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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莫小翠的算盘
正月初二,天还没亮透,彭家村就被鞭炮声炸醒了。
这一天,是出嫁女带着丈夫回娘家,给岳父岳母拜年的日子。
村道上,摩托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彭卫国家门口那块刚打好水泥的空地上,停了两辆摩托车和一辆拖拉机。
素梅家的大阳,素兰家的嘉陵和拖拉机,车把上都挂着红艳艳的年货袋子,看着就喜庆。
堂屋里摆了两大圆桌,中间那锅萝卜炖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直往外飘,勾得路过的小孩直咽口水。
彭卫国坐在主位上,脸色喝得通红,手里夹着根红塔山,没点,就那么夹着指点江山。
“来,喝!女婿也是半个儿,到了家,那就是到了自个儿窝里!”
彭卫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震得筷子都跳了一下。
大女婿老实,端起杯子就干了。
二女婿嘴滑,站起来给老丈人倒酒:
“爸,您这身子骨是越来越硬朗了,这酒量我们小辈比不上,再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
彭卫国哈哈大笑,那笑声穿透屋顶,传到了屋外。
此时,大伯彭卫林正背着手,从自家院子里走出来。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扣子还掉了一颗。
听到隔壁这震天响的笑声,他脚下步子一顿,下意识往彭老三家院子里瞅了一眼。
这一瞅,心里就跟堵了团湿棉花似的,上不来气。
院子里那叫一个热闹。
鸡鸭鱼肉堆得像小山,那羊肉是现杀的,冒着油光。
彭卫国被一群晚辈围在中间,满面红光,嗓门大得像是在唱戏。
彭卫林摸了摸上衣口袋,掏出一盒两块钱的“五叶神”,烟盒已经被捏扁了。
他想抽一根,手指刚伸进去,又缩了回来。
烟只剩最后一根了,得省着点抽。
他又看了一眼彭卫国手里那包还没拆封的红塔山,那是二女婿刚才硬塞过去的,整整一条摆在茶几上。
以前,他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走路都带风,看彭卫国那是拿鼻孔看。
彭卫国只生了一个儿子,他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说老三家那是绝户头,以后没人摔盆打幡。
可现在呢?
风水轮流转,转得太快,闪了他的老腰。
彭卫林家那个大院子,现在冷清得像座坟。
老大和老二娶了媳妇,那是两个厉害角色,进门没半年就闹分家。把家里的那点家底刮得干干净净,连口好锅都没给他老两口留。
老三、老四、老五,眼瞅着三十好几了,还是光棍一条。
这个年过得憋屈。
昨天晚上,一家人吃个年夜饭,为了谁多吃了一块鸡肉,老三和老四差点动刀子。
老婆子张小凤在旁边哭天抢地,骂儿子不孝顺,骂儿媳妇心狠,结果被儿媳妇指着鼻子骂老不死。
那声音,全村都听见了。
彭卫林叹了口气,手里的烟盒被他攥成了一团废纸。
他想快点走,不想沾这边的喜气,那喜气扎眼,更扎心。
“大伯?”
一道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
素菊刚送完一波客人,正站在门口嗑瓜子。
她穿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扎着高马尾,整个人显得洋气又精神。
彭卫林一愣,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是老三啊。”
“大伯,进来喝杯茶吧,爸正念叨您呢。”素菊笑着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她语气客气,但也只是客气。
那双眼睛里清清亮亮的,没什么温度,既不亲热,也不记恨,就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远房亲戚。
彭卫林摆了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还等着我回去剁猪草呢。”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稍微驼了一些,脚步有些慌乱。
刚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后面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村民在那嘀咕。
“瞧见没?那卫林。以前多神气啊,现在这背都直不起来了。”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笑话卫国家全是赔钱货,现在你看,人家那哪是赔钱货,那全是金凤凰!”
“可不是嘛,生儿子有啥用?那是建设银行,得往里填钱。生女儿那是招商银行,你看这一个个女婿,又是送烟又是送酒的。”
“我看呐,这生儿子好听,生女儿那是真好命哟。”
话顺着风飘进彭卫林的耳朵里。
他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狗屎,身子晃了晃,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没敢回头骂那条乱拉屎的狗,只是把脚在地上狠狠蹭了两下,加快步子,逃命似的钻进了自家那个冷冰冰的院子里。
……
日升月落,冬去春来。
彭家村的日子在鞭炮屑里翻过了一页又一页,转眼到了2001年。
这一年,彭老三家的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素竹在深圳开了第二家分店,素菊被评上了优秀教师,连带着彭卫国走在路上,腰杆都比别人直三分。
这红火日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外出打工的人潮,飞过几百公里,传到了广东某处偏僻的建筑工地上。
那里,有一个人,正活在地狱里。
2001年的夏天,热得发毒。
广东某处城乡结合部的建筑工地,工棚是用铁皮搭的,里面闷得像个蒸笼。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胶鞋发酵的酸臭、还有劣质烟草烧焦的味道。
“啪!”一声脆响,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莫小翠被打得身子一歪,撞在生锈的铁架床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没敢叫唤,只是捂着脸,缩在角落里。
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咸腥味在嘴里蔓延。
她那张脸,早没了当年的模样。
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眼角全是细细密密的皱纹。
才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岁的老太婆。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光着膀子,满身肥肉乱颤,手里拎着个空了一半的二锅头酒瓶。
这男人叫王强,就是当年把莫小翠拐跑的“初恋”。
“哭!哭!就知道哭!老子还没死呢!”
王强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碴子飞溅,几片碎玻璃划过莫小翠的小腿,留下一道红印子。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干一天,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个废物!”王强喷着酒气,眼珠子通红。
莫小翠缩成一团,声音抖得像蚊子哼:“我……我没钱买米了……”
“钱呢?”王强一脚踹过去,“上周刚给了你五十块!钱呢?!”
莫小翠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脚,疼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你……你自己拿去买彩票输了……”她小声嗫嚅,眼泪混着脸上的灰流下来。
“放屁!”
王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冲上来一把揪住莫小翠的头发,把她的头往铁栏杆上撞。
“还敢顶嘴!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清楚?那是老子运气不好!下一把肯定中!”
“生不出蛋的鸡!老子当初真是瞎了眼,带你这么个扫把星出来!”
莫小翠被撞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句“生不出蛋的鸡”,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口上。
当年她嫌彭家穷,嫌彭建军窝囊没本事,觉得跟着王强能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王强嘴多甜啊,说带她去广州,去住洋楼,去当阔太太。
刚出来那两年,确实还行,两人在厂里打工,手里有点闲钱。
可日子一久,王强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好吃懒做,好赌成性,喝了酒就打人。
最要命的是,莫小翠一直没怀上孩子。
去医院查过,说是以前生孩子伤了身子,后来又流过产,输卵管堵得死死的,这辈子都别想再生了。
从那以后,王强对她就是非打即骂,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撒在她身上。
莫小翠不是没想过跑。
可她没文化,又不识字,连身份证都被王强扣着。
离了这个男人,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就像是一条被拴住的狗,只能在这个充满恶臭的工棚里苟延残喘。
夜深了,工棚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打雷一样。
王强喝醉了,瘫在床上睡得像头死猪。
莫小翠爬起来,动作很轻,生怕吵醒这头恶魔。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痂,一瘸一拐地走到工棚外面。
外面有一堆没用完的红砖头,还带着白天的余温。
莫小翠坐在砖头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
那些灯光多亮啊,可是离她那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旁边几个工友光着膀子在乘凉,一边拍蚊子一边闲聊。
“哎,老刘,你们那个刘家村最近挺火啊。”
“火啥呀,穷乡僻壤的。”
“不是,我听回去过年的老乡说,你们村那个嫁到彭家村的刘芳家,那可是发大财了!”
莫小翠正想去水龙头那接点水喝,听到“彭家村”、“刘芳”这几个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她停下脚步,躲在阴影里。
“刘芳?就是那个生了六个女儿,老公是个赌鬼的那个?”
“那是老黄历咯!”那个叫老刘的工友把手里的蒲扇摇得哗哗响。
“人家现在住的是青砖大瓦房改的小洋楼!家里大彩电、大音响,听说还是那一套什么家庭影院,放歌跟打雷似的!”
“这么厉害?”
“那可不!听说她那个四女儿,在深圳当大老板!每个月往家里寄好几千块钱!几千块啊!咱们干一年才多少?”
“乖乖,那一年不得几万?”
“何止啊!人家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红火!连带着他那个傻儿子彭建军,现在都跟着吃香喝辣。"
"听说那彭建军在深圳帮着管店,穿西装打领带,出门都坐小汽车,还在城里看了房呢!”
“这命啊,真是没处说理去。”
莫小翠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红砖。
粗糙的砖面磨破了她的掌心,刺痛感钻心,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彭卫国……彭建军……
那一家子窝囊废,竟然发财了?
那个被她泼过尿的老太婆刘芳,那个任她打骂、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受气包彭建军,现在住洋楼,享清福?
而她莫小翠,为了追求“好日子”,抛夫弃子跟了王强,结果却落到这步田地?
被人当狗一样打,连饭都吃不饱?
不甘心。
一股毒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比刚才挨那一脚还要疼一百倍。
凭什么?
这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
“那也是我的家……”莫小翠咬着牙,喃喃自语:“彭耀祖是我生的!彭美琴是我生的!”
“彭家的钱,有我的一份!”
她低下头,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破旧的衣裳,又摸了摸干瘪得只剩几张皱巴巴零钱的口袋。
她受够了这打骂,受够了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既然王强这个废物靠不住,那就回去找彭家!
只要她回去,只要她跪在地上哭两声,说是为了孩子才回来的,彭建军那个软骨头肯定会心软。
那个刘芳是个心善的老好人,最见不得人受苦,肯定也不会赶她走。
到时候,住洋楼的是她,花钱的是她,享福的也是她!
莫小翠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充满恶臭、还在传出王强呼噜声的工棚。
她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带唾沫。
“呸!什么东西!”
她没回工棚拿行李,那里面只有几件破衣服,不值钱。
她趁着夜色,顺着那条漆黑的小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
几天后,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彭家村的村口,扬起一阵尘土。
一个女人慢慢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碎花衬衫,下面是一条肥大的黑裤子,裤腿卷着一高一低。
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鞋大脚小,走起路来拖泥带水。
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皮肤黑黄粗糙。
没人认得出,这就是当年那个涂脂抹粉、在村里横着走、敢往婆婆柴火上泼尿的莫小翠。
现在的她,活脱脱就是一个逃荒的乞丐。
她背着一个在路边捡来的破旧蛇皮袋,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喘气。
太阳毒辣,晒得她头皮发麻。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向不远处那栋显眼的青砖小洋楼
楼顶上竖着高高的电视天线,像是某种胜利的旗帜。
院子里拉着绳子,晾着几件颜色鲜艳的衣服,风一吹,那是好日子的味道。
莫小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那是肉味。
不知是谁家在炖肉,那浓郁的肉香味顺着热风飘过来,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胃里一阵痉挛。
那是她的家。
那是原本属于她的富贵。
如果当年没走,那现在坐在洋楼里吹风扇、吃炖肉的人,就是她莫小翠。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赶路时的疲惫和麻木,而是透出一股饿狼看见肉时的绿光。
那是贪婪,是算计,更是一种扭曲的理直气壮。
她伸手理了理乱发,不是为了好看,而是故意把头发弄得更乱一些。
然后,她把手伸到大腿内侧,那里的肉最嫩,她狠狠地掐了一把,往死里掐。
疼得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
“彭卫国,刘芳……”
她喃喃自语:“我莫小翠,回来了。”
她抬起脚,踩着滚烫的地面,一步步朝那栋房子走去。
每走一步,她就在心里演练一遍待会要说的话,要做出的表情。
她要把这些年受的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此时,彭家的小院里。
刘芳正在翻晒被套。
突然,她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心脏,又像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靠近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上次有这感觉,还是莫小翠泼尿的那天。
刘芳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院门外。
只有空荡荡的路,和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面,连只狗都没有。
“妈,咋了?”素婷在旁边帮忙拍打被子,见母亲发愣,问了一句。
刘芳擦了擦手背,摇摇头,那种心慌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没事,可能是天太热了,心慌。”
她转过头,继续翻晒被子,想把那股不祥的预感甩掉。
却没看见,院门外的转角处,一片脏兮兮的衣角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只沾满泥垢的手,扶住了院墙的砖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