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洪武二十五年,初夏,南京东宫。
太子朱标的灵柩静静停放在殿中,满室的缟素与压抑的啜泣声,都仿佛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朱元璋,大明朝的开国天子,就那么孤身一人,站在棺椁前。他没有穿龙袍,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孝衣,让他看起来又变回了濠州皇觉寺里那个一无所有的孤僧重八。他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楠木棺盖,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良久,他俯下身,干裂的嘴唇贴着棺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呢喃:“标儿,爹对不住你……是爹没用,没给你一个太平的江山……你放心,剩下的路,爹替你走。这路上所有的荆棘,爹,给你一根一根,全都拔干净了。”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那双曾看尽尸山血海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温情被彻底抽干,只剩下冻彻骨髓的狠厉与决绝。
01章 龙椅上的乡愁
洪武三年,应天府的皇城刚刚落成,但朱元璋住得并不舒坦。
他最爱待的地方,不是金碧辉煌的奉天殿,而是坤宁宫里皇后马氏亲手辟出的一方小菜圃。
此刻,夕阳的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流动的金海。朱元璋却脱了龙靴,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里,手里提着一个木瓢,正笨拙地给几畦青菜浇水。水珠溅上他浆洗得有些发硬的裤腿,留下深色的印记。
“重八,你又把这身新袍子弄脏了!”马皇后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翡翠白玉汤,嗔怪地走了过来,“让御膳房那些人看见,又要说咱们皇家没有规矩了。”
朱元璋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丝毫没有天子的威严。他接过那碗汤,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还是妹子你做的豆腐汤好喝!宫里的厨子,就会摆弄那些花架子,做出来的东西,一股子富贵病,没魂儿。”
他说的“魂儿”,是饿到极致时,一口热汤带来的那股子从脚底板升腾到天灵盖的暖意。那是他们从濠州一路逃荒,相濡以沫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马皇后看着丈夫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眼神里满是心疼。她接过空碗,轻声道:“这几天,你又没睡好吧?昨夜里,又听见你说梦话,喊打喊杀的。”
朱元璋浇水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直起身,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长长地叹了口气:“睡不着啊……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跟着咱打江山的老兄弟。死的,伤的,还有活着的……活着的,比死了的,更让咱操心。”
“是又为了那些功臣的事?”马皇后冰雪聪明,一下就猜到了根子上。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半递给马皇后,“那帮淮西勋贵,一个个的,心比天高。想当初,大家光着屁股玩泥巴,后来提着脑袋造反,都是好兄弟。可现在,他们是国公、侯爷了,咱是皇帝了,这人心,就隔着一层了。”
他狠狠咬了一口麦饼,像是要将满腔的烦闷都嚼碎咽下:“就说那李善长,咱封他做韩国公,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呢?结党营私,家里的门槛都快被那些钻营的官员踏破了。还有那徐达,是咱的发小,也是咱的亲家,可他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比咱还高……咱不是不信他们,咱是怕啊,妹子。”
马皇后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柔声道:“重八,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这江山不稳,怕咱们的标儿将来镇不住这些骄兵悍将。”
提到太子朱标,朱元璋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他回头望向不远处,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儒衫,正捧着书卷认真诵读的少年,正是他们唯一的嫡子,大明的储君。
朱标生得不像朱元璋,眉清目秀,气质温润如玉,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子仁厚儒雅。这是朱元璋特意请了宋濂等大儒,精心教导出来的结果。他自己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他希望儿子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圣君,而不是像他一样,只能靠杀伐立威。
“标儿仁厚,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坏处。”朱元璋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父爱,“咱这个爹,总得在他接手之前,把屋子里的豺狼虎豹都给清干净了。不然,咱怕他那点仁慈,不够喂饱那些畜,生。”
马皇后沉默了。她知道,丈夫口中的“清扫”,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她想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他信奉的唯一道理,就是斩草必须除根。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在远处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左丞相胡惟庸大人,在殿外求见。”
朱元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胡惟庸,李善长的同乡,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丞相。此人精明干练,善于揣摩上意,是制衡淮西勋贵集团的一把快刀。可最近,朱元璋却觉得,这把刀,似乎快要脱手了。
他将剩下的半块麦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马皇后说:“妹子,你跟标儿先吃饭,咱去去就来。”
他穿上龙靴,走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奉天殿。每一步,都让那个菜圃里的庄稼汉朱重八,离得更远一些。当他重新坐上龙椅时,脸上所有的乡土气息都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帝王威严。
“让他进来。”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冰冷。
02章 丞相的算盘
胡惟庸迈入奉天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巨大的殿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御座之上,朱元璋的身影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这种刻意营造的压迫感,让胡惟庸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他虽已是权倾朝野的左丞相,但在这位草根天子面前,他永远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臣,胡惟庸,叩见陛下。”他一丝不苟地行了五拜三叩之礼。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
胡惟庸直起身,垂着头,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是关于中书省积压的几桩要务。臣以为,不可再拖,故而连夜整理了条陈,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由一旁的小太监呈了上去。
朱元璋并没有立刻去看那本奏折,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锁定在胡惟庸的脸上。“惟庸啊,咱记得跟你说过,六部事务,先由你们中书省议定,拿出个章程来,再报给咱。怎么,这点小事,你们也定不下来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在胡惟庸的心上。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道:“陛下息怒。非是臣等无能,实因此事牵涉甚广。其一,是关于占城国入贡一事,礼部认为其贡品不合规制,有轻慢天朝之嫌,拟驳回。其二,是关于前元太尉纳哈出旧部安置,兵部与户部意见相左,争执不下……”
胡惟庸滔滔不绝,将几桩事务的难点一一剖析,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尽显其干练的政务能力。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敲打人心。
胡惟庸越说,心里越是没底。他知道,皇帝真正想听的,不是这些。
果然,等他说完,朱元璋冷笑一声:“说完了?”
“……是,臣说完了。”
“惟庸,你跟了咱多少年了?”朱元璋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胡惟庸一愣,连忙答道:“回陛下,臣自和州追随陛下,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年了……”朱元璋幽幽地叹了口气,“二十年前,你还是个穷秀才,咱是个领兵的粗人。那时候,咱问你,怎么才能得了这天下?你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咱听了你的。”
“是陛下天纵神武,臣不敢居功。”胡惟庸的腰弯得更低了。
“现在,咱得了天下,坐了龙椅。咱再问你,怎么才能守住这天下?”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从他脸上退去,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你今天带来的这些,就是你的答案吗?”
胡惟庸心头巨震,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守天下之要,在臣看来,唯‘集权’二字。”
“哦?说下去。”
“如今天下初定,人心未稳。朝中勋贵盘根错节,地方藩王手握重兵,皆是心腹之患。而中书省,总揽百政,权柄过重。长此以往,恐有尾大不掉之忧。臣以为,当削弱中书省之权,将六部之权,尽归于陛下亲掌!”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石破天惊。一个丞相,居然主动要求削弱自己所在机构的权力,甚至要将权力完全上交皇帝。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朱元-璋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惟庸啊惟庸,你倒是敢说。你就不怕,咱削了中书省,第一个就削了你这个左丞相?”
胡惟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为陛下江山永固,臣万死不辞!臣今日所言,皆是肺腑之言。若陛下以为臣有私心,可立斩臣头,以正朝纲!”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大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朱元璋凝视着跪在地上的胡惟庸,心中念头飞转。胡惟庸的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早就对丞相制度不满,觉得这个职位分割了君权,是个巨大的隐患。但他不能自己提出来,否则必然会引起满朝文武的剧烈反弹。
胡惟庸此举,无疑是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表忠心?
朱元璋不信。一个能爬到丞相位置的人,绝不会是个纯臣。他这么做,必然有更深层的算计。
朱元璋想到了。如果废了中书省,六部直属于皇帝,那皇帝一个人如何处理得过来这如山如海的政务?届时,必然需要一个“秘书处”之类的机构来辅助。而他胡惟庸,作为提出这个建议的“第一功臣”,作为最了解政务的“能臣”,自然是这个新机构执掌者的不二人选。
届时,他虽然没了“丞相”之名,却有了比丞相更隐秘、更贴近君权的“内相”之实。好一个胡惟庸,好一招以退为进!
想通了这一层,朱元璋心中杀机一闪而过。但他脸上却浮现出感动的神色。
他走下御座,亲手将胡惟庸扶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惟庸,难得你一片忠心。你的意思,咱明白了。这事,干系重大,得从长计议。你先起来,地上凉。”
“谢陛下!”胡惟庸感受到皇帝手掌的温度,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对了,”朱元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占城国那点破事,驳回去就是了。咱大明朝,不稀罕他那几根象牙、几块香料。告诉他们,下次再敢拿这些玩意儿来糊弄,咱就派船队去他们那儿,看看他们国库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一股蛮横霸道的草莽之气扑面而来,让胡惟庸瞬间回到了当年那个杀气腾腾的军营。
他心头一凛,连忙应道:“臣遵旨!”
“至于纳哈出的旧部,告诉兵部和户部,别他娘的扯皮了!人,交给兵部去编练;钱粮,户部给咱一分不少地拨过去!谁敢再多说一句,就让他自己去漠北啃沙子!”
“臣……遵旨!”
朱元璋三言两语,便将胡惟庸口中那些“牵涉甚广”的难题解决了。简单,粗暴,却有效。
胡惟庸这才恍然大悟。皇帝今晚见他,根本不是为了解决这些政务。而是在考他,也是在敲打他。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皇帝的心思,却不知,自己所有的算盘,都在对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被看得一清二楚。
送走了胡惟庸,朱元璋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对着黑暗的角落,冷冷地开口:“毛骧。”
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从廊柱后闪出,悄无声息地跪倒在地。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没有感情的影子。他就是朱元璋最锋利的爪牙,亲军都尉府的指挥使,后来的锦衣卫统帅——毛骧。
“去,给咱好好查查,这位胡大丞相,最近都在跟什么人来往,说了些什么。他的算盘珠子,都打到咱的龙椅下面来了。咱倒要看看,他这算盘,到底有多大。”
“遵旨。”毛骧的声音嘶哑低沉,说完,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03章 锦衣夜行
应天府的夜,自胡惟庸拜相后,便多了一重颜色。
一重是秦淮河上的胭脂色,歌舞升平,靡靡之音不绝于耳。另一重,则是藏在深宅大院和幽深巷陌里的墨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胡惟庸的相府,无疑是这两种颜色的交汇点。
府外,车水马龙,前来拜谒送礼的官员络绎不绝,堪比一个热闹的市集。府内,却是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不是苍蝇,却比苍蝇更无孔不入。
三更时分,相府后院的一棵百年老槐树上,两道黑影如壁虎般贴在粗壮的树干上,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他们是毛骧手下最顶尖的校尉,代号“枭”和“狸”。
“头儿,都盯了三天了,这老狐狸天天在书房里看书写字,要么就是跟几个清客喝酒聊天,屁都没一个。要不,咱进去摸一把?”性子较急的“狸”有些不耐烦地低语。
“枭”的年纪稍长,更为沉稳。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远处那间唯一还亮着灯的书房,摇了摇头:“陛下的命令是‘查’,不是‘抓’。动静闹大了,惊了蛇,你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再等等,鱼,总有出水的时候。”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提着灯笼,引着一个身披斗篷、看不清面目的人,快步走了进去。
“枭”和“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等了三天,大鱼终于来了。
书房内,胡惟庸屏退了左右,亲自为来客倒了一杯热茶。
“陈大人,深夜造访,一路辛苦了。”胡惟庸微笑着说。
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精明而略带倨傲的脸。他不是别人,正是御史大夫陈宁,都察院的最高长官,以弹劾百官、言辞犀利著称。此人是胡惟庸一手提拔的亲信,也是他“胡党”中的核心干将。
陈宁呷了口茶,皱眉道:“相爷,这几日风声不对。我听说,陛下把毛骧那个阉奴召进宫好几次了。怕不是又要起什么风浪。”
“稍安勿躁。”胡惟庸显得胸有成竹,“陛下生性多疑,这是老毛病了。他越是查,我们越是要镇定。只要我们自己不乱,他就抓不到把柄。”
“可……韩国公那边……”陈宁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李善长最近在家里闭门谢客,连他儿子李祺(驸马都尉)的请安都拒了。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跟我们撇清关系?”
“哼,老狐狸。”胡惟庸冷笑一声,“他想撇清?晚了!我们这条船上,他李善长是第一个上来的。现在想跳船?门儿都没有!”
他从书案的夹层里,取出一份卷宗,推到陈宁面前:“这是当年他写给张士诚的亲笔信,我辗转了多少年才弄到手。有了这个,就等于捏住了他的命门。他敢不听话,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陈宁拿起卷宗,借着烛光看了几眼,脸上露出惊骇之色。这封信若是呈到陛下面前,李善长通敌叛国的罪名是铁板钉钉了。
“相爷高明!”陈宁由衷地赞叹道,“只是,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走?光靠一个李善长,怕是还不够。”
胡惟庸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不够,就再加码。徐达、汤和那些手握兵权的老家伙,一个个都跟陛下是穿开裆裤长大的交情,轻易动不得。但他们手下的人,就未必了。”
他凑到陈宁耳边,低语道:“你明日,上本弹劾延安侯唐胜宗,说他镇守西北期间,私藏战马,倒卖军械。证据,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唐胜宗?”陈宁大惊,“他可是徐达的心腹爱将!”
“就是要动徐达的人!”胡惟庸的声音阴冷无比,“一是为了敲山震虎,让徐达知道,我们有能力动他的人。二是为了试探陛下的底线。如果陛下动了唐胜宗,就说明在他心里,所谓的发小兄弟,也比不过皇权稳固。到那时……”
胡惟庸没有再说下去,但陈宁已经全明白了。
这是在一步步地剪除皇帝的羽翼,孤立他,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等到了那个时候,皇帝能依靠的,就只剩下他们这些“能臣”了。
陈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升起。胡惟庸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相爷,此举……风险太大了。万一……”
“没有万一!”胡惟庸打断了他,“富贵险中求!你我皆是出身寒微,不搏一把,难道要一辈子看那些淮西勋贵的脸色过活吗?此事若成,你我便是这大明的定海神针,便是那……周公、霍光!”
周公、霍光,皆是权倾朝野、可行废立之事的权臣!
陈宁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也燃起了贪婪的火焰。
两人又密谈了半个时辰,陈宁才戴上斗篷,在管家的护送下,从后门悄然离去。
树上,“狸”早已按捺不住,就要动身去跟踪那个陈宁。
“枭”一把按住他:“别追了。这陈宁是条小鱼,我们今晚钓到的是鲨鱼。刚才的话,你都记下了?”
“一字不落!”“狸”兴奋地说道,“这胡惟庸,好大的狗胆!居然想做霍光!这下,他死定了!”
“枭”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他遥望着那间依旧亮着灯的书房,低声道:“没那么简单。他敢这么做,必然还有后手。我们听到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走,立刻回去向毛指挥使复命。这件事,已经超出我们的层级了。”
两道黑影,如青烟般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时,坤宁宫里,马皇后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她梦见丈夫站在一片血海之中,脚下踩着无数熟悉的面孔,而他却在冲着自己笑,笑得让她心寒。
她抚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侧头看向身旁。本该睡在龙床上的朱元璋,却不见了踪影。
只有床头的烛台上,那跳动的火光,将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04章 仁君的剑
太子东宫,书声琅琅。
朱标正端坐于案前,潜心研读《资治通鉴》。他身姿挺拔,神情专注,温润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宋濂等几位大儒在一旁捻须微笑,对这位储君的勤勉与仁厚,他们感到由衷的欣慰。在他们看来,大明的未来,必将是一位宽厚爱民的仁君在掌舵。
然而,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朱元璋一身玄色常服,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侍从,脸上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煞气,让整个东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们都先下去。”朱元璋对宋濂等人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大儒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朱标连忙起身,迎了上去:“父皇,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朱元璋没有回答,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资治通鉴》,随手翻了翻,冷哼一声:“又是这些帝王心术,权谋诡计。标儿,你说说,读了这么多书,你学到了什么?”
朱标恭敬地答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为君之道,在于行王道,施仁政。得民心者得天下。以德服人,方能长治久安。”
“以德服人?”朱元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将书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糊涂!你跟豺狼讲道德,它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它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把你连皮带骨吞下去!”
朱标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但还是鼓起勇气,据理力争:“父皇,儿臣并非不知权术之要,只是……只是儿臣以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味高压,只会激起民变。前元之鉴,殷鉴不远啊。”
“那是前元无能!”朱元璋厉声道,“咱的江山,是咱带着几十万兄弟,一刀一枪从蒙古人手里抢回来的!不是靠读书人的嘴皮子说回来的!仁慈?仁慈能当饭吃吗?当年在濠州,咱爹娘饿死的时候,谁对咱仁慈过?咱被逼得去要饭,去造反,谁又跟咱讲过以德服人?”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般敲在朱标的心上。他知道,父亲又想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他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元-璋看着儿子那张与自己截然不同、充满书卷气的脸,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放缓了语气,拉着朱标的手,走到一旁挂着的舆图前。
“标儿,你来看。”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疆域,“这是咱为你打下的江山。北边,有王保保的残余势力虎视眈眈;东边,有倭寇时时侵扰;朝内,有那帮骄兵悍将,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开国元勋,不把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你告诉咱,对着这些人,你怎么行王道,施仁政?”
朱标沉默了。
朱元璋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应天府的位置上,声音变得冰冷而危险:“尤其是这里,就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有人已经把手伸向了咱的龙椅,想要做那周公、霍光了!”
“什么?!”朱标大惊失色,“父皇,您是说……有人要谋反?”
“谋反?他们聪明得很,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朱元-璋冷笑道,“他们要做的,是把你父皇我,变成一个聋子、瞎子,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他们要架空君权,把持朝政,等时机一到,废立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虽然仁厚,却不愚蠢。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个权势滔天的人。
“是……胡惟庸?”
朱元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地问道:“标儿,如果这个人是胡惟庸,甚至是比他地位更高、功劳更大的人,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极其残酷的问题。
朱标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圣贤书里的教诲,但此刻,那些文字都变得苍白无力。他想起了胡惟庸的干练,想起了李善长的元功,想起了那些跟着父亲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叔伯们。
“父皇……”他艰难地开口,“此事,可有确凿证据?若无实证,仅凭猜测便诛杀大臣,恐会……恐会寒了百官之心,动摇国本。”
“证据?”朱元-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松开朱标的手,后退了两步,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咱当年杀陈友谅,需要证据吗?咱灭张士诚,需要证据吗?君王杀人,要的是‘疑’,不是‘证’!等到证据确凿的时候,咱的脑袋,可能已经挂在城楼上了!”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向外走去。
“标儿,你太让咱失望了。你的心,太软了。你的剑,也太钝了。这把剑,你不配用,也用不好。”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天起,你就在东宫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吧。外面的事,不用你管了。这把剑,爹,亲自来磨。爹要把它磨得锋快无比,把所有挡路的人,都给你一一斩断!”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朱标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仿佛看到了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明朝的血雨腥风。他想追上去,想再劝一劝,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父亲心中那头名为“猜忌”的猛兽,已经被彻底释放了出来。而第一个要被吞噬的,就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左丞相。
他缓缓跪倒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为胡惟庸而悲,也为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无辜者而悲。
但他最悲哀的,是发现自己,这个大明的储君,在这场风暴面前,竟是如此的无能为力。他手中的书,在父亲那把无形的屠刀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05章 风暴前夜
御史大夫陈宁弹劾延安侯唐胜宗的奏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朝堂上激起了轩然大波。
淮西勋贵集团一片哗然。唐胜宗虽然比不上徐达、常遇春等人功高,却也是最早追随朱元璋的老人,战功赫赫。弹劾他私藏战马、倒卖军械,这无疑是对整个勋贵集团的公然挑衅。
奉天殿上,武将们群情激奋,纷纷出列为唐胜宗辩解。
“陛下,唐胜宗为人臣是知道的,他忠心耿耿,绝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诬告!”信国公汤和第一个站了出来。
“不错!我等皆愿为延安侯作保!”一众武将齐声附和,声震殿宇。
文官集团则以胡惟庸为首,大多保持沉默,作壁上观。陈宁孤零零地站在殿中,面对着武将们的怒火,脸色发白,但依旧强撑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上的朱元璋身上。
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吵完了?”
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宁,”朱元璋看向他,“你弹劾唐胜宗,可有真凭实据?”
陈宁心头一紧,硬着头皮道:“回陛下,臣有人证物证,皆已呈上。”
朱元璋拿起那份所谓的“证据”,看也没看,就扔到了一边。“人证,可以屈打成招;物证,可以伪造。咱不看这些。”
他转向唐胜宗,问道:“唐胜宗,你自己说,你有没有做过?”
唐胜宗“噗通”一声跪倒,声泪俱下:“陛下!臣冤枉啊!臣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臣若有半点私心,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唐胜宗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朝服。
然后,他笑了。
“好,咱信你。”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武将们松了一口气,陈宁和胡惟庸则心头一沉。
“但是,”朱元璋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既然有人弹劾你,说明你行事,必有不检点之处。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朕宣布,延安侯唐胜宗,治家不严,行事不密,着削去侯爵,降为指挥使,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这个处置,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它既没有完全采信陈宁的弹劾,将唐胜宗一撸到底;也没有完全偏袒老兄弟,只是轻轻放过。
削爵、降职,这是一个极其严厉的警告。
武将们不敢再多言,他们看出来了,皇帝这是在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这个“猴”,就是他们所有人。
而胡惟庸和陈宁,则感到一阵胆寒。他们本以为皇帝会借此机会,顺水推舟地剪除一个武将。却没想到,皇帝根本不按他们的剧本走。他用自己的方式,既敲打了武将,也等于驳回了陈宁的弹劾,让胡惟庸的第一次试探,落了个空。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皇帝在宣布完处置后,目光别有深意地在他们两人脸上一扫而过。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的把戏,咱都看着呢。
退朝后,胡惟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位皇帝。朱元璋不是一头可以被轻易蒙蔽的猛虎,而是一条盘踞在深渊里的巨龙,他看似不动,实则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风声,越来越紧了。
亲军都尉府的校尉,也就是后来的锦衣卫,开始像幽灵一样出现在应天府的各个角落。他们没有固定的官署,没有明确的职权,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他们可以不经三法司,直接逮捕、审讯任何人。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官员们在路上遇到,都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匆匆拱手,便各自散去。生怕墙角之后,就有一双耳朵在偷听。
压抑的气氛,终于在几天后达到了顶点。
一个晴朗的午后,胡惟庸正在家中宴请宾客。席间,他谈笑风生,似乎丝毫没有受到朝堂风波的影响。
就在酒酣耳热之际,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面无人色地尖叫道:“相爷!不好了!亲军都尉府的人……把府邸给围了!”
“哐当!”
胡惟庸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满座宾客,瞬间鸦雀无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胡惟庸的脸上血色尽褪,但他毕竟是久经风浪之人。他强作镇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沉声道:“慌什么!本相乃朝廷首相,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敢动我?都给我坐下!”
他嘴上这么说,但双腿却在微微发颤。
他快步走到门口,只见黑压压的亲军校尉,手持绣春刀,身披飞鱼服,已经将整个相府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那个面无表情的毛骧。
毛骧看到胡惟庸,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胡相,得罪了。奉陛下口谕,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有出示任何圣旨,只有一句“陛下口谕”。
胡惟庸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惊恐的宾客,又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奢华府邸,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怨毒。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昂起头,迈出了府门。
他要最后再赌一把。赌皇帝不敢在没有确凿罪证的情况下,就杀了自己这个丞相。只要进了诏狱,他就有办法翻盘。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朱元-璋为他准备的,根本不是一场审判。
而是一张早已织好的,名为“谋逆”的天罗地网。
而这张网,即将牵连出数万人,酿成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血案。
毛骧看着胡惟庸被押上囚车,转身面对着相府内那些瑟瑟发抖的官员,他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还有口谕,凡今日在胡府赴宴者,皆有同党之嫌,一并带走,严加审问!”
绝望的哀嚎声,响彻了整个街巷。
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大清洗,就此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毛骧跪在朱元璋的脚下,将一份刚刚用烙铁“问”出来的供状呈了上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陛下,胡惟庸全招了!他承认勾结倭寇,意图谋反!他还供出了……韩国公李善长,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等一众功臣!”
朱元璋接过供状,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冰冷。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枯木摩擦:“……就这些了?”
毛骧不敢抬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回陛下,严刑之下,胡惟庸还说……太子殿下……对他的计划,也……也有所耳闻。”
06章 天平两端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在毛骧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跳动,映出他极力压抑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刚刚说出的话有多么石破天惊,那不啻于在皇帝的心口上捅了一刀。
朱元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石化的神像。那双本该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空洞,仿佛在看着极远的地方。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毛骧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已经将他背后的衣衫彻底浸湿。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敲响了通往地狱的丧钟。
终于,朱元璋动了。
他没有像毛骧预想中那样龙颜大怒,或是暴跳如雷。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端起了御案上的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听到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可能牵涉谋逆案的父亲。
他将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然后又缓缓放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毛骧。”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回……回陛下,奴婢自和州起兵便追随陛下,至今……二十六年。”毛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十六年了……”朱元-璋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咱这辈子,最恨的是什么吗?”
毛骧不敢答话。
“咱最恨的,是背叛。”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尤其是来自家人的背叛。”
他的目光终于落回到了毛骧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和冰冷。“你觉得,咱的标儿,会背叛咱吗?”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毛骧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太子殿下仁孝无双,天地可鉴!定是那胡惟庸狗急跳墙,血口喷人,意图攀诬太子,离间陛下父子天伦!”
“哦?是吗?”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他为何不攀诬别人,偏偏攀诬太子?难道他不知道,攀诬太子,是比谋反更重的死罪吗?”
这个问题,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毛骧心上。他答不上来。是啊,胡惟庸是个何等精明的人,他怎么会做一个必死无疑的选择?除非……除非他说的,有那么一丝半点的……可能性。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毛骧用尽全身的力气掐灭。他不敢再想下去。
“把胡惟庸的供状,原封不动,给咱抄录一百份。”朱元璋突然下令。
毛骧一愣,不明所以。
“然后,把这一百份抄录的供状,分送给所有在京的国公、侯爵、伯爵,以及六部九卿。咱要让他们都好好看看,咱的好丞相,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朱元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的意味。
“那……那关于太子殿下的那句……”毛骧小心翼翼地问。
“那句话,给咱用朱笔,圈出来。要让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毛骧浑身一颤,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是阳谋!
皇帝根本不打算私下调查,他要将这件事,直接扔在所有人的面前。他要看的,不是胡惟庸的罪证,而是所有人在看到这份供状后的反应!
谁为太子辩解,谁就可能是太子的同情者,甚至是同党。
谁保持沉默,谁就可能是心怀鬼胎,隔岸观火。
谁落井下石,谁就是急于站队,别有用心。
这是一场以整个大明朝堂为棋盘,以他最心爱的儿子为诱饵的,豪赌!
皇帝在用最残酷的方式,甄别忠奸,也在考验他的儿子。
“奴婢……遵旨!”毛骧领命,躬着身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大殿。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
当殿门重新关上,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朱元-璋一个人时,他那强撑的冷静终于土崩瓦解。
他猛地将御案上所有的奏折、笔墨、砚台,一股脑地扫落在地,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
“标儿……标儿!”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声咆哮着,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你告诉爹,这是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朱标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他想起了儿子劝他要行仁政,想起了儿子为那些被冤杀的官员求情,想起了儿子对淮西勋贵的亲近……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仁厚”的品质,此刻,却像一根根毒刺,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有所耳闻”……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
是不是胡惟庸曾经向标儿暗示过什么?标儿是不是因为心软,没有及时向自己告发?还是……还是他真的……
不!不可能!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不能再等了。他要亲口问他!
他大步流星地冲出奉天殿,没有乘御辇,没有带侍卫,就那么一个人,带着满身的杀气和寒意,冲向了东宫。
此时的东宫,朱标刚刚就寝。
连日来,胡惟庸案牵连甚广,朝野震动,他也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突然,寝殿的门被“轰”的一声巨力撞开。
朱标惊坐而起,只见自己的父亲如同一尊煞神般站在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骇人的红光。
“父……父皇?”朱标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和不解。
朱元-璋一步步地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他看了二十多年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咆哮。
他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经杀人如麻的手,死死地扼住了朱标的喉咙。
“说。”朱元-璋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胡惟庸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07章 滴血的父爱
朱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扼住自己喉咙的,不是一双手,而是一把烧红的铁钳。窒息感和剧痛,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挣扎,双手去掰父亲的手臂,但那手臂却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慈爱与期许,只有疯狂的猜忌和受伤的暴戾。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无数颗滚落在地的人头。
这一刻,他毫不怀疑,父亲真的会杀了自己。
“父……皇……”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中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这滴滚烫的泪,落在了朱元-璋的手背上。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他那疯狂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到了儿子眼中那纯粹的恐惧和痛苦,看到了那张因缺氧而扭曲的、他最珍爱的脸。
他在干什么?
他在对自己的标儿下手!他唯一的希望,他生命的延续!
“哐!”
朱元璋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
“咳!咳咳咳……”朱标瘫倒在床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脖子上,五道清晰的指痕,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就是这只手,刚刚差一点,就掐死了自己的儿子。
一股比刚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怕的不是儿子背叛,而是自己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一切。
“标儿……爹……”他想上前,想去看看儿子的伤,但双腿却像灌了铅。
朱标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他没有哭喊,也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极其悲伤和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眼神,让朱元-璋的心,比被刀捅了还疼。
“父皇,”朱标的声音嘶哑而虚弱,“您……终究还是不信儿臣。”
“不是……”朱元-璋艰难地开口,“是胡惟庸……他攀诬你……他说你……”
“儿臣知道。”朱标打断了他,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尽管脖子上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吞咽都无比困难。“胡惟庸曾数次在儿臣面前,抱怨父皇您猜忌功臣,集权太过。他说,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希望儿臣能……能劝谏您。”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儿臣当时斥责了他。”朱标的目光坦然地迎向父亲,“儿臣告诉他,父皇所为,皆是为大明江山万年永固,是为儿臣铺路。为臣者,当思尽忠,而非非议君上。儿臣以为,他会有所收敛,故而……故而没有立刻禀报父皇,是怕父皇您雷霆震怒,牵连过广。儿臣……有罪。”
说完,他便要下床请罪。
朱元-璋快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
他看着儿子清澈坦荡的眼睛,看着他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指痕,心中最后的一丝疑云,烟消云散。
他信了。
他的标儿,还是那个仁厚善良的标儿。他没有背叛自己,他只是……太心软了。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化解矛盾,去保护那些他认为不该死的人。
一股巨大的悔恨和后怕,席卷了朱元-璋。
他这个做父亲的,竟然因为一个奸贼的临死反扑,就怀疑自己的儿子,甚至对他痛下杀手!
“是爹错了……是爹的错……”朱元-璋这个杀人如麻、从不认错的皇帝,此刻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他伸出手,想要去抚摸儿子的脸,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老茧和伤疤,觉得这双手太脏,太粗糙,不配去碰触儿子。
“父皇……”朱标看着父亲那副脆弱无助的样子,心中的怨恨和恐惧,瞬间被亲情所融化。他知道,父亲是爱他的,只是这份爱,太过沉重,太过炽热,也太过……血腥。
“儿臣没事。”他主动握住了父亲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父皇,您是天子,您疑心任何人,都是对的。是儿臣,让您担心了。”
感受到儿子脸颊的温度,朱元-璋的眼眶,终于红了。
这个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男人,这个一手缔造了庞大帝国的男人,在这一刻,只是一个差点伤害了自己孩子的、愧疚的父亲。
父子俩,在死寂的寝殿里,久久无言。
良久,朱元-璋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多了一丝疲惫:“标儿,你记住。对付豺狼,不能用对付绵羊的法子。你的仁慈,是留给百姓的,不是留给那些觊觎皇权的权臣的。”
他站起身,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洪武大帝。
“胡惟庸,必须死。他攀诬储君,罪加一等。凡其党羽,一律彻查,绝不姑息!”
“那……韩国公他们呢?”朱标迟疑地问。他知道,李善长是胡惟庸供出的名单上,地位最高的人。而且,李善长的儿子李祺,娶的正是自己的亲妹妹临安公主。这层姻亲关系,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李善长……”他沉吟了片刻,“他老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胡惟庸攀诬他,证据不足。先放一放吧。”
朱标松了一口气。他以为是自己的求情起了作用。
但他不知道,朱元-璋心中想的是:李善长这棵大树,根深叶茂,现在动他,必然会引起勋贵集团的剧烈反弹。更重要的是,有标儿你在,有马皇后在,现在杀他,名不正言不顺,只会让你们觉得我刻薄寡恩。
但这个隐患,必须除掉。
不是现在。我要等一个机会。一个谁也无法为他求情的机会。
“你好好养伤。”朱元-璋最后看了儿子一眼,转身离去。“朝堂上的事,你不用管了。爹……都给你处置干净。”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的孤高与决绝。
朱标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抚摸着自己依旧火辣辣疼痛的脖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胡惟庸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父亲的爱,就是这场风暴的风眼。这爱,既是他的护身符,也是悬在他和所有他想保护的人头顶上的,一把滴血的利剑。
08章 最后的屏障
胡惟庸案,最终以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收场。
左丞相胡惟庸以“攀诬储君、大逆谋反”之罪,凌迟处死。御史大夫陈宁等核心党羽,尽数斩首。受此案牵连,被杀、被贬、被流放的官员,多达一万五千余人。
整个大明朝堂,为之一空。
紧接着,朱元-璋颁布了一道震惊天下的诏令:罢中书省,废除自秦朝以来延续了一千多年的丞相制度。将原中书省所辖的六部之权,尽归皇帝亲掌。
至此,胡惟庸当初那份“集权”的建议,以一种讽刺的方式,在他死后,被朱元-璋彻底实现。
皇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但朱元-璋,也成了前所未有的孤家寡人。
每日,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奏章,堆积如山。他不得不设立“四辅官”来协助处理,但这四人,只是他的秘书,没有任何决策权。所有的决断,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忙碌,也更加多疑。
唯一能让他感到片刻温暖和安宁的,只有坤宁宫。
马皇后,这位陪他从微末走到巅峰的女人,是他最后的港湾,也是朝中百官最后的“保命符”。
“重八,你又在看那些审案的卷宗?”马皇后端着一碗参汤,走到灯火通明的御书房,看着丈夫那张疲惫不堪的脸,满是心疼。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看不行啊。毛骧那个奴婢,下手没个轻重。咱要是不亲自盯着,不知又有多少冤死鬼。”
“那你还用他?”马皇后将参汤推到他面前,“你把屠刀交到他手上,又怪他杀人太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也只有马皇后,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朱元-璋说话。
朱元-璋苦笑一声,喝了口参汤:“妹子,你不懂。咱需要的就是一条会咬人的恶犬。狗太温顺了,看不住家。只是这狗,有时候会咬红了眼,分不清好人坏人。咱这个做主人的,得时时敲打着。”
“我看你不是在敲打,你是在放纵。”马皇后一针见血,“胡惟庸是该死,可那些被牵连的人里,难道就没一个是被冤枉的吗?你杀了那么多人,就不怕夜里睡不着觉?”
“咱睡不着,总比让标儿将来睡不着要好。”朱元-璋沉声道,“咱现在多杀一个坏人,标儿将来就能少一分危险。”
“可你杀的,全是坏人吗?”马皇后的声音也严厉了起来,“宋濂先生,是太子的老师,一代大儒。就因为他长孙牵涉到胡惟庸案里,你就要杀他全家?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还能谋反不成?”
提到宋濂,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妇人之见!”他将碗重重一放,“他是太子的老师,就更该杀!他教出的人,卷进了谋逆大案,他这个老师,难辞其咎!咱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就算是皇亲国戚,就算是帝师元老,只要敢碰咱的江山,一个都活不成!”
马皇后看着丈夫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知道再劝无用。
她默默地收拾好碗筷,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去?”朱元-璋问道。
“我去替宋先生求情,你不听。那我就不吃饭了,陪着宋先生一家一起饿死算了。”马皇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朱元-璋一愣,随即大怒:“你敢威胁咱?”
马皇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不想将来到了地下,没脸去见那些被你冤杀的忠臣义士。”
说完,她径直走出了御书房。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凳子,却终究没有下令拦住她。
他知道自己这位皇后的脾气。她说不吃饭,就真的能饿死自己。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心中天人交战。杀了宋濂,可以立威,可以震慑天下文人。但是,如果为此气死了马皇后……
他不敢再想下去。
最终,他颓然地坐倒在龙椅上,对着门外嘶吼道:“来人!传旨!宋濂教子无方,削职为民,勒令还乡!……不,让他去茂州安置!让他活着!”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马皇后,就是他心中最后一道柔软的屏障。只要这道屏障在,他那颗已经坚硬如铁的心,就总还有被软化的一丝可能。
然而,这道屏障,也终有倒塌的一天。
洪武十五年,秋。
操劳了一生的马皇后,终于病倒了。她的身体迅速地衰弱下去,御医们用尽了所有名贵的药材,也无力回天。
朱元-璋衣不解带地守在病榻前,他握着皇后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这种恐惧,比当年在战场上被千军万马包围,还要强烈一百倍。
“妹子……你不会有事的……咱是大明天子,咱命令你,不准死!”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遍遍地重复着。
马皇后虚弱地笑了笑,她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重八……别为难太医们了……生死有命……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她喘息了许久,才继续说道:“我死之后……希望你能……能听听标儿的劝……少杀些人……多施仁政……给子孙……积点德……”
“咱听你的!咱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活过来!”朱元-璋泪如雨下,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马皇后最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守在一旁同样满脸泪痕的太子朱标,眼中充满了不舍。
“照顾好……标儿……”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三个字,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抱着妻子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哭声,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最后的屏障,倒了。
那个唯一敢对他说“不”的人,那个唯一能用温情约束他心中暴戾的女人,不在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拉住这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猛兽了。
大明朝堂的冬天,提前来临了。
09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马皇后的死,带走了朱元-璋心中最后的光。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冷酷。唯一能让他展露笑颜的,只有太子朱标。
他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儿子身上。他手把手地教他批阅奏章,带他去军营检阅军队,甚至带他进入锦衣卫那,阴森恐怖的诏狱。
诏狱里,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的残酷刑具。
朱标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脸色苍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怕了?”朱元-璋站在他身后,声音冰冷。
“父皇……为何要让儿臣看这些?”朱标不解地问。
“咱要让你记住!”朱元-璋指着那些正在被用刑的囚犯,厉声道,“这就是权力的另一面!你将来要坐的龙椅,就是用这些人的骨头和血肉铸成的!你对他们仁慈,就是对你自己残忍!你不对他们狠,将来他们就会对你和你的子孙狠!”
他抓着朱标的肩膀,几乎是在咆哮:“你母后临终前,让咱少杀人。可咱告诉你,咱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在为你铺路!咱宁可自己背上千古骂名,做个暴君,也要给你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下!你懂吗!”
朱标看着父亲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和他眼中那疯狂而炽热的父爱,心中充满了矛盾与痛苦。
他懂。他又怎么会不懂。
可是,他天性仁厚,他做不到像父亲这样,视人命如草芥。他每一次看到有人因冤屈而死,都心如刀绞。父亲强加给他的这份“爱”,太过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长期的忧思和压抑,渐渐拖垮了这位年轻太子的身体。
洪武二十四年,朱标奉命巡视陕西。回来后,便一病不起。
起初,朱元-璋并未在意,以为只是寻常的风寒。但朱标的病,却一天比一天重。他日渐消瘦,精神萎靡,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元-璋慌了。他下令征召全国最好的名医,用最名贵的药材。他甚至恢复了早已废弃的祭天仪式,亲自跪在天地牌位前,祈求上天,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换儿子的健康。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
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朱标从昏迷中醒来。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
他看着守在床边,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憔-悴得不成样子的父亲,虚弱地伸出了手。
“父皇……”
“标儿!你醒了!”朱元-璋又惊又喜,连忙握住他的手,“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好些了?”
朱标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歉意和不舍:“父皇……儿臣不孝……恐怕……不能再为您分忧了……”
“胡说!”朱元-璋厉声打断他,“你是太子!你是咱的儿子!咱不让你死,你就不准死!”
朱标苦笑了一下,他看着父亲那已经花白的头发和深陷的眼窝,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父皇……您为儿臣……做得太多了……儿臣……无以为报……只求您……保重龙体……善待……允炆……”
允炆,是他的儿子,朱元-璋的长孙。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朱标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手,也从朱元-璋的掌中滑落。
大明朝最仁厚的储君,薨。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儿子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
他的标儿,他倾注了所有希望的标儿,就这么……没了?
他为他铺了一辈子的路,为他杀光了所有的敌人,为他背负了所有的骂名。可现在,走路的人,却没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悲鸣,从这位老皇帝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的人生,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这世间最残酷的痛。
朱标的死,像一个开关,彻底打开了朱元-璋心中那头名为“毁灭”的野兽。
他失去了唯一的继承人,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最后一点温情。
他看着自己那个同样仁厚,甚至有些怯懦的长孙朱允炆,眼神变得无比的幽深和可怕。
标儿走了。
他留下的这个孙子,比他更软弱。
那么,这路上的荆棘,还不够干净。
必须把所有可能威胁到孙子皇位的石头,哪怕只是一颗小石子,都给他碾成粉末!
一场比胡惟庸案更加酷烈、更加血腥的大清洗,即将开始。
这一次,朱元-璋的目标,是那些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勋,那些手握兵权、功高盖世的骄兵悍将。
凉国公蓝玉,将会是第一个祭品。
而那个被他暂时放过的韩国公李善长,也终将迎来他迟到了十多年的宿命。
朱元-璋站在朱标的灵柩前,许下了那个滴血的承诺。
他的爱,既然已经无法守护,那就让它变成毁灭一切的业火吧。
10章 孤家寡人
洪武二十六年,一个微不足道的举报,拉开了“蓝玉案”的序幕。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上奏,称凉国公蓝玉图谋不轨。
这个罪名,对于任何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来说,都毫不新鲜。但这一次,朱元-璋没有像处理胡惟庸案那样,先抓人,再罗织罪名。
他直接将蓝玉召入宫中。
奉天殿上,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下面的蓝玉。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是大明军中仅次于徐达、常遇春的第三号猛将。他为人骄横,屡立奇功,但也确实做过不少不法之事。
“蓝玉,”朱元-璋淡淡地开口,“有人告你谋反,你怎么说?”
蓝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这天下谁不知道?是谁!是谁敢如此诬陷臣?”
“是不是诬陷,咱自有公断。”朱元-璋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咱只问你,你是不是曾经说过,‘难道我就不能做皇帝吗’?”
蓝玉浑身一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句话,他确实在一次酒后狂言中说过。但当时在场的,都是他的心腹!是谁出卖了他?
看着蓝玉的表情,朱元-璋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他只是挥了挥手。
早已埋伏在殿后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当场剥去衣冠,用铁链锁住。
“陛下!臣冤枉啊!臣为大明流过血!臣在捕鱼儿海为您大破北元啊!陛下!”蓝玉发出绝望的嘶吼。
朱元-璋充耳不闻。
他看着蓝玉被拖下去,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片死寂。
蓝玉案,比胡惟庸案更加惨烈。凡是与蓝玉有过来往的,沾亲带故的,几乎被一网打尽。一时间,公、侯、伯爵,被杀者不计其数。开国功臣,几被屠戮殆尽。
就连早已告老还乡,七十七岁高龄的韩国公李善长,也没能逃过。
朱元-璋翻出了十几年前的老账,以“知情不报”的罪名,将李善长连同其妻女弟侄家口七十余人,一并处死。
临刑前,李善长没有像蓝玉那样嘶吼,他只是朝着皇宫的方向,惨然一笑。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要杀他,根本不需要理由。或者说,他活着,就是最大的理由。
两场大案,前后牵连被杀者,超过四万五千人。
整个大明,血流成河。
朱元-璋终于为他的宝贝孙子,扫清了所有他认为的“障碍”。
那些曾经陪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一个都不剩了。
朝堂上,站着的都是些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新面孔。军队里,也换上了他认为“听话”的将领。
他终于可以安心地把这个“干净”的江山,交到朱允炆的手里了。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躺在冰冷的龙床上,环顾着这座空旷而华丽的宫殿。这里没有了马皇后的唠叨,没有了朱标的请安,只有一群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太监和宫女。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召来了皇太孙朱允炆。
彼时的朱允炆,已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他看着病榻上瘦骨嶙峋的祖父,眼中满是孺慕和悲伤。
“允炆……”朱元-璋握住孙子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柔软,不像自己这只手,冰冷而坚硬。
“爷爷……”朱允炆泣不成声。
“不哭。”朱元-璋的声音,气若游丝,“你是天子,不能哭。”
他从枕下,摸出了一份名单,交到朱允炆手里。
“这里面,是你那些叔叔,那些藩王的兵力和封地……你要记住,对他们,要……要狠……尤其是你四叔,燕王朱棣……他……最像咱……”
朱允炆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重重地点了点头。
“爷爷给你留下的,是一个太平江山……没有权臣,没有骄将……你只要……守住它……做一个……仁君……”
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劝他行仁政的朱标。
他笑了。
“咱……要去见你奶奶……和你爹了……咱这一辈子……杀的人太多……不知他们……还认不认咱这个……丈夫和……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握着孙子的手,也终于无力地滑落。
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驾崩。享年七十一岁。
【历史升华】
朱元璋,一个从社会最底层爬上权力之巅的传奇。他的一生,是草根逆袭的终极范本,也是人性复杂性的深刻写照。他用铁血手腕结束了蒙元的统治,重建了汉人江山,恢复了生产,其功绩彪炳史册。
然而,他从苦难中带来的极度不安全感和猜忌心,也让他化身为一个冷酷的独裁者。他的“狠辣”,是为了守护他用鲜血换来的江山,是为了保护他视若珍宝的家人;而他的“温情”,却又成了催生这份狠辣的土壤。他爱得有多深,杀得就有多狠。他以为扫清了所有的荆棘,却不知,他亲手埋下了最大的隐患——那些被他逼到绝境的藩王。
最终,他最担心的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发动靖难之役,夺走了他留给孙子的皇位,让他一生的“铺路”,成了一个巨大的历史讽刺。这位洪武大帝,用他矛盾而悲壮的一生,诠释了权力的残酷与孤独,也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关于爱与毁灭的,永恒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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