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前夕,陆将军冷脸退亲,言嫁他只能为妾。进宫圣旨将至,舅舅连夜送我赴漠北。六年后,竟与他和其夫人意外相逢。【完结】
我端坐在榆木绣架前,指尖那枚银针,正缓缓穿过最后一片海棠花瓣的脉络。
这件正红色的嫁衣,耗尽了我整整两年的光阴。
从两年前得知要许给陆明轩的那一刻起,这七百多个日夜里的每一针,绣进去的都是一个怀春少女最隐秘的心事。
“姑娘!”
厚重的棉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丫鬟春杏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裙角上全是脏污的泥点子,脸色白得像刚在水里泡过。
“陆、陆将军来了……人就在前厅……”
我捏着针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视线撞进她惊恐的瞳孔里。
指尖突兀地一凉,继而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枚银针走偏了路,狠狠扎进了食指指腹。
殷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吧嗒一声,滴落在正红色的嫁衣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颗洗不掉的朱砂痣。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飘忽得厉害,“是来商议明日过礼的时辰吗?”
春杏死死咬着嘴唇,身子抖得像筛糠,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那一刻,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绣绷,撑着桌案起身,膝盖骨却像被抽走了力气,软得厉害。
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到了极致的脸。
十六岁的少女,眉眼间还带着未经世事的稚气。
舅舅常教导,陆家乃是百年武将世家,门风严谨,不喜女子浓妆艳抹。
为了这句话,这两年来,我连胭脂都不敢多用一分。
穿过回廊的时候,斜风夹着冷雨扫进廊檐,冰凉的雨丝打湿了单薄的衣袖,一直冷进了骨头缝里。
前厅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
我并未直接入厅,而是熟练地停在了那一架紫檀木屏风之后。
这个位置极好,能将厅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又不会被人察觉。
这是寄居舅家六年,我练就的生存本能。
作为一个父母双亡、仰人鼻息的孤女,必须得学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像个影子一样隐身。
陆明轩就站在厅堂正中。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
二十岁的骠骑将军,鲜衣怒马,少年得志,眉宇间尽是沙场上磨砺出的冷硬与锋芒。
记忆忽然有些恍惚。
我记得六年前初见时,父亲尚在人世,他还是个跟在父亲身后习武的青涩少年,会在练剑的间隙,偷偷往我手心里塞一块温热的麦芽糖。
“陆将军深夜冒雨造访,究竟所为何事?”
舅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明显的不安与迟疑。
舅母端坐在一旁,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嘴角却噙着一抹极难察觉的诡异笑意。
在她身侧,表妹苏婉儿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襦裙,发髻间那支南海珠钗,在烛火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那是陆家上个月送来的礼。
陆明轩没有落座。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舅舅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腰杆却挺得笔直。
“沈大人,晚辈今日冒昧前来,只为一事——退亲。”
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震耳欲聋。
我清晰地看见,舅舅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官袍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舅母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苏婉儿慌乱地低下了头,手指死死绞着帕子,耳根却染上了一层羞怯的绯红。
“退亲?”
舅舅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紧涩难听,“明日便是宫中选秀之期,你今日却来退亲?陆将军,这等玩笑,可是开不得的!”
“沈大人,这不是玩笑。”
陆明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他谈论的不是两个家族的婚约,而是今晚的夜色凉不凉。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大红的婚书,轻轻放在桌案上。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冷白如玉。
“六年前定亲之时,家父与沈伯父乃是生死之交。可如今,沈伯父已故去三年,时移世易,这桩婚事……”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实在不太合适了。”
舅舅猛地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陆明轩!当年是你父亲亲自上门求的亲!如今我兄长尸骨未寒,你就要背信弃义?你将沈家的脸面置于何地?将清辞那孩子置于何地?”
“正因顾及沈姑娘的脸面,晚辈才会选择深夜亲自登门。”
陆明轩微微抬眸,那双幽深的眼睛淡淡扫过屏风的方向。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紧贴着冰凉的墙壁。
虽然明知他看不见我,可那目光太冷,仿佛能穿透木石。
他的视线并未停留,仿佛屏风后的那个活人,只是这厅中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紧接着,他说出了那句足以将我打入地狱的话。
“若沈姑娘非要嫁入陆家,便只能做妾。”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毒针,扎得人鲜血淋漓。
“哐当——”
舅舅一脚踹翻了身侧的茶几。
碎瓷片飞溅,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在嘲笑这荒唐的世道。
舅母惊呼一声,忙不迭地去拉扯舅舅,苏婉儿吓得躲到了红漆柱子后面。
唯有陆明轩,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连衣角都未曾晃动一下。
“滚!”
舅舅指着门外,手指剧烈颤抖,“你给我滚出去!”
陆明轩没有滚。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银票。
面额大得惊人,大到足以让舅舅这个在清水衙门里熬日子的五品小官瞠目结舌。
“这是补偿。”
陆明轩神色淡漠,“沈姑娘年已十六,又无父母兄弟依仗,遭此退婚,日后婚嫁怕是艰难。这些银子,足够保她下半生衣食无忧,安稳度日。”
“陆明轩!”
舅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我沈家虽然没落,却还没落魄到要卖女儿的地步!”
“沈大人误会了。”
陆明轩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令人绝望,“这不是买断,是歉意。当然——”
他的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人的温度,目光也随之落向了苏婉儿躲藏的方向。
“若是婉儿妹妹愿意,陆家正妻之位,永远虚位以待。”
苏婉儿小心翼翼地从柱子后探出半个头,脸颊飞红,眼底泛着泪光,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一抹雀跃的欢喜。
舅母一把搂住她,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却即将飞上枝头的百灵鸟。
我扶着屏风的手,一点点滑落下来。
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木纹里,生疼生疼的,却抵不过心口那密密麻麻的钝痛。
“沈姑娘。”
陆明轩忽然开口了。
这一次,他是直接对着屏风说的。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在。
原来,他方才那些绝情的话,本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你都听见了。做妾,或者拿钱走人。你自己选一个。”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快要溢出来的酸涩强行咽了回去。
慢慢地,我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
舅舅眼底的痛心疾首,舅母脸上的尴尬躲闪,苏婉儿的羞怯不安,还有陆明轩——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急需处理掉的、有些麻烦的旧家具。
我走到他面前,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陆将军。”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这门亲事,乃是父母之命。如今父母皆已不在,长兄如父,此事全凭舅舅做主。”
我把这个烫手的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陆明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闹,会撒泼,会质问他为什么要负心薄幸。
就像那些市井话本里被退亲的可怜女子一样,撕心裂肺,颜面扫地。
可我没有。
我甚至还要对他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得体的微笑:“只是清辞心中有一惑,不知陆将军执意退亲,是因为沈家家道中落,配不上将军如今的高门显贵,还是因为……将军早已另有了心上人?”
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苏婉儿发间那支熠熠生辉的珠钗上。
陆明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寒意逼人。
“沈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他冷声道,“婉儿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而你——”
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是一把剔骨的刀。
“沈姑娘在舅家寄居六年,深居简出,性子沉闷乏味,不善交际。我陆家乃是武将门第,往来皆权贵,需要的是一位能主持中馈、长袖善舞的主母。沈姑娘不妨扪心自问,你可做得来?”
每一句,都精准地捅在心窝最柔软的地方。
我确实性子沉闷。
父母双亡后,我在舅家活得像只惊弓之鸟,小心翼翼了六年。
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
舅母说女子应当贞静娴雅,我便整日将自己关在闺房刺绣。
舅舅说不可抛头露面,我便连院门都极少迈出。
如今,这些我为了生存而做出的退让,倒成了他口中我配不上他的罪证。
“将军说得是。”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嘲弄,“是清辞配不上。”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
那是用了褪了色的青色缎子绣的,上面绣着并蒂莲。
那是他十四岁生辰时,我躲在被窝里偷偷绣的。
针脚稚嫩粗糙,莲花更是歪歪扭扭,可他当时却如获至宝,说要贴身带着,一辈子不离身。
“这个。”
我将荷包轻轻放在那张巨额银票旁边,“物归原主。”
陆明轩看着那个略显陈旧的荷包,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他伸手拿起荷包,指腹在粗糙的绣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
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将它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滋啦——”
火舌瞬间吞没了那一点可怜的青色。
“旧物罢了。不留也罢。”
炭盆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我眼睁睁看着那对并蒂莲在火焰中痛苦地蜷曲、焦黑,最后化为一小撮灰白的余烬。
就像我过去这六年里所有的念想,我小心翼翼维护的可怜尊严,还有那些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
统统都没了。
“告辞。”
陆明轩转身便走,玄色衣袂划过高高的门槛,决绝地消失在茫茫雨夜里。
舅母见状,连忙推了苏婉儿一把。
小姑娘提着裙摆追了出去,声音娇滴滴的,透着股甜腻:“明轩哥哥,雨大,我送送你——”
厅内只剩下一片狼藉。
舅舅颓然地坐回太师椅中,双手死死捂住了脸,肩膀耸动。
“清辞……”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舅舅对不住你,对不住你死去的爹娘啊……”
我走过去,缓缓蹲在他身前,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在剧烈颤抖,掌心冰凉刺骨。
我知道,舅舅已经尽力了。
这六年来,他顶着舅母日日夜夜的抱怨和压力收留我,供我吃穿,教我读书识字。
他只是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五品小官,在朝中如履薄冰,实在惹不起如今如日中天的陆家。
“舅舅别这么说。”
我轻声安抚道,“是清辞自己没那个福分。”
就在这时,舅母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柔和。
“清辞啊,你也别太难过。陆将军既然无意,强求也没意思。那些银子……倒是足够你置办一份极体面的嫁妆,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
“舅母。”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明日选秀,宫里的公公会来人吧?”
舅母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舅舅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你是说——”
“陆家选在今日退亲,绝不是临时起意。”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
“选秀在即,若我明日名字还在册,被选入宫,便是天子的人。他陆明轩胆子再大,也不敢跟皇上抢女人。”
我转过身,目光清冷,“所以他在选秀前一日退亲。”
“这是要绝你的后路!”
舅舅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不止如此。”
我看着这一室的昏暗,“若我入宫,哪怕只是封个最低等的采女,也是皇家的人。舅舅是朝官,我与舅舅一荣俱荣。陆家怕的是,沈家有朝一日借着宫里的势东山再起。”
“啪嗒——”
舅母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滚了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那怎么办?”
她彻底慌了神,“明日宫中就要来人验看,若是知道你今天刚被退亲……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欺君。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足够沈家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舅舅跌坐回椅子里,面如死灰。
舅母开始拿着帕子抹眼泪,哭自己命苦,哭沈家要完了。
苏婉儿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这话,吓得小脸惨白,扶着门框不敢进来。
满屋子的人都在哭,都在怕。
只有我没哭。
我看着那盆炭火,里面的灰烬已经彻底冷透了。
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死了,烂了。
但与此同时,又有什么新的、坚硬如铁的东西,正从那堆灰烬里疯狂地生长出来。
“舅舅。”
我开口唤道,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送我走吧。”
“走?去哪儿?”
“哪儿都行。”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离开长安,离开得越远越好。只要我不在,沈家就没有适龄待选的女儿。宫里问起来,就说我得了急病,送到乡下庄子上养病去了。”
“可是你的名声……”
舅舅红着眼眶,声音哽咽。
“名声?”
我不由得笑出了声,“陆明轩今日大张旗鼓地上门退亲,还扬言让我做妾。明日一早,这桩丑事就会传遍整个长安城。我沈清辞,哪里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轰鸣声像极了千军万马在奔腾厮杀。
舅舅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终于停下了脚步。
“去漠北。”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你外祖父当年在漠北军中还有些旧部。我连夜写信给他们,你带着信去投奔。那里天高皇帝远,宫里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漠北……”
舅母喃喃自语,“那地方苦寒得很,又是边境,常年兵荒马乱的……”
“总比死在长安强。”
舅舅看向我,眼神悲切,“清辞,你可愿意?”
愿意吗?
我在心里问自己。
十六年来,我从未离开过长安城半步。
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去城外的普济寺上香。
漠北在哪,我只在泛黄的地图上见过。
听说那里黄沙漫天,冬天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
可我有选择吗?
若是留下,要么入宫欺君连累全家,要么沦为全长安的笑柄,在舅母的安排下随便嫁个老男人做填房,或者——
真如陆明轩那个混蛋所说,去陆家做个卑微的妾室,日日看着他和苏婉儿恩爱生子。
“我去。”
我说。
舅舅是个办事利落的人,连夜便安排好了一切。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车夫周伯,还有一个打满补丁的包袱。
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点碎银子,还有舅舅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所有体己钱——
二百两银票,被细心地塞在了衣裳的夹层里。
“这些你拿着,穷家富路。”
舅舅把包袱递给我,眼珠子通红一片,“到了漠北,找个老实可靠的人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长安的事……就全都忘了吧。”
忘了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另一个荷包。
那不是给陆明轩的那个,而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遗物。
里面装着她当年的嫁妆单子,还有一枚父亲生前常用的私印。
沈家鼎盛之时,也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如今,也就只剩下这些死物了。
舅母也过来了,有些别扭地塞给我一个金镯子。
“清辞,舅母这些年……对你是严厉了些,那是怕你行差踏错。”
她难得说了一句软话,“这镯子你拿着,万一遇到难处,也能应急。”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愧疚,她是怕我万一没走成,最后还得连累她和苏婉儿。
但我还是接了过来。
苏婉儿站在廊下阴影里,远远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屋。
也好,省得我还要陪她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
子时三刻,雨终于停了。
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驶出,木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掀开车帘一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
风中摇晃的灯笼映照着“沈宅”那两个字,模糊不清,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旧梦。
六年前,我就是从这扇门进去的。
那时候父母刚下葬,我小小的身子抱着母亲的牌位,哭得路都走不动。
舅舅牵着我的手说:“清辞不怕,以后有舅舅在,这就是你的家。”
现在,我自己走了出去。
“姑娘,坐稳了。”
老车夫周伯是舅舅的心腹,压低了声音说道,“咱们得连夜出城,天亮前务必要赶到三十里外的驿站。”
马车在寂静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我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反复复播放着的,全是陆明轩把那个荷包扔进炭盆的画面。
火焰吞噬丝绸的声音,滋啦作响,像某种野兽在咀嚼猎物的骨头。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我惯性地撞在车厢壁上,额头一阵生疼。
外面传来周伯惊怒的呵斥声:“什么人拦路?!”
紧接着,是令人胆寒的刀剑出鞘声。
“铮——”
我心头骤然一紧,掀开车帘一条缝向外看去。
月色昏暗,隐约可见前方站着几个黑衣人,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长刀。
街巷的两头也都被堵死了,我们成了瓮中之鳖。
“车里的人,滚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杀气。
周伯死死挡在车前,手里紧紧握着马鞭:“各位好汉,我们只是寻常人家,赶夜路去探病。车里是我家小姐,还请行个方便——”
“少废话。”
黑衣人粗暴地打断他,“我们要的,就是你家小姐的命。”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凉透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劫匪。
劫匪求财,不会这么目标明确。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是来灭口的。
是陆明轩?还是宫里?或者是……舅母?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急转,最后定格在一种可能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我站在车辕上,夜风吹起素白的衣裙,猎猎作响,“不知各位深夜拦路,有何指教?”
黑衣人看见我,似乎微微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弱女子竟敢自己走出来。
“沈姑娘倒是识相。”
为首那人冷笑一声,“有人花钱买你的命。不过看在你这么配合的份上,大爷我可以发发慈悲,给你留个全尸。”
周伯急红了眼,挡在我身前大吼:“姑娘快走!老奴跟他们拼了!”
“周伯。”
我按住他颤抖的肩膀,轻声说,“没用的。”
对方有五六个练家子,个个手里有刀。
周伯一个年迈的老头子,加上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插翅难飞。
但我不能死在这里。
绝不能。
我看向那个黑衣人首领,借着惨白的月光,看清了他的脸——
左眉骨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疤,像是旧年的刀伤。
“这位好汉。”
我福了福身,姿态极尽从容,“小女子既是将死之人,能否问一句,究竟是谁想要我的命?也好让我做个明白鬼。”
刀疤脸嗤笑一声:“行有行规,沈姑娘还是糊涂着上路比较好。”
“是陆将军吗?”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还是……郑国公府?”
刀疤脸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猜对了。
郑国公,当朝国舅,太后的亲弟弟。
而苏婉儿的母亲,正是郑国公的远房表妹。
难怪陆明轩敢这般明目张胆地退亲,原来是攀上了郑国公这根通天的高枝。
他们不仅要退婚,还要斩草除根,不留任何后患。
“沈姑娘知道得太多了。”
刀疤脸握紧了手中的刀,杀意暴涨,“那就更不能留你了。”
他一挥手,两个黑衣人提着刀便逼了上来。
我后退一步,脚后跟碰到了车辕。
手在袖中摸到了那把冰凉的匕首——那是临行前,舅舅硬塞给我防身用的。
刀锋的寒气逼人,贴着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等等。”
我忽然大声开口,“你们若是杀了我,怎么回去复命?”
刀疤脸眯起眼,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你们接的买卖,是要我死。”
我语速极快,“但我若没死呢?你们收的钱,要不要退回去?”
“杀了你,自然就死了。”
“那可不一定。”
我忽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大概显得有些凄厉,“这世上,有人死,比活着容易。但有些人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刀疤脸皱起眉头:“你这娘们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看着他,目光如炬,“你们做这刀口舔血的行当,无非是为了求财。郑国公府给了你们多少?我出双倍。”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
随后,几个黑衣人都哄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沈姑娘,你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出双倍?”
刀疤脸摇着头,一脸嘲弄,“何况我们这行有规矩,接了买卖,就要做完,否则以后还怎么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并没有被他们的嘲笑击退,“郑国公府的钱不好拿吧?那是皇亲国戚,心狠手辣。事成之后,你们觉得,他们会留着你们这些知情者,还是会杀人灭口?”
刀疤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赌对了。
这些亡命之徒,最怕的从来不是杀人,而是被雇主反咬一口。
“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我趁热打铁,“你们回去复命,就说已经杀了我,尸体扔进了护城河喂鱼。拿该拿的钱,远走高飞。而我——”
我顿了顿,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不是银票,而是那枚父亲的私印。
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这枚印,是沈家旧部的信物。”
我撒了个弥天大谎,这其实只是父亲闲暇时的私章,“拿着它去漠北,找镇北军中的薛参将。他会给你们安排正经差事。军饷虽不多,但那是官身,不用整日提心吊胆,老了还能有份抚恤养老。”
刀疤脸死死盯着那枚印章,眼神闪烁不定。
“沈家早就败了。”
他声音嘶哑,“一个参将,能顶个屁用?”
“沈家是败了,但薛参将还在,情义还在。”
我极力稳住颤抖的声音,“他欠我父亲一条命。这枚印,能让他答应你们任何一件事。”
夜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刀疤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挥刀砍下来了,他却忽然伸出了手。
“印拿来。”
我没有犹豫,将印章抛了过去。
他接住,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揣进了怀里。
“沈姑娘。”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很有胆识。可惜生错了人家。”
他挥了挥手。
围住我们的黑衣人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走吧。”
他冷冷道,“趁老子还没改主意。”
周伯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拉上车,鞭子狠狠一抽,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我不敢回头,直到马车拐过两个街角,彻底听不见动静了,才瘫软在车厢里,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豪赌。
父亲确实有位旧部在漠北军中,但根本不是什么参将,只是个小小的校尉。
至于那枚私印有没有用,我心里根本没底。
但至少,我赌赢了这条命。
马车驶出长安城那巍峨的城门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城门守军简单查看了路引——那是舅舅早就准备好的,只说送女儿去外地治病。
“姑娘。”
周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咱们出城了。”
我掀开车帘,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兽般的城池。
朱雀门的轮廓模糊不清。
这座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城,这座埋葬了我父母、也埋葬了我所有少女幻梦的城。
终于被我抛在了身后。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不是作为沈清辞,不是作为谁的未婚妻,谁的侄女。
而是作为我自己。
“周伯。”
我放下帘子,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漫长的路。
“去漠北。”
马车在官道上不知疲倦地疾驰了一整天。
黄昏时分,我们在一个小镇投宿。
客栈简陋得厉害,房间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
但我很满足,因为被褥洗得发白,透着股阳光的干爽味道。
我叫了热水,泡了很久的脚。
脚底磨出了好几个透明的水泡,挑破时疼得直吸冷气。
周伯敲门进来,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
“姑娘趁热吃。”
他放下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老奴打听过了,从这里到漠北,还要走一个多月。路上不太平,咱们最好找个商队搭伴走。”
“商队?”
“嗯。”
周伯压低声音道,“漠北边境常有凶悍的马匪出没,单独走太危险。老奴听说,三天后有一支名为‘长风号’的大商队要去漠北送货,交点银子就能搭车。”
长风号。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要多少钱?”
“一个人十两。”
周伯有些肉疼,“包吃住,还管一路安全。”
十两。
舅舅给我的二百两,加上这二十两……剩下的还得精打细算。
“好。”我点头,“你明天去联系。”
那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
我从包袱里取出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账册。
不是什么嫁妆单子,而是我自己记的账——在舅家这六年,舅母为了省事,让我管小厨房的账目。
每月只有三钱银子,我却得学会怎么把这三钱银子掰成两半花。
翻到最后一页,我用炭笔郑重地写下:
“天启十二年九月十八,离长安。银钱:一百八十六两。”
想了想,我又在下面补上一行小如蚊蝇的字:
“欠命一条。债主:刀疤脸(未知名)。”
窗外传来打更声,一声慢,两声快。
小镇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长安的喧嚣浮华,也没有陆府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我吹灭油灯,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板床上,盯着黑乎乎的房梁。
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明轩那张冷漠的脸。
他说“做妾,或者拿钱走人”时的傲慢。
他说“旧物罢了”时的轻蔑。
还有苏婉儿发间那支刺眼的南海明珠钗。
原来,那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筹谋着怎么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了。
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我没有哭。
眼泪这种东西,在昨夜那个雨夜里,早已经流干了。
现在我心里剩下的,只有一片干涸龟裂的荒原,和荒原上那根倔强生长、名为“野心”的野草。
我要活下去。
还要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
三天后,我们在镇口等到了长风号的商队。
二十多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装着茶叶、丝绸、瓷器,还有一车车珍贵的盐。
护卫有三十多人,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钢刀,神色精悍。
领队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姓赵,管事模样,说话办事都很客气。
“沈姑娘是吧?”
他查看了周伯递上的文书,“去漠北探亲?”
“是。”
我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家舅在漠北军中任职,多年未归,小女子前去探望。”
赵管事点点头,没再多问。
乱世之中,谁身上没点故事?只要给钱,只要不惹事,便是客。
交了二十两银子,我和周伯被安排在一辆装布匹的马车里。
只能和货物挤在一起,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
商队启程了。
沉重的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漫天的灰尘。
我撩开车帘一角,看着沿途不断后退的风景。
树木渐渐变得稀疏,肥沃的田地变成了荒野,天空越来越高,颜色也越来越蓝,蓝得有些刺眼。
第七天,我们进入了连绵的山区。
山路崎岖难行,马车颠簸得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颠出来。
我晕车吐了好几次,脸色惨白如纸。
周伯急得团团转,厚着脸皮找赵管事要了些生姜,让我含在嘴里压惊。
“姑娘再忍忍。”
他心疼地叹气,“过了这片山就好了。”
午后,商队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休整。
我下车透气,腿脚发软,扶着树干干呕。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我强撑着身子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商队的人和一群流民起了冲突。
流民有二十多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他们拦在路中间,跪地乞讨。
商队的护卫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纷纷拔刀出鞘,双方对峙,气氛紧张。
“各位大爷行行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饭了,给口吃的吧……”
赵管事皱着眉头,一脸为难:“我们带的口粮也不多,还要走一个月的路。”
“我们不要多,一点就行……”
老妇人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全是血。
我看着那些流民。
有老人,有孩子,还有抱着婴儿瑟瑟发抖的妇女。
那婴儿在哭,声音微弱得像只快死的小猫。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父亲曾说过的话。
我出生那年闹饥荒,母亲为了把口粮省给我,自己饿得晕过去好几次。
“赵管事。”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我那份干粮,分给他们吧。”
赵管事一愣,惊讶地看着我:“沈姑娘,这……”
“我胃口小,吃得少。”
我轻声说,“匀出一点,饿不死。”
其实我也会饿。
但我还是做了。
可能是因为那个哭泣的婴儿,也可能是因为,如今的我,本质上也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民。
同病相怜罢了。
又走了半个月,我们终于出了山区,进入了广袤的平原。
地势瞬间开阔起来,风也变得粗粝狂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沙土的味道,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呈现出一种苍凉雄浑的土黄色。
漠北,快到了。
这天傍晚,商队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扎营。
护卫们生火做饭,我帮着洗菜——这些日子,我尽量找些力所能及的活干,不想被人当成白吃白喝的累赘。
正洗着,忽听河边传来争吵声。
走过去一看,几个护卫正围着一个年轻男子拳打脚踢。
那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像个读书人,此刻却被护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粗糙的沙土。
“怎么回事?”赵管事闻声赶来。
“管事,这小子偷咱们的盐!”
一个护卫指着地上散落的布袋,“人赃俱获!”
布袋口散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盐粒,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年轻男子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沙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不是偷!我是买!我有钱!”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倒出几枚可怜巴巴的铜板。
护卫嗤笑一声:“就这点钱,买一勺盐都不够!”
“我、我妹妹病了,需要盐水擦身子……”
年轻男子急红了眼,“求求你们,卖我一点,一点点就行……”
赵管事皱眉:“盐是朝廷管制货物,不能私卖。再说了,你这点钱……”
“我帮他付。”
所有人回过头,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我。
我走到赵管事面前,福了福身:“赵管事,这位公子要多少盐?钱我来出。”
赵管事看看我,又看看那年轻男子,叹了口气:“沈姑娘,不是钱的问题。私自卖盐,被官府抓到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当我买的。”
我平静地说,“我那份口粮里省下的盐,分他一点,这总不犯法吧?”
这理由有些牵强,但赵管事没再反对。
他挥挥手,让护卫放开了那个男子。
我给了他一小包盐,大概二两重。
年轻男子颤抖着接过盐,眼眶瞬间红了。
他跪在地上,郑重地给我磕了个头:“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来日陈瑾一定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我扶起他,“快回去看你妹妹吧。”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踉跄。
周伯在旁边叹气:“姑娘,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我没说话。
我只是想起了那个婴儿,想起了那些流民,想起了……曾经卑微求存的自己。
夜里,我坐在火堆边烤火。
赵管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
“沈姑娘去漠北,真是探亲?”他忽然问。
我剥红薯的动作一顿。
“赵管事何出此问?”
“看你的谈吐举止,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
赵管事笑了笑,眼神锐利,“而且,你记账的那个本子,我无意中瞥见过一眼——字迹娟秀,账目条理清晰,绝不是一般的读过书。”
我低下头,盯着火堆:“家父生前是个小吏,教过我读书写字。”
“小吏?”
赵管事摇摇头,显然不信,“不像。”
但他是个聪明人,没再追问。
“沈姑娘到了漠北,有什么打算?”
打算?
我苦笑一声:“走一步看一步吧。”
“若无处可去,可以来找我。”
赵管事抛出了橄榄枝,“长风号在漠北有几个分号,正缺个记账的。姑娘若愿意,可以试试。”
我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赵管事……”
“别误会,我不是可怜你。”
赵管事正色道,“我是觉得你有本事。这一路上,你帮流民、帮书生,不是滥好心,是有分寸的善。这样的人,适合做生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考虑考虑吧。到了漠北,给我答复。”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火堆发呆。
火光跳跃,映照着我的脸。
我伸出手,看着掌心那错综复杂的纹路。
算命的瞎子曾说过,我这手相是命途多舛,但若能熬过去,后福无穷。
后福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这一片茫茫荒野中,我有了第一个可以自己做出的选择。
又走了十天,我们终于抵达了漠北边境的第一座城:云州。
城墙是土黄色的,不算高,但显得格外厚重沧桑。
城门上插着褪色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城的士兵穿着破旧的皮甲,眼神麻木而警惕。
商队进了城,在长风号的分号卸货。
我安顿下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了父亲的那位旧部,薛校尉。
他在城北的军营里,见到父亲的那枚私印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大哥……”
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摸着那枚印章,眼眶瞬间红了。
他左手少了三根手指,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看着吓人,心却是个热的。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
他声音哽咽,“天启六年,在雁门关,要不是他替我挡了一箭,我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
他留我吃饭,问起长安的事。
我没提退亲的羞辱,只说家道中落,无奈来漠北投亲。
薛校尉叹了口气:“漠北苦是苦了点,但自在。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给你找个营生——军营里缺个文书,你会写字,正好。”
文书?
我犹豫了。
军营那是男人的地盘,我一个女子混进去,终究太过扎眼。
“薛叔,我想先自己试试。”
我婉拒道,“若实在不行,再来麻烦您。”
回到住处,我坐在窗前,看着漠北那高远得令人心悸的天空。
夕阳西下,整个苍穹都烧了起来,金红一片,美得惊心动魄。
这里没有长安的繁华,没有舅母的冷眼,没有陆明轩的羞辱。
但也没有家。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到新的一页。
提笔写下:
“天启十二年十月廿三,至云州。银钱:一百五十二两。可谋生路:一、军营文书;二、长风号账房。”
笔尖顿了顿,又坚定地补上一行:
“选二。”
理由很简单:我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实打实的力量。
而商号,能给我这些。
第二天,我找到了赵管事。
“我考虑好了。”
我目光坚定,“承蒙赵管事不弃,清辞愿意试试。”
从那天起,我成了长风号云州分号的一名小学徒。
老账房姓孙,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一开始根本看不上我,觉得女子算账简直是胡闹。
“账房不是绣花,错了就是错了,是要赔钱的。”
他冷着脸把一本旧账册扔给我,“三天,把这本账理清楚。错一处,就滚蛋。”
三天。
厚厚一本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点了两盏油灯。
算盘声从傍晚响到深夜,又从深夜响到黎明。
第三天傍晚,我把理好的账册交给了孙账房。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摘下眼镜,深深看了我一眼。
“这里,”他指着一处,“你改动了?”
“是。”
我不卑不亢,“原账记‘进货丝绸五十匹’,但后面出货记录里卖了六十匹。我查了入库单,实际进货确是六十匹,前任记账漏写了十匹。”
孙账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崭新的账册,放在我面前。
“从明天开始,你记新账。”
他说,“沈姑娘,女子在这世道活着不易。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
我鼻子一酸,重重地点头。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沈清辞。我是沈账房。”
我在长风号一干就是三个月。
日子像账册上的数字,一页页翻过去。
十二月初,漠北下了第一场大雪。
一场足以冻死人的危机,也随之降临。
新上任的冯刺史,是郑国公的爪牙,为了敛财,下令所有进出云州的盐货,需加征三成“边防税”。
长风号的一大批盐被扣在了府衙,要补三万两银子才能提货。
分号前厅,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赵管事急得嘴角起了泡,几个掌柜更是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三成?”
我皱眉看着那张告示,“这不明摆着抢钱吗?”
“郑国公的手伸得太长了。”
赵管事苦笑,“这是要给咱们下马威啊。”
我盯着那张告令,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加税是幌子,要钱是真。
但如果……这批盐根本不进出云州呢?
“赵管事。”
我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如果在城外设个临时货栈,货不入城,直接在那交易。买家从货栈提货,不走云州的官道,是不是就不用交这笔冤枉钱了?”
厅里瞬间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这……能行吗?”
“试试总比等死强。”
赵管事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沈姑娘,这事交给你办!”
接下来的五天,我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
联系周边镇子的盐商,在城外废弃驿站设点,安排人手转移货物。
冯刺史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我们会来这招釜底抽薪。
等他反应过来时,我们的盐已经卖出去了大半。
净赚两万两。
我也因此分到了两千两的分红。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腊月初八,冯刺史设下“鸿门宴”,请全城商贾去府衙“商议大事”。
实则是为了索要每月的“平安银”。
五百两一个月。
宴席上,冯刺史笑得像尊弥勒佛,眼神却阴冷如毒蛇。
满座商贾,无人敢言。
赵管事脸色发白,正要起身应下,被我轻轻按住了。
我站起身,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冯大人体恤商贾,民女代东家谢过。”
我不卑不亢地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刺史大人,“只是民女有一事不明。”
“云州守军三千,军饷自有朝廷拨发,边关另有屯田自给。大人这‘平安银’若是充作军饷,敢问是补的哪一部分的缺?这账目,又要如何向朝廷交代?”
我垂着眼帘,双手交叠在袖中,掌心腻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脊背却像这漠北的白杨树一样,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刺史府的花厅里,炭火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好,好得很。”
上首那人忽然笑了。
冯刺史这一笑,并没有让屋里的温度回升,反而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寒意。
他端起茶盏,撇去浮沫,语气慢条斯理。
“沈姑娘虽然年轻,心思倒是比那绣花针还细。”
“既然把话挑明了,本官也不跟你绕弯子。”
“这‘平安银’,乃是云州府衙约定俗成的‘规矩’。”
“在云州这地界上做买卖,若是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那生意怕是难做得长久。”
“至于这银子收上去怎么花,那是府衙内部的考量。”
“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商号账房来置喙。”
他说完,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官袍袖摆带起一阵风。
“今日便言尽于此。”
“诸位掌柜回去好生掂量掂量。”
“腊月二十之前,本官要在府衙见到银子。”
“若是逾期不交……”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众人。
“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按律查封了。”
宴席不欢而散,众人皆是如丧考妣。
回长风号分号的路上,马车轮子碾过冻硬的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赵管事坐在我对面,愁眉紧锁,一言不发。
直到进了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才像是卸掉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清辞啊,你今日太冲动了。”
他搓着冻红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
“冯刺史那是出了名的笑面虎,睚眦必报。”
“你当着这么多同行的面驳他的面子,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我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赵叔,我知道其中的利害。”
我看着茶杯里升腾的热气,眼神逐渐坚定。
“但有些话,若是一直没人说,这云州的天就永远黑着。”
“今日我们要是不问个明白,明天他就敢狮子大开口要一千两。”
“商贾虽被视为末流,处在弱势,但也绝不能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赵管事接过茶,却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取暖。
“理是这个理,可眼下怎么办?”
“一个月五百两的平安银,咱们不是拿不出,是给不起啊。”
“给得起,也不能给。”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贪官的胃口就像个无底洞,填不饱的。”
“只要开了这个头,咱们长风号以后就是他的提款机。”
赵管事苦着一张脸:“可你也听说了,他是郑国公的人……”
“那是当朝国舅,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我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郑国公的手确实长,能伸到吏部,能伸到刑部。”
“但这漠北苦寒之地的军营,他还伸不进去。”
“赵管事,您还记得薛校尉吗?”
赵管事闻言一愣,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你是说……”
“冯刺史收这笔钱,打的旗号是‘充实军饷,保境安民’。”
“那咱们就顺水推舟,直接把银子送到真正需要军饷的地方。”
“咱们绕过府衙,直接对接守备军营。”
我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思路也愈发清晰。
“薛校尉是程守备的亲信,咱们以‘劳军’的名义捐赠,每一笔账都做得清清楚楚。”
“冯刺史就算想找茬,也挑不出错处。”
“更重要的是,军营收了咱们的钱,承了咱们的情。”
“往后在这云州地界,咱们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
赵管事原本暗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点燃的烛火。
“这一招‘驱虎吞狼’……妙啊!”
“可是……那群兵痞子,会收咱们的钱吗?”
“事在人为。”
我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纹路。
“当年薛校尉欠过我父亲一个人情,这根线,应该搭得上。”
事情的进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几分。
薛校尉是个直肠子,一听我们的来意,气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他奶奶的!早就该这样了!”
“冯胖子那个狗官,整天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把云州搞得乌烟瘴气!”
“你们且等着,老子这就去找守备大人禀报!”
云州守备姓程,是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的老将。
他最烦文官插手军务,更恨有人借着军队的名义敛财。
听说冯刺史打着“军饷”的幌子收保护费,程守备气得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混账东西!”
“老子手底下的兵在大雪天里巡逻,饿肚子的时候他在哪?”
“现在倒打起军饷的主意来了!”
程守备在营帐里来回踱步,战靴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捐!你们长风号捐多少,老子就敢收多少!”
“咱们把账目公开,贴在城门口!”
“每一文钱,老子都要花在刀刃上,绝不让那姓冯的占一分便宜!”
腊月十五,长风号在城西军营外搭起了粥棚,连施三日腊八粥。
与此同时,赵管事带着几名伙计,敲锣打鼓地将五百两纹银送到了军营。
程守备亲自出面接收,当场写了收据,盖上了鲜红的军印。
这一手,把整个云州的商界都震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其他被压榨得喘不过气的商号纷纷效仿。
到了腊月二十那一天。
冯刺史端坐在府衙大堂,等着数钱,结果等到日落西山,只来了几家不起眼的小商贩。
派人一打听,才知道大头都被军营截胡了。
“啪!”
上好的青花瓷茶杯被摔得粉碎。
“混账!简直是反了天了!”
冯刺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大骂。
“这是公然跟本官作对!这是打本官的脸!”
师爷在一旁缩着脖子,小声劝道:“大人息怒。”
“这长风号带了头,又有程守备那个老匹夫撑腰,咱们明面上确实动不了他们……”
“动不了?”
冯刺史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眼神阴毒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明着动不了,暗地里我还治不了这帮奸商?”
他招了招手,示意师爷附耳过来。
“你去,找道上的人……”
后面的声音压得极低,消散在阴暗的角落里,只留下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云州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掩盖世间所有的污垢。
分号早早就关了门板,伙计们揣着赏钱,喜气洋洋地回家过节去了。
账房里,只剩下我和年过半百的孙账房,还在对着最后的年账。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今年不容易啊。”
孙账房停下动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先是盐货被卡,又是平安银的风波,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合上账本,轻声宽慰道:“好在都挺过来了。”
“过去?”
孙账房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里透着世故的沧桑。
“丫头,你还是太年轻。”
“冯胖子那种人,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的话音未落,我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正说着,外面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那声音凄厉而慌乱,撕破了小年的宁静。
我和孙账房对视一眼,急忙冲出门去。
只见几个伙计抬着一个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早已看不清面容。
那是分号负责押运的把头,姓李,是个跟了长风号十几年的老江湖。
“怎么回事?!”
赵管事连鞋都没穿好,披着衣裳就冲了出来。
“遇……遇上马匪了……”
李把头艰难地睁开眼,声音虚弱得像游丝。
“货……货被劫了……”
“什么货?!”
“年……年货……”
李把头说完这两个字,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赵管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那批年货,是长风号年前压轴的最后一批物资。
上好的茶叶、苏杭的丝绸、官窑的瓷器,还有给所有伙计准备的年礼。
价值足足五千两白银。
要是这批货没了,这个年,长风号算是过不去了。
“报官了吗?”钱掌柜急声问道。
“报了!”
旁边的小伙计红着眼圈,愤愤不平地喊道。
“衙门的人说雪大封路,捕快出不去,让咱们等天晴了再说。”
“这不明摆着就是不想管吗!”
“冯胖子!”
赵管事一拳狠狠地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我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不是意外,这就是冯刺史精心策划的报复。
“现在怎么办?”
钱掌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货还能追回来吗?”
“追不回来了。”
赵管事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马匪劫了货,为了躲避追踪,肯定早就化整为零散干净了。”
“就算咱们现在去追,追回来的恐怕也只是几辆空车。”
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五千两的损失,对分号来说,无异于伤筋动骨。
年关难过,要是发不出工钱和分红,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赵管事。”
我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货是在哪条道上被劫的?”
“云州往西三十里,老鹰嘴。”
一个伙计抹着眼泪说道:“那地方地势险要,是伏击的绝佳位置。”
“老鹰嘴……”
我快步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
“那是进山的必经之路。”
“马匪劫了这么大一批货,想要运走,只有两条路可选。”
“一条是进深山老林藏起来,一条是往北去狄人的地盘销赃。”
“但现在是隆冬腊月,大雪封山,山路根本走不通。”
“他们走不了回头路,只能往北。”
赵管事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一丝希冀:“你的意思是……”
“货还在云州附近。”
我转过身,冷静地分析道。
“马匪求财,不求货。他们要变现,就得找买家。”
“整个漠北,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口气吃下五千两货物的买家,屈指可数。”
“你是说……”钱掌柜眼睛瞪大,“黑市?”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漠北边境存在着一个地下黑市,那是三不管的地带,专收来路不明的黑货。
虽然价格压得极低,但胜在安全、出货快。
“可黑市究竟藏在哪儿,咱们这类正经商户,根本摸不到门路啊。”
钱掌柜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知道。”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门外穿透风雪传了进来。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松。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的狐裘大氅,风帽上落满了晶莹的雪花。
寒风吹得他的脸颊有些发红,却掩盖不住那眉眼间的清俊与英气。
那一双眼睛尤其亮,像是这漫天风雪里最耀眼的星子。
“周砚?”
赵管事惊讶地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意外。
“你怎么来了?”
“路过云州,听说分号这边出了事,过来看看。”
男子迈步走了进来,随手解下大氅,抖落上面的积雪,动作潇洒自如。
“黑市的位置,我知道。”
周砚。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长风号总号那位神秘的少东家。
听说他十八岁就开始独自走商,短短五年时间,就把生意铺到了漠北的各个角落。
是个手段了得的传奇人物。
只是没想到,本人竟然如此年轻,看着倒不像个满身铜臭的商人,更像个仗剑天涯的侠客。
“周少东家知道黑市在哪?”钱掌柜急切地问道。
“打过交道。”
周砚腰间佩着一把长剑,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某一点。
“盘踞在老鹰嘴的那伙马匪,领头的叫‘独眼狼’。”
“此人贪婪成性,专劫商队,抢了货从不留手,转头就去黑市销赃。”
“黑市就在北边五十里的黄沙镇,那是这片荒漠里的销金窟。”
“每月十五开市,若是没记错,明天正好是十五。”
赵管事大喜过望:“那咱们这就召集人手……”
“不能硬闯。”
周砚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外人要是没人引荐,连门都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没有内部消息,也找不到货究竟藏在哪家仓库。”
“独眼狼销赃极其狡猾,从不亲自出面,都是通过中间人层层转手。”
“那……那该如何是好?”赵管事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又黯淡了下去。
“我去。”
周砚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在黑市有几个熟人,或许能打听到货的下落。”
“但能不能要把货要回来,得看咱们的运气。”
赵管事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老泪纵横:“周少东家,大恩不言谢!”
“这批货要是能追回来,长风号上下几百口人,都念您的恩情!”
“赵叔言重了,客气什么。”
周砚温和地笑了笑:“长风号本就是周家的生意,我出力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审视的目光,却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这位是?”
“哦,这位是沈清辞,分号的账房。”
赵管事连忙介绍道:“这次平安银的事,多亏了沈姑娘出的锦囊妙计。”
周砚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和探究:“女子做账房,在这漠北倒是少见。”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道:“少见,不代表做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一笑,如同雪后的初晴,干净而明亮。
“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沈姑娘,可有胆量愿跟我去趟黄沙镇?”
他忽然发出了邀请。
我微微一愣。
“这……黑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女子去恐怕不安全吧。”赵管事有些迟疑。
“正因为是女子,才更安全。”
周砚解释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黑市的人警惕心极重,见惯了打打杀杀的汉子。”
“若是带个女子随行,他们反而会放松些警惕。”
“况且沈姑娘既然是账房,必然心思细腻。”
“咱们的货都有特殊的暗记,外人不认得,自家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时候,我需要一双能帮我认货的眼睛。”
赵管事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那些焦急等待工钱的伙计们的脸。
最后,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去。”
“好,痛快。”
周砚一拍手掌。
“明天一早出发,骑马去,脚程快些。”
“沈姑娘会骑马吗?”
“会一点。”
父亲还在世时曾教过我,后来寄人篱下,在舅舅家便再也没碰过马鞭。
“一点就行。”周砚看着我,语气笃定,“我带你。”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寒星寥落。
两匹快马踏破了黎明的寂静,冲出了云州城门。
本来周砚担心我不行,想与我共乘一骑,但我坚持自己骑。
他也没有勉强,只是特意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给我。
雪虽然停了,但路上的积雪没过了马蹄。
马走得很慢,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在冷空气里凝结成霜。
这一路上,周砚的话不多,但极会照顾人。
休息的时候,他动作熟练地生火、烧水,从行囊里掏出硬邦邦的干粮和肉干烤热。
“吃点吧,暖暖身子。”
他递给我一块烤得焦香的饼。
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感受着那一点点热量流进胃里。
“沈姑娘听口音像是长安人?”
他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显得轮廓分外分明。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是。”
“怎么跑到这漠北来了?”
“家道中落,来投奔亲戚。”
“亲戚在云州?”
“嗯。”
简短的对话后,他没再追问那些可能触及伤疤的细节,而是体贴地换了个话题。
“长安现在怎么样了?我也好些年没回去了。”
“还是老样子。”
我望着跳动的火焰,思绪有些飘忽。
“朱雀大街永远是那么热闹,西市永远挤满了来自各国的商贩。”
“春天的时候,曲江池边的杏花开得漫山遍野。”
说着说着,我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长安的春色。
杏花如雪纷飞,游人如织笑语。
那些穿着鲜亮春衫的少女,在草地上欢快地放着纸鸢。
而陆明轩,曾骑着那匹白马,从杏花树下缓缓经过,引得无数姑娘频频回眸。
那是记忆里最美的画面,也是最痛的刺。
“沈姑娘?”
周砚的声音将我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回现实。
“嗯?”
“你哭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竟然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风太大,沙子迷了眼。”
我胡乱擦掉眼泪,低下头,用力地啃着手中的饼,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周砚看着我,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
“我以前也有个妹妹。”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如果她还活着,年纪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我抬起头:“她……”
“病死的。”
周砚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火星四溅。
“那年漠北大旱,闹饥荒,家里没挺过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分明看到,他握着柴火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所以我才来漠北做生意。”
“我想让这里的人,只要肯干活,至少能有一口饱饭吃,不至于饿死。”
我看着他,心头猛地一震。
忽然明白了他眼底那抹光亮是什么。
那是火。
是在这片贫瘠苦寒的土地上,硬生生烧出来的、不肯熄灭的生命之火。
“周少东家……”
“叫我周砚就行。”他笑了笑,“出门在外,少东家听着生分。”
我也笑了,心里的一块坚冰似乎融化了一些:“好,周砚。”
下午时分,我们终于抵达了黄沙镇。
说是镇,其实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土围子。
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透着一股荒凉和野蛮的气息。
镇口有人把守,看见周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放我们进去了。
地面的镇子安静得有些诡异,但地下却是别有洞天。
周砚带我走进一间不起眼的破败土屋,推开隐藏的地窖门。
顺着幽暗的台阶往下走,喧哗声越来越大,混合着热浪扑面而来。
下到地底,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集市展现在眼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宛如鬼市。
“这就是黑市。”
周砚护着我,低声说道。
“漠北的三教九流,亡命之徒,都在这儿交易。”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边的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带血的皮毛、珍稀的药材、不知名的兵器,甚至还有被铁链锁着的活人。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刺鼻的味道:羊膻味、劣质烟草味、汗臭味,令人作呕。
周砚似乎对这里熟门熟路,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只是淡淡点头,脚步不停,直到停在一个卖皮货的角落摊位前。
摊主是个独眼的老人,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鞣制一张皮子。
“老刀。”周砚开口唤道。
老人抬起头,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而犀利。
看见周砚,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哟,周小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找你打听个事。”
周砚蹲下身,压低了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老人手里。
“独眼狼前些天劫了批货,茶叶丝绸瓷器,上面有长风号的标记。”
“货现在在谁手里?”
老刀掂了掂银子,眯起眼:“长风号的货你也敢碰?那可是烫手山芋。”
“那是我的货。”
老刀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周砚一番,啧啧称奇。
“行啊小子,几年不见,出息了。”
他从皮子底下掏出一小袋烟叶,慢悠悠地卷着旱烟。
“独眼狼那批货,昨天刚出手。”
“买家是北边来的狄人部落,急着要运出关。”
“现在货应该还在镇西头的货栈里堆着,明天一早就走。”
“货栈具体位置?”
“镇西,最大的那个红门院子。”
老刀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不过小子,看在旧交情的份上,我劝你别去送死。”
“那帮狄人带了护卫,足足二十多个,个个都是玩刀的好手。”
“你一个人,去了也是白送。”
“我不是一个人。”周砚淡淡说道。
老刀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阴影里的我,独眼转了转,带着几分猥琐的笑意。
“这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是?”
“我的人。”
周砚站起身,挡住了老刀的视线,语气不容置疑。
“谢了,老刀。下次来,给你带壶好酒。”
“我要长安的杏花酿!别忘了!”老刀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知道了。”
离开黑市回到地面,天色已晚。
镇子里点起了零星的灯火,在这茫茫荒原上显得格外孤寂。
“现在怎么办?”我问道,心跳有些加速。
“去货栈看看。”周砚整理了一下衣襟,“只要货还在,就有机会。”
“可老刀说,狄人有二十多个护卫……”
“硬抢肯定是不行的,那是下下策。”
周砚沉吟片刻,目光闪烁。
“得想个巧法子。”
我们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到了镇西。
果然有个大货栈,门口守着四个彪形大汉,腰间佩着弯刀,眼神警惕地巡视着。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货栈院子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堆放整齐的木箱。
“是咱们的货。”
我压低声音,指着那些箱子。
“那木箱上的封条,是我亲手贴的,有长风号的暗记。”
周砚点了点头:“看来情报没错。”
我们在暗处趴在雪窝里,观察了足足半个时辰。
发现护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会有短暂的松懈。
“有办法了。”
周砚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我。
“我去引开他们,你进去找货。”
“找到后,在最值钱的货箱上做标记,然后放火。”
“放火?”我一惊。
“不是真烧,是制造混乱。”
周砚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货栈旁边就是马厩,马怕火,也怕烟。一着火就会惊群。”
“到时候狄人忙着救火、抓马,肯定乱成一锅粥。”
“咱们趁乱把货弄出来。”
“可货那么多,咱们两个人怎么搬?”
“不用都弄出来。”
周砚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只要把最值钱的那几箱茶叶和丝绸弄出来就行。”
“狄人买这批货,图的就是这两样。至于瓷器太重,易碎,他们带不走多少。”
“咱们来个‘偷梁换柱’。”
“把茶叶丝绸换出来,箱子里填上别的东西,瓷器留着给他们。”
我恍然大悟。
狄人急着出货,只要表面上箱子还在,封条没动,他们就不会起疑心。
“可怎么换?”我问,“咱们空着手来的,没带替换物啊。”
“不用带。”
周砚像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这是石粉,跟茶叶的颜色、重量都差不多。”
“至于丝绸……就把这破庙里的烂草席、破衣服塞进去,上面盖一层好布,看不出来。”
我看着那袋石粉,又看看周砚,心里暗暗佩服。
这人究竟是有多未雨绸缪,随身竟然带着这种东西?
“你在这等着。”
周砚按住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了过来。
“我去放火。火起之后,你从后面溜进去。”
“记住,动作一定要快,最多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好。”
周砚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我躲在冰冷的墙角,心跳如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
想想在舅家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想想被退亲那晚的羞辱,想想那个刀疤脸举起的刀。
那些都要不了我的命。
现在这点事,算什么?
半刻钟后。
马厩方向忽然冒出一股浓烟,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
马匹受惊的嘶鸣声,人的惊呼声,瞬间响彻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马惊了!”
货栈门口的狄人护卫愣了一下,随即分出一半人手往马厩狂奔。
剩下两个也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张望着。
就是现在!
我猫着腰,像一只灵巧的猫,从暗处窜出,直奔货栈后门。
后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堆满了木箱,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火光,快速辨认着箱子上的标记。
茶叶在最里面,丝绸在中间,瓷器靠外。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匕首撬开一箱茶叶。
抓了一把,是上等的雨前龙井,香气扑鼻。
我也顾不上可惜,直接倒出来,装上石粉,再把茶叶薄薄地铺一层在最上面。
丝绸也如法炮制,抽出一半,塞进找来的破布烂絮,重新叠好。
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但我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下来。
一箱,两箱,三箱……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有人往这边跑来的脚步声逼近。
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我加快动作,在最后两箱丝绸上用炭笔在箱底画了个圈做标记。
然后迅速溜出后门,重新躲回了暗处。
刚藏好,就有两个狄人冲进货栈检查货物。
见箱子都在,封条似乎也没动,两人松了口气,又骂骂咧咧地跑去救火了。
混乱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火终于被扑灭了,但马厩已经被烧得七零八落,马也跑了好几匹。
狄人头领气得暴跳如雷,鞭子抽得啪啪响,命令立刻装车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我看着他们搬运那些被我动过手脚的箱子,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他们搬得很急,根本没心思开箱细看。
装好车,车队连夜离开了货栈,消失在风雪中。
等车队走远,周砚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沾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成了?”
“成了。”
我长出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要虚脱了。
“换了三箱茶叶,两箱丝绸。瓷器太重,没敢动。”
“做得好。”
周砚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在这黑夜里格外醒目。
“走,把咱们换出来的货弄走。”
我们在不远处的枯草堆里,找到了我藏起来的那些真货。
周砚不知从哪弄来一辆破旧的板车,我们两人合力,连夜拖着这批失而复得的货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云州赶。
回到分号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赵管事一夜没合眼,一直在门口像望夫石一样守着。
看见我们拖着板车回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老泪纵横。
“货……货追回来了?!”
“追回来最值钱的一部分。”
周砚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茶叶丝绸大部分保住了,瓷器没带回来。损失大概一千两,总比全军覆没强。”
赵管事一把抓住我的手,颤抖着说道:“沈姑娘,你真是咱们分号的福星啊!”
我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力地摇摇头。
周砚安排人卸货,然后转头对我说:“快去睡会儿吧,你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你呢?”我强撑着眼皮问道。
“我没事,这种日子我过习惯了。”
他摆摆手,眼神里透着一丝关切:“快去。”
我回到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
连鞋袜都没力气脱,瞬间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梦里,又是长安那场连绵不绝的雨。
陆明轩那张冷漠的脸,还有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一点点吞噬着我亲手绣的荷包。
但这一次,在梦里,我没有哭。
我站在火盆前,看见火光映照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不再柔弱,线条变得冷硬而平静。
就像这漠北随处可见的石头,坚硬,沉默。
腊月三十,除夕夜。
分号里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高高挂起,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赵管事特意从城里最好的酒楼订了席面,所有人都到齐了,连病着修养的周伯也被搀扶了出来。
周砚也在。
他本来是要赶回总号过年的,却被赵管事死活留了下来。
“今年多亏了少东家力挽狂澜,分号才能过个安稳年。”
赵管事高高举起酒杯,满面红光。
“这第一杯酒,敬少东家!”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举杯。
周砚笑着一饮而尽,然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这第二杯,我要敬沈姑娘。”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没有她的计策,没有她的胆识,分号今年过不去这个坎。”
大家纷纷起哄,又转头来敬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烫,只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闹起来。
伙计们划拳行令,掌柜们高谈阔论着明年的生意经。
周砚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菜,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周砚。”我借着酒劲,小声问道,“你过年不回家,家里人不惦记吗?”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神色如常。
“家里没人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父母早逝,妹妹也没了。如今,长风号在哪,哪里就是我的家。”
我心里猛地一紧,涌起一股酸涩:“对不起……”
“没什么。”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
“一个人漂泊习惯了。倒是你,沈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你这样的人才,总不能一直屈居在这个小小的账房里。”
周砚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你的本事,不止于此。”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倒映着我有些迷离的眼睛。
“我想开个自己的铺子。”
我轻声说道,像是说给自己听。
“卖茶叶,或者绸缎。先在云州站稳脚跟,然后……我想把生意做到长安去。”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很轻,很轻。
但周砚听见了。
他看着我,那双像星子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烁起奇异的光芒。
“长安啊……”
他喃喃自语,仿佛那个名字有着某种魔力。
“是个好地方。我陪你。”
我一愣,猛地抬头:“什么?”
“我说,我陪你一起。”
周砚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把生意做到长安去。”
“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你的人好好看看,现在的沈清辞,到底有多厉害。”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阵发酸。
来漠北整整三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要陪我一起。
“谢谢。”我哽咽道。
“不用谢。”他笑了,“咱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却又无比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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