北京是一个具有三千多年历史的古老名城。从都城沿革的角 度说,北京作为战国燕的京城叫蓟,作为辽的陪都叫燕京。金自海陵贞元元年(1153)迁都燕京之后,改燕京为中都。此后,作为元的京城叫大都。明攻下大都之后,改大都为北平。永乐元年 (1403),明成祖决定迁都于此,遂改北平为北京。从此,它一直 作为全国的都城,直到现在。三千多年来,北京从一个地区性中心,发展成为北方、乃至全国的政治中心,是与我国古代北方各 族的发展息息相关的。北京的发展历史充分说明,正是我国各族 人民的共同努力,才创造了中华民族灿烂的古代文化。
(一)
北京地处华北平原的西北部,北靠燕山,西邻太行,东濒大 海,自古就是北方各族通向中原各地的门户。因为,居住在长城 以北和东北的各少数民族,他们要和中原接触,从仅有的几个山口越过燕山,或是沿着燕山山麓西北而上,都必须经过北京,然后才有可能南下中原腹地。因此,北京这个地方,很早就成了北 方各族人民的交往中心,而最普遍的交往自然就是贸易。关于这 一点,司马迁在《史记 ·货殖列传》中曾作了很好的描述,他说: “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余,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考古证明,不仅在我国古代北方少数民族活动的地区,例如在赤峰一带有大量的燕国钱币出土,而且远在日本、朝鲜也有燕国的钱币出土,充分证明了司马迁记载的可靠性。很明白, 古代的北京所以能成为“勃碣之间一都会”,正是我国北方各族人民生产发展的 结果。
在历史上,由于汉族统治者对少数民族的剥削和欺压,或者由于少数民族统治者对汉族边陲地区的破坏和掠夺,汉族和其它 北方各少数民族也经常发生这样或那样的冲突,有时则不得不诉 诸武力,每当这时,北京又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尽管如此,但有 一个事实却颇值得注意,那就是:不论谁占有北京,都不是要摧毁这座城池,而大都是从各自的利益出发,对北京采取了不同程度的营建措施。例如隋炀帝为了经略东北,即于大业四年(608) 开凿了永济渠,“引沁水南达于河,北通涿郡”,全长两千余里。利用这条水道可把黄河流域的大批物资直接运抵蓟城,以备军需。永济渠为后来修通南北大运河奠定了基础,这对北方,特别 是对北京的发展,无疑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尤其是少数民族,他们占有北京以后,一方面,他们不能丢弃自己的故乡不管,另方面,他们还要和中原汉族统治者抗衡,因此,他们都不仅把北京作为一个重要的军事基地,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把北京变成了一个在他们统治范围内的政治中心。例如前燕在晋末永和六年 (350)攻拔蓟城之后,即把都城从东北的龙城迁到了这里。特别是辽、金、元相继在这里建陪都和都城,更使北京逐步成了全国的政治中心。不言而喻,没有契丹、女真、蒙古等民族的强大,北京要取长安而代之是不可能的。确切地说,正是因为契丹、女 真、蒙古等北方少数民族的发展,才促进了封建中国政治中心的东移,才促进了北京向全国政治中心的转变,在这里,低估北方少数民族在北京发展史上的作用,显然是错误的。
(二)
据《辽史》记载,太宗会同元年(938)十一月,石敬瑭为了换取契丹的支持,甘当儿皇帝,将幽、蓟、瀛、莫、涿、檀、顺、妫、儒、新、武、云、应、朔、寰、蔚十六州拱手献给了辽,这就是历史上所谓的燕云十六州。辽获得这片土地之后,立即“升幽州为南京”,把北京改成了陪都。三年三月,辽主耶律德光亲临南京,表明了辽统治者对这个地方确是相当重视。金代的梁襄就曾分析说:“燕都地处雄要,北倚山崄,南压区夏,若坐堂隍, 俯视庭字……亡辽虽小,止以得燕,故能控制南北,坐致宋币”。 (《金史》卷九六《梁襄传》)这种看法的确很有道理。
由于辽统治者惯于“岁时游猎”,并没有久住燕京之意,因此,辽并未对燕京进行大规模的营建,它基本上还是沿袭唐幽州 的旧治,只是在城的西南隅修建了一组宫室,对附近山水也进行 了一定的美化,以备辽主“游幸”。
辽代的建筑大都朴质无华,坚固耐久。连最藐视其他民族的 金世宗完颜雍,都以辽建的宫殿为例说过:“宫殿制度,苟务华 丽,必不坚固。今仁政殿辽时所建,全无华饰。但见它处岁岁修 完,惟此殿如旧,以此见虚华无实者,不能经久也”。(《金史》卷 八《世宗纪》)这话讲在大定二十七年(1187),而辽的宫殿建筑在会同初年,这就是说,仁政殿到这时至少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了,但仍很坚固,不用修缮,很能说明辽建筑的特色。从现存的 辽代建筑看,金世宗的话还是不错的。例如山西应县辽代的木 塔,历经九百多年,到今天仍巍然挺立。再如天津蓟县的独乐寺、北京广安门外的天宁寺塔,虽经后人修缮,但都保有辽代建筑朴质的风姿,是我国建筑史上宝贵的遗产。
金灭辽以后,开始建都在会宁,即上京,海陵王完颜亮篡权以 后,遂于天德三年(1151)四月“诏迁都燕京”(《金史》卷五海陵纪), 贞元元年(1153)正式搬迁,改燕京为中都。此后,直到金宣宗完颜珣于贞祐初年南迁汴京,这里作为金的都城达六十多年之久。
在这六十多年间,金对中都进行了大规模的营建。首先就是扩建燕京城,修建宫室)。这次扩建燕城,向东、向南扩展了不 少,以至把原在燕城东郊的两燕王墓和原在南苑的刘怦墓都围在了城中。扩建后的中都城,共有城门十三个,东、西、南各三 门,唯北则四门。至于宫殿,主持人张浩等取真定潭园的材木, 共营建了宫室、凉位十六、应天门十一楹。(见《金史》卷二四《地理志》)这次扩建燕京城,虽然工程不小,但由于从会宁迁都燕京大得民心,因此,扩建燕城“天下乐然趋之”(《金史》卷八三《张浩传》),不到两年就基本完成了扩建工程。
有一条材料常被误用,这就是赵翼在《廿二史剖记》中说海陵营建燕京宫室,“运一木之费至二十万,举一车之力至五百人, 宫殿皆饰以黄金五采。 一殿之成,以亿万计”。据赵翼注云,此条“见《续通鉴纲目》”。然而考之《金史》纪、传,这里所讲根本就不是指营建燕京的宫室,而是指海陵准备对宋用兵,以便亲临前线指挥,而营建的汴京宫室之费。海陵迁都燕京之后,改燕京为中都,称汴京为南京,这在《金史 ·地理志》中有明确记载。卷八十三《张浩传》云:“海陵欲伐宋,将幸汴,而汴京大内失火,于是使浩与敬嗣晖营建南京宫室”。张浩曾以“民力未复”不宜营建进谏,海陵不听。由于张浩有进谏之举,又由于海陵急于对宋用兵,在营建南京宫室时,海陵还另派了个心腹太监梁玩监视工役。梁玩飞扬跋扈,不管工程进行到了何种程度,“珫或言其未善,即尽撤去”,虽丞相张浩亦无可奈何,只好“曲意事之”。(见 《金史》卷一三一《梁珫传》)因此,海陵本纪说:“至营南京宫殿, 运一木之费至二千万,牵一车之力至五百人。宫殿之饰福傅黄金,而后间以五采,金屑飞空如落雪。一殿之费以亿万计,成而复毁,务极华丽”。《廿二史剖记》所引《续纲目》的那段话,显然 是从这里脱胎而来,不过,《续纲目》把金的南京(汴京)误作了辽的南京(燕京),并把“二千万”误作了“二十万”也是显然的。我没有为海陵王辩护的意思,但研究历史需要实事求是,决不能张冠李戴。 我觉得,上述材料屡被错误地征引,故略辩如上,以免以讹传讹。
自海陵扩展燕京,营建宫室之后,金世宗还营建了太宁宫、 香山寺等。不过,这些都是为金统治者享乐而建的,没什么可称 道的地方。惟值得一提的,倒是卢沟桥的兴建。
金统治者为了便于把山东、河北的粮食运抵京城,解决中都的吃粮问题,曾修闸节制高良河和白莲潭的水,以通潞水,但由 于“地峻而水不留,其势易浅,舟胶不行,故常从事陆輓,人颇艰之”。(《金史》卷二七《河渠志》)于是打算从金口导卢沟河入潞 水,然“役众数年,竟无成功”。(同上)金代最有功德的是大定二十八年(1188)五月,“诏卢沟河使旅往来之津要,令建石桥”。 (同上)此项工程,由于金世宗去世,未能立即施行。但章宗即位 不久,即重申前令,“命建石桥”,终于在明昌三年(1192)三月修 成,赐名曰“广利”。卢沟桥横跨永定河,气势磅礴,造形秀美,巧夺天工 向有“鲁公输班神勒”之誉。卢沟桥建成之后,虽然卢 沟河几经泛滥,但此桥均安然无恙,这不仅说明此桥的坚固,也更说明造桥的位置选择的多么得当。几百年来,卢沟桥给无数行 人带来了方便,在北京的发展上,无疑起了巨大的作用。
( 三 )
元灭金,中都残破。元世祖忽必烈决定在这里建都之后,于中都的东北郊另建了新城,这就是大都。大都的位置,除南有缩 北有伸之外,基本就是今天北京城的位置了。
元人为什么要放弃中都旧城而另建新城呢?我认为,不论中都还是大都,其城垣位置的安排,关键都是由宫城的位置所决定的。在宫城位置的选择上,既可以从水源的利用上作出科学解释, 但一些荒诞的迷信,在当时也未尝不是一重要因素。例如金海陵在决定迁都燕京时,有司就“图上燕城宫室制度”,求卜善地,海陵回答说:“国家吉凶,在德不在地,使桀、纣居之,虽卜善地何益?使尧、舜居之,何用卜为?”(《金史》卷五《海陵纪》)不管对海陵其人的评价如何,我认为,海陵的这种看法,在封建帝王中还是罕见的,至少他比被封建史家誉为“小尧舜”,而又忌讳城中有坟墓的金世宗要强得多。正是海陵有这种见解,因此,他没有求 神问卜,只是在辽旧宫室的基础上,扩建成了金的宫室。宫城位置未变,这就决定了中都的位置视燕京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只是 在东、西、南三面展拓了城垣而已。
元在这里建都则不同,元统治者所面临的中都已基本是片废墟,惟东北郊的太宁宫尚完好。这里依山傍水,风景优美,是金世宗修建的离宫。据《元史 ·世祖纪》载,中统元年(1260),忽必 烈初到中都,即“驻跸燕京近郊”,很可能就是住在这里。这里有座小山,据陶宗仪《辍耕录》载:“闻故老言,国家起朔漠日,塞上有一山,形势雄伟,金人望气者谓‘此山有王气,非我之利’。金人谋欲厌胜之,计无所出。时国已多事,乃求通好入贡。既而曰, 它无所冀,愿得某山以镇压我土耳。众皆鄙笑而许之。金人乃大发卒,凿掘辇运至幽州城北,积累成山,因开挑海子,栽花,营构宫殿,以为游幸之所。”这“故老言”显然是无稽之谈,但从元人把琼华岛称作万岁山、万寿山看,亦很难说与这类传说没有关系; 元世祖最终把宫城确定在这里,亦不能排除这种因素。试看明统治者不也是在元延春阁旧址上堆土成山,搞了座镇山,即后来的景山吗!所谓镇山,即镇压前朝,使其不得复兴之意。这类玩艺, 在今天看来未免荒诞可笑,但在封建统治者看来,却是一件不可 轻视的大事。既然元的宫城选在了金琼华岛、太宁宫附近,这就决定了新的城置必然要以这里为中心。
新的大都“城方六十里,十一门,正南曰丽正,南之右曰顺承,南之左曰文明;北之东曰安贞,北之西曰健德;正东曰崇仁, 东之右曰齐化,东之左曰光熙;正西曰和义,西之右曰肃清,西之左曰平则”。(《元史》卷五八《地理志》)前些年拆除西直门城楼时,挖出了和义门,这对考察元大都城置具有重要的价值。老北 京人又称宣武门为顺城门,阜成门为平则门,朝阳门为齐化门, 皆沿元大都旧称,大体可反映,明代的北京除紧缩了元大都的北 部之外,其它基本上仍是元大都的旧址。
元大都十分壮观,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波罗惊叹说:“全城地面规划有如棋盘,其美善之极,未可宜言”。(转引自《读书》第 七期《马可波罗游记的历史背景》)马可波罗又描述元大都的宫城 说:“此宫之大,向所未见。宫上无楼,建于平地,惟台基高出地 面十掌。宫顶甚高,宫墙及房壁满涂金银,并绘龙、兽、鸟、骑 士形象及其他数物于其上。屋顶之天花板亦除金银及绘画外别无他物。大殿宽广,足容六千人聚食而有余,房屋之多可谓奇观。 此宫壮丽、富赡,世人布置之良诚无逾于此者。……”(《马可波罗 纪行》第二卷第八三章、冯承钧译本)
由于金时就修了卢沟桥,又由于元郭守敬精于水利,引昌平白浮泉水入瓮山泊,加大了高梁河的流量,保障了通惠河的水源, 因此,运河上的船只可直达大都城内的积水潭(即后来的什刹海)。 水上和陆上交通的便利,大大促进了大都的繁荣,马可波罗对此也 作了极好的描述,他说:这里“城内外人户繁多,有若干城门即有若干附郭,此十二大郭之中,人户较之城内更众。郭中所居者,有各地来往之外国人,或来贡方物,或来售货宫中。所以,城内 外皆有华屋巨室,而数众之显贵邸舍尚未计焉”。又说:“外国巨价异物及百物之输此城者,世界诸城无能与比”。(同上书第二卷 第九四章)这时的大都,已俨然成了世界性大都会,这是北京发展史上重要的一页。
在谈到契丹、女真、蒙古等北方少数民族对北京的发展所作的贡献时,我们并不否认汉族在促进北京的发展上仍起了主导作用。正如翦伯赞先生所指出的:“因为历史上起主导作用的不是民 族的特权,而是先进的生产方法……在中国历史上,汉民族一贯 处于先进地位,不论在经济开发和文化艺术创造中……汉族都起 着主导作用……当蒙古人、满洲人统治中国的时候,汉族仍起着 主导作用”。(《怎样处理历史上的民族关系和阶级关系》)但我们也必须看到,契丹、女真、蒙古等作为统治民族的时候,朝廷乃 至地方上一些主要官吏一般是不允许别的民族的人来充当的,因 此,他们的意志——尽管是统治阶级的意志,也是不能忽视的。 例如在选择北京作都城这个问题上,他们的意志还是起着决定的 作用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北京之所以能够发展成全国的政治中 心,北方少数民族的作用还是举足轻重、不可低估的。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
(一)我国作为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北京最终成为全国的 政治中心是历史发展的合乎逻辑的必然结果。
(二)从历史上看,当我国各民族之间不时发生战争的情况 下,北京在军事方面的作用较为突出。但随着国家的统一和民族的融合,北京在军事方面的作用,就国内来看是逐步降到了次要 地位,而在政治和文化方面的作用则越来越显得重要。
(三)北京地区虽然自古就有“枣栗之饶”,但由于地理条件的限制,它的富庶程度比起江南来则大不如。从历史上看,北京作为京城和军事重镇所需要的许多物资,大部分还是从外地输人的。 但由于历朝统治者注意北京对外交通的开发,北京在经济方面的不足,并没有影响它在军事、政治和文化方面所起的作用。
(四)北京缺乏足以承担运输任务的丰沛水源,从历史上看, 开发和保护水利资源,对促进这个地区的繁荣至关重要。我以为这个问题在今天也很值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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