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被她攥得发疼,那种冰冷又用力的触感,像某种急于抓住什么的水生动物。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衬得她接下来的话,更像幻觉。

“小言,”她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每个字却像烧红的钉子,一颗一颗凿进我耳朵里,“我给你老公……生了对双胞胎……养在城西……舅妈家。”

我先是愣住,然后下意识地想抽出手,挤出个笑:“林晚,烧糊涂了吧你?别胡说。”

可她那双一向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只死死盯着我,浑浊里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清醒,仿佛用尽最后力气,也要确认这话在我心里炸开的坑有多深。她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钥匙……舅妈家……铁门……第三盆……仙人掌底下……”她喉头咯咯作响,像破旧的风箱,“对不起……可我……得告诉你……”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匆忙进来的医护人员打断。她被围住,氧气面罩覆上。混乱中,我们的手被分开。我退到墙边,看着他们忙碌,脊背贴着冰凉瓷砖,那股冷顺着骨头缝往上爬,爬遍全身。

林晚是我最好的朋友。好到什么程度?大学睡上下铺,分享同一碗泡面,论文一起熬夜赶,失恋抱头痛哭。毕业后租同一间小屋,挤一张床,憧憬未来。她张扬热烈,像团火;我安静内向,像她影子。后来我遇见陈昊,恋爱,结婚。她是首席伴娘,抢到捧花,抱着我哭得比我还凶,说“你一定要幸福,不然我饶不了陈昊”。

再后来,她工作调动,去了隔壁城市,见面少了,但每晚雷打不动的电话粥,什么都聊。她总说忙,偶尔见面,也确实憔悴。我问,她只摇头说项目压力大。陈昊对她一直很好,当自家妹妹,每次来都做一大桌菜,临走还给她塞各种吃的用的。

现在,这个和我分享过青春所有秘密的人,躺在那儿,生命像沙漏一样飞速流逝,却告诉我,她分享了我的人生里最不该被分享的那部分。

林晚没能再醒过来。医生说,是突发性重症肺炎引起的多器官衰竭,走得很快。她父母早逝,只有一个远房舅妈,在城西。处理后事时,我见到了那位舅妈,一个眼神躲闪、满面风霜的农村妇人,只会搓着手,反复念叨:“小晚可怜……小晚可怜……”

我没提钥匙,没提仙人掌。甚至没敢多看那妇人几眼。所有汹涌的、撕裂的情绪,都被我死死摁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我像个熟练的演员,操持葬礼,接待寥寥无几的亲友,安慰泣不成声的远房长辈。陈昊一直陪在我身边,揽着我的肩,他的手掌温热,眼神充满担忧和抚慰:“言言,别太难过,林晚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我靠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味,想起林晚最后的话,胃里一阵翻搅。这个怀抱,到底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葬礼后整整一周,我像个游魂。白天正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和陈昊说些日常闲话。晚上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眼睛睁着,看黑暗吞噬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是林晚最后灰败的脸,攥紧我的手,和那句魔咒般的话。钥匙,城西,舅妈家,铁门,第三盆仙人掌。

像心里埋了颗不定时炸弹,引信嘶嘶作响,我不知道它何时会炸,又或许,它已经把我内部炸得粉碎,只留下看似完整的外壳。

第八天,是个周六。陈昊公司临时有事,一早出了门。我站在客厅中央,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一切平静寻常。就是那一刻,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去亲眼看看。不是求证,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确认。

按照模糊的地址,我找到了城西那片待拆迁的旧居民区。低矮的平房,杂乱的院落,空气中飘着煤球和污水混合的气味。很轻易就找到了那扇锈蚀的铁门,院里杂物堆积,靠墙果然摆着一排破旧花盆。我数过去,第三个,里面是株蔫头耷脑、蒙着厚厚灰尘的仙人掌。

心跳如擂鼓。我蹲下身,手指有些发抖,拨开仙人掌根部干硬的土。指尖很快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用塑料纸紧紧包裹着的一小串钥匙,还有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

纸条上是林晚的字迹,有些潦草:“小言,对不起。我知道这像一把刀。钥匙是舅妈家旁边那间闲置小院的,孩子在那里。所有事情,我都写在里面的笔记本上了。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恨孩子。他们是无辜的。是我……太自私,也太软弱。”

我握着钥匙和纸条,蹲在尘土里,浑身冰冷。旁边院子传来孩子的哭声,清脆响亮,接着是另一个稍细些的哭闹声,此起彼伏。那声音像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我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隔壁小院低矮的门锁。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间昏暗的屋子。推开门,灰尘在光线中弥漫。屋里只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盒子,最上面是几张照片。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并排躺着,眉眼……像陈昊。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下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一页一页翻开。时间跨度正是她“工作最忙”的那两年。

日记里写满了挣扎、愧疚、绝望,还有……某种畸形的依恋。她说一开始只是常来我家,陈昊的温和体贴让她这个漂泊的人感到羡慕,甚至嫉妒。一次醉酒,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事后她极度后悔,躲着我,又忍不住靠近我们的小家。发现怀孕时,她想过打掉,却查出是双胞胎,她幼年失怙,对血缘有执念,犹豫间错过了时机。她不敢告诉我,也看出陈昊的惶恐与逃避。陈昊给了她一笔钱,要求处理掉,她表面答应,却偷偷躲到乡下远亲处,生下了孩子,托付给舅妈,用那笔钱和我后来陆续给她的“生活费”供养着。

她说:“我偷了一段不该属于我的温暖,却造了一个更大的冰窟。我每天都在想你知道了会怎样,想到就发抖。可我又病态地抱着孩子,仿佛这样,我和你们那个家,就还有一点可悲的联系。我快死了,反而松了口气。这个秘密压垮了我,可我不能带走它。你得知道,你得选择。孩子太可怜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虚浮:“小言,这辈子最幸运是遇见你,最混蛋是辜负你。下辈子,换我当你影子,不说话,只跟着。”

合上日记本,屋里死一般寂静。没有泪,只是觉得空,巨大的空,像整个人被掏干净了,塞满冰碴子。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陈昊已经回来,在厨房做饭,系着我买的格子围裙,哼着歌。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的碰撞声,如此鲜活,如此虚假。

他端菜出来,看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我看着他,这张看了七年、爱了七年的脸,此刻陌生得像隔着毛玻璃。我想起日记里林晚描述的他的惶恐、他的逃避、他给钱时如释重负又暗含威胁的语气。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配合着欺骗,在我身边,扮演着完美丈夫。

“今天去看林晚舅妈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吓了自己一跳,“挺不容易的。”

陈昊盛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说:“是啊,唉,以后咱们多帮衬点。”

多帮衬点。帮衬谁?帮衬那两个流着你和林晚血液的孩子吗?

那晚,我们依旧同桌吃饭,他给我夹菜,说着公司的趣事。我嚼着米饭,味同嚼蜡。我们之间,横亘了两个婴儿的哭声,一本沉重的日记,和一个死者冰冷的忏悔。

夜里,我依旧躺在他身边。他睡着了,呼吸平稳。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零星的灯火。

林晚把选择权给了我,用这种残忍的方式。那两个孩子,在城西的破败小院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饥饿了会哭,难受了会闹。他们是我婚姻背叛的活证据,也是我闺蜜临终无法放下的骨血。

恨吗?恨林晚,恨陈昊,恨这荒唐的一切。可恨意之后呢?孩子是无辜的,这句话像魔咒。而陈昊……七年的点点滴滴,那些好,那些温暖,难道全是假的?可背叛,也是真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拿出手机,翻出舅妈那个记下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屏幕的光映着我僵硬的脸。

最终,我没有按下去。也没有叫醒陈昊,撕破脸质问。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色由漆黑变成深蓝,再慢慢透出灰白。生活不是戏剧,无法在一声嘶吼或一个耳光中瞬间厘清。它是一团被死亡和背叛搅得更乱的麻,而我,需要在这令人窒息的混乱中,先找到自己的呼吸。

未来要怎么办?我不知道。

或许明天,我会去城西看看那两个孩子。或许会和陈昊谈谈,但不会是哭闹。又或许,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继续坐在这里,等下一个天亮。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林晚攥紧我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我,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手里的钥匙冰凉,硌得掌心生疼。这疼,大概会持续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