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咱们中国现在最大的湖,大家都知道是青海湖,碧波万顷,像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高原上。可要往前推一百六十多年,这“最大湖泊”的名头,还轮不到青海湖,得属东北的兴凯湖。这就有意思了,一个内陆湖,怎么就“曾经最大”了呢?这背后,藏着一场静悄悄却又惊心动魄的“瘦身”——不是湖自己缩了水,而是被人用条约和界牌,生生切走了一大半。今天咱要聊的,就是这兴凯湖从完整的内湖,变成中俄界湖的那段往事。这湖的历史,可比这湖光山色要深沉得多,也憋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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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代,兴凯湖那时候还叫“淄沱湖”,东岸属安远府,西岸归东平府,是中原经略东北的一颗明珠。到了辽金,因其形似一把铺在平原上的月琴,水势浩渺如海,得了个极美的名字——“北琴海”。听听这名字,气韵、格局全出来了。清初,它被称为“兴喀淀”,直到嘉庆年间才固定称“兴凯湖”。“兴凯”是满语,意为“水耗子”,因当时湖中盛产这种小生灵。名字从风雅变得质朴,但丝毫未改其作为中国内湖的属性。在清朝的版图上,它安然躺卧,烟波浩渺,完整无缺。

在清帝国鼎盛的岁月里,兴凯湖地区是“龙兴之地”的一部分,虽属封禁之区,但主权归属,毫无争议。它安静地躺在关外的原野上,如同一个巨大的、澄澈的宝镜,映照着天光云影,也映照着王朝的兴衰气象。然而,历史的转折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这块宝镜,后来却被外力生生割裂,一半的光泽,就此隐入了异国的版图。这一切的关键,就发生在1861年那次名为“勘界”,实为“割地”的兴凯湖会谈。它就像一块巨大的、带着裂痕的琥珀,里头封存着晚清边疆上一次令人扼腕的往事,以及一个老迈帝国面对强邻步步紧逼时的无奈、昏聩与挣扎。

咱们今天,就顺着这历史的纹路,仔细瞧瞧这1861年的兴凯湖勘界,看看沙俄是如何处心积虑,而大清朝的应对,又是何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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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得从更早的伤口说起。1858年的《瑷珲条约》和1860年的《北京条约》,已经让沙俄割走了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胃口,堪称饕餮。然而,强盗的逻辑是永远填不满的,饕餮也没有“饱足”一说。条约的墨迹还没干透,俄国人贪婪的目光,已经牢牢盯上了兴凯湖周边那片更膏腴的土地。为啥这么执着?翻开俄国人自己写的书,比如那位翁特尔别格的《滨海省》,就说得赤裸裸:他们新设的滨海省,北部苦寒,中部潮湿多雾,都不宜农作,粮食难以自给。唯独兴凯湖西南一带,水土丰美,是老天赏赐的粮仓。得了这里,他们在远东的脚跟才算真正站稳,侵略扩张的机器才有了“油箱”。所以,这1861年的“勘界”,从一开始,就不是双方拿着旧地图去确认一条现成的线,而是俄国人拿着铅笔,琢磨着怎么画一条能多占就多占的新线。

这一年六月,双方代表聚到了兴凯湖畔。中方是仓场侍郎成琦和吉林将军景淳,俄方是滨海省总督卡扎凯维奇和一帮如狼似虎的军官。

这气氛,从双方扎营的那一刻起,就透着十足的火药味,没了半点“勘界”该有的严肃与平等。按说两国派员会勘,即便不是笑脸相迎,也该在约定的中立地带落脚。可俄国人不管这套,他们大摇大摆,抢先一步把营盘扎到了兴凯湖西北岸的奎屯必拉(就是后来的快当别,今当壁镇一带),伐木盖房,安营扎寨,更显眼的是,还拉来了明晃晃的大炮和成排的火枪。那意思直白得刺眼:这地方,我已经占了,咱们就在这儿谈。

这就好比两家邻居商量着重划院墙,一家不声不响,先把你家后院圈起一大块,砌上矮墙,摆上自家的锄头犁耙,然后才拿着尺子出来,笑眯眯地说:“咱们就从这儿开始量吧。”这谈判的主动权,从一开场,就丢得干干净净。成琦他们虽然也递了照会,提出抗议,但那文书上的言辞,在对方的枪炮面前,显得软绵绵、轻飘飘,人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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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桌上,真正的交锋,聚焦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地名上——“白棱河”。《北京条约》里白纸黑字写着,边界从松阿察河源头,越过兴凯湖,直到“白棱河”。可麻烦就麻烦在,这“白棱河”究竟在哪儿?

中方代表在谈判前是做了一点功课的,景淳派人查遍了吉林的档案舆图,包括早年留下的通省全图,发现兴凯湖西北方向,压根就没有“白棱河”这个名目。倒是在湖的西南,有河流叫“白珍河”,俄国人自己当初进呈的条约附图上,也标着“白志河”。

这本是历史地理考据的一桩公案,但在强权政治的角力场上,考据的学问往往苍白无力。俄国代表卡扎凯维奇面对中方的质询,面不改色,把手坚定地一指,硬说西北方向奎屯必拉北面那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支流,就是“白棱河”。这一指,学问可就大了,乾坤为之颠倒。如果按俄方的说法,边界线就要从湖的西南,一下子向北拽到西北,那么,兴凯湖整个西岸、南岸的大片沃野,便像一块肥美的肉,轻轻巧巧地落入了俄人的餐盘。

中方代表自然要据理力争,拿出地图,引经据典,指出其荒谬。可您讲您的道理,他耍他的流氓。俄国人见文的不行,立刻就亮出了獠牙。谈判中途,卡扎凯维奇曾带着数十名持枪佩刀、全副武装的士兵,径直闯入中方营地。据当时在场的随员丁寿祺记载,俄兵将火枪在营门口一字排开,卡扎凯维奇本人则“按刀而入,意在胁之以兵”。那份嚣张气焰,丁寿祺用了四个字形容:“情甚汹汹”。真是纸背都能透出森森的寒意。这哪里还是什么外交谈判?分明是兵临城下的最后通牒,是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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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够,俄国人的胃口大得很。他们不仅咬死“白棱河”的位置,还得寸进尺,在谈判中公然提出,要把更西边、深入中国内陆百余里的穆棱河流域,也划为“中俄共管”。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是条约之外的公然讹诈。谈判几次陷入僵局,俄国代表甚至以退席、停止谈判相威胁,态度蛮横。与此同时,他们的小动作也没停,派人偷偷在中国境内的蜂蜜山到穆棱河一带,丈量土地,刨土立堆,插上标记,造成“既成事实”。这种“台上胁迫,台下蚕食”的套路,沙俄玩得炉火纯青。

在这样军事、外交、心理的全方位高压下,主持谈判的成琦,这位从京城来的侍郎大人,首先撑不住了。他骨子里怕事,最担心“又生枝节”,怕彻底惹恼了俄国人,局面会不可收拾,自己无法回京交差。于是,一咬牙,一跺脚,屈从了。1861年6月28日,中俄双方在俄国营地里,签订了《勘分东界约记》等一系列文件。白棱河,就被白纸黑字地定在了西北那条小支流上。兴凯湖,这片曾经完整的内湖,自此被一道无形的线残酷地切开,北部约1240平方公里属中国,南部及西南大片土地,总计约3140平方公里,归了俄国。俄国人如愿以偿,拿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远东粮仓”。

然而,可悲可叹的是,这屈辱的让步,并未换来边境的片刻安宁,反而暴露了清廷更深层次的腐朽。条约签是签了,可接下来的实地树立界牌,更是荒腔走板,将官僚体系的颟顸与敷衍暴露无遗。成琦在勉强立完第一个“喀”字界牌后,便如蒙大赦,急不可待地起身回京“复命”去了。吉林将军景淳也随后离开。剩下设立其余七个界牌的重任,就随意抛给了几个低阶的佐领、骁骑校去“会同”俄方办理。而俄国那边呢?却派出了精干严谨的测绘军官杜尔宾大尉专职负责,配备测绘员、翻译、工人,组成专业团队,正副使臣还不时亲临巡视。

这一正一反,天渊之别。结果可想而知。中方负责立牌的官员吉勒图堪,走到半路,居然因为鸦片烟瘾发作,难以忍受,竟擅自跑到宁古塔过瘾去了,将国家疆界大事抛诸脑后。整个立牌工作,几乎全由俄方人员一手包办。他们岂能放过这千载良机?于是趁机又在关键位置上做了精细的手脚:本该立在距图们江口二十华里处的“土”字界牌,被偷偷挪到了约四十六华里处,一下又侵去中国领土二十余里;瑚布图河口的“倭”字界牌,也向中国境内挪了近七华里。最要害的是,条约规定本应在图们江口树立、标志边界最终点的“乌”字界牌,俄国人干脆就“忘记”了,压根没立。这一系列“错立”、“漏立”,背后全是精明的算计,每一寸的移动,都意味着大片国土在无人察觉中悄然流失。

等清政府从上到下的昏睡中慢慢惊醒,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已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后了。边境上,俄人越界垦殖、盗伐林木、劫掠资源、滋扰边民的事件已如家常便饭。直到此时,一些有识之士如吴大澂等人,才竭力奔走,重新勘界,换立石质界牌,试图“亡羊补牢”,争回些许权益,比如那著名的“土”字牌位置之争。清廷也终于开始被动应对,在边境设卡伦、立垦荒局、招徕移民,最终设立了“密山府”,试图通过“实边”来巩固疆圉。甚至,在建立垦荒局的过程中,中俄军队之间还爆发过小规模的“蜂蛋山大战”,几位中国低阶军官殉国,其事迹可歌可泣,算是为这段屈辱史留下了一抹悲壮的亮色。然而,大势已去,木已成舟。早期勘界时因昏聩、懦弱与极度不负责任所丧失的领土与利权,大多已如覆水,难以收回。

所以,当我们今天眺望烟波浩渺的兴凯湖,欣赏它“北琴海”的壮阔,品尝名扬四海的“兴凯湖白鱼”时,心里也该清楚,这片山水承载的,远不止渔歌晚唱与旅游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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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面冰冷的历史镜子,清晰照见了“落后就要挨打”、“弱国无外交”的至理。沙俄的贪婪、狡诈与野蛮,固然令人愤慨;但清廷末年的腐朽麻木、官员的愚昧怯懦与极端不负责任,更让人痛心疾首。

一次决定性的勘界,从谈判桌前的退让,到立界牌时的儿戏,处处被动,步步失算,将国家的领土主权视若可以随意交易的物品,这教训,实在太深、太痛。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它把惊心动魄的领土争夺,藏在了一个地名的指认、一次界牌的挪动、甚至一次官员的烟瘾里。

读懂这些细节,才算真正读懂了兴凯湖那万顷波涛之下,所沉淀了一百六十多年的、沉重的叹息与无言的警醒。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或许就是我们隔着时光的烟水,回望这段往事时,最应记取的一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