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界首富到抑郁而终，探访广州伍秉鉴花园残梦，仅剩破败小姐楼|伍秉鉴|广州|怡和行|林则徐|潘振承

老广州人总喜欢以珠江为界划分南北，北岸叫"河北"，南岸就是"河南"。过去流传着"有钱住西关，有权住东山，无钱无权住河南""宁要河北一张床，不要河南一间房"的说法，总让人觉得河南是片偏僻之地。但这段时间珊姐姐在广州河南的老街探访，先是逛了龙骧大街的百年洋楼群，又寻了世界首富潘振承的潘家花园遗迹（有兴趣朋友可翻阅前面文章），才发现这种说法实在是对河南的天大误解。这不，在结束潘家花园旧迹的寻访后，本打算顺道去海幢寺走走，却在漱珠涌边有另一意外收获——闯进了另一位“世界首富”伍秉鉴的伍家花园旧址。

沿着海珠区少年宫旁的小路往前走，就在路口，一块斑驳的指示牌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伍氏宗祠旧址，清嘉庆八年（1803年）十三行怡和洋行富商伍秉鉴始建，现仅存宗祠建筑一座，俗称小姐楼，为广州十三行伍氏现存重要遗迹"。看到"伍秉鉴"三个字，我瞬间眼前一亮！这不就是继潘振承之后，十三行里崛起的另一位"天下第一大富翁"吗？

顺着指示牌往巷子里走，此时珊姐姐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两百多年前的广州。2001年美国《华尔街日报》评选千年来全球最富有的50人，中国有6人上榜，分别是成吉思汗、忽必烈、刘瑾、和珅、伍秉鉴和宋子文。这六个人里，前五位不是帝王就是权臣，唯有伍秉鉴是纯粹靠商业打拼起家的商人，这份成就放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简直不可思议。

伍秉鉴祖籍福建，却生在广州、长在广州，一辈子没离开过这座商贸之都。他的商业版图起点，离不开家族的积累：父亲伍国莹曾在十三行总商潘振承的同文行做账房先生，后来独立创办元顺行，为伍家打下了经商基础；哥哥伍秉钧接手后创办怡和行，可惜仅一年就意外病逝。32岁的伍秉鉴临危受命，成为怡和行的新掌门，谁也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在短短11年里，让怡和行超越潘家同文行，成为十三行的新领军者。

伍秉鉴的商业头脑放在今天也堪称顶级。他主打茶叶贸易，对茶叶品质把控到了极致，当时美国商人只要看到茶叶包装上有"怡和行"的标志，就愿意出高价收购，因为"怡和行的茶叶是最好的"。除了诚信经营，他还极懂人情世故：对待陷入困境的同行，他不是趁火打劫，而是主动借出200多万两白银帮其周转；有个美国商人欠了他7.2万银元无力偿还，他直接当面撕掉借条，说"你是诚实的人，只是运气不好"，后来这位商人东山再起，成为他最忠实的合作伙伴。

更难得的是，伍秉鉴还有着超前的投资眼光。他不仅垄断了中国的对外茶叶贸易，还把资金投向美国铁路、保险行业，甚至培养了美国铁路大亨约翰·穆瑞·福布斯——这位后来的商业巨鳄，当年只是广州的茶叶学徒，认了伍秉鉴做义父后，带着伍秉鉴资助的50万银元回国投资铁路，最终身家亿万。到1834年，伍秉鉴的总资产达到惊人的2600多万两白银，而当时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也才4000万两，说他"富可敌国"毫不夸张，西方世界更是直接称他为"天下第一首富"。

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伍秉鉴便开始打造自己的理想家园。1803年，他在广州河南漱珠涌以东买下百亩土地，动工修建伍家花园。根据史料记载，这座花园规模宏大，布局精巧，分为祠、园及原有自然景物三大部分，入口处就是专门开辟的伍家祠道。从祠道进入，北侧有土地祠，南侧是连片的荷塘与竹林，穿过这片清雅景致，就到了花园的核心区域——万松园。

万松园是1835年伍氏宗祠建成后陆续扩建的"园中园"，也是伍秉鉴接待西方商人和城中名士的主要场所。据当时的记载，园里有一丈多高的太湖石，上面还有宋代大书法家米芾的题名；数亩宽的池塘与溪涧相通，水面上架着长短不一的石桥，岸边楼阁倒映水中，美不胜收；水口设有闸门，可与溪峡相连，池中常停泊着华丽的画舫；山巅建有水月宫，登高就能望见不远处海幢寺的大雄宝殿，内外古木参天，宛如仙山楼阁。这样的园林景观，不仅在岭南罕见，就连见多识广的西方商人都为之惊叹，成为他们了解中国园林艺术的重要窗口。

除了万松园，伍家花园里还有一处重要建筑——粤雅堂。这是伍秉鉴第三子伍崇曜修筑的藏书楼，收藏了大量岭南古籍，还刊刻了《岭南遗书》《粤雅堂丛书》等重要典籍，与海山仙馆、万木草堂、岳雪楼并称"粤省四家"，在文化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更特别的是，伍家花园还融入了西方园艺技术，种植热带植物，修建喷泉和西式亭台，岭南灰塑与西洋浮雕相映成趣，被誉为"西关第一园"，成为当时广州上流社会的社交中心。

正当我沉浸在对昔日盛景的想象中时，一块写着"伍家祠道"的路牌把我拉回了现实。眼前的街道与广州普通老城区并无二致：民国洋楼、现代民居与少量青砖老屋夹杂在一起，路边商铺公寓、闲聊的居民，烟火气十足。若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是当年伍家花园的地界，谁也不会想到，这片看似平凡的土地上，曾有过震惊世界的豪华庄园。

现在这里周边都在施工，脚下的路并不好走，我沿着伍家祠道慢慢寻访，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当年的盛景：

首先是溪峡街，这条街名暗藏着伍秉鉴的思乡之情——它取自伍家原籍福建的地名，当年伍家花园的大门就设在这里，建筑主轴也沿着这条街展开，如今街道格局虽在，却早已找不到当年豪宅的踪影。

其次是让人唏嘘的是伍氏宗祠旧址，也就是俗称的"小姐楼"。这座两层小楼是伍家花园现存唯一比较完整的建筑，已经被列为广州市历史建筑。小楼东西两侧的青云巷里，还能看到当年铺地的红砂岩石，墙体底部用红砂岩做墙基，上面砌着青砖，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建筑规制。但岁月的侵蚀太过严重，屋顶的琉璃瓦多处缺失，屋角的檩头布满裂缝，甚至长出了小树，屋内被当成了杂物仓库，墙面斑驳脱落，仅凭眼前的破败景象，实在难以想象它当年的雍容富丽。

最后，在附近居民的指引下，我还了解到一个小插曲：当年伍秉鉴的儿子曾重金买回一块"猛虎回首"石，作为伍家花园的镇园之宝，如今这块奇石已经被搬到了海幢寺内妥善保管，成为唯一一件保存完好的花园旧物。隔着几条街巷，我仿佛能看到那块奇石当年矗立园中、守护庄园的模样，如今却只能在寺庙里遥想它的过往。

漫步在伍家花园的遗址上，除了对昔日盛景的惋惜，更让我感慨的是伍秉鉴跌宕起伏的人生。这位商业奇才并非为富不仁，相反，他做了很多公益善事：出资数千两白银设立种痘局，救活了无数婴儿；捐银10万两修筑南海、顺德的桑园围石堤，这是当时珠江三角洲的大型水利工程，惠及万千百姓；他还积极资助文化事业，为伍家花园的粤雅堂藏书刊刻提供了充足资金，为岭南文化传承做出了贡献。

但伍秉鉴的结局却十分悲催。鸦片战争前夕，洋商为谋取暴利，不断在货物中夹带鸦片运往中国，无数国人深陷其中。作为十三行的领军人物，伍秉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清政府认为他徇私隐瞒外船夹带鸦片，摘去了他的三品顶戴；百姓则骂他勾结洋人毒害国人，把他当成鸦片战争的"罪魁祸首"。1839年林则徐入粤禁烟，伍秉鉴希望和平解决，却遭到林则徐痛斥，还被戴上锁链，由士兵押送前往催促外商缴烟。而那些他曾倾力相助的洋商，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让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清政府战败后签订不平等条约，勒令十三行行商承担巨额赔款，仅伍秉鉴一人就承担了200万银元。接连的打击让这位年迈的首富心力交瘁，1843年，74岁的伍秉鉴在抑郁中离世。他曾在给美国友人的信中流露出移民的想法："若不是年纪太大，经不起漂洋过海的折腾，我实在十分想移居美国"，字里行间满是心灰意冷。

伍秉鉴去世后，伍家花园传到了儿子伍崇曜手中。第二次鸦片战争后，伍崇曜也相继离世，怡和行的商贸活动迅速衰落。到了民国初期，伍家花园遭遇大火，园内的亭台楼阁、奇珍异宝或被烧毁，或被变卖，曾经辉煌百年的园林就此走向败落。如今，除了那座破败的"小姐楼"、几条保留原名的街道和一块移至寺庙的奇石，伍家花园的绝大部分遗迹都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