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在保阳关的城楼上打着旋儿,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城楼下的校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灵棚前,白幡猎猎作响,遮住了半边天日。灵棚之内,停放着一具覆盖着大宋帅旗的棺椁,棺前供奉着的,是杨文广那柄伴随他征战数十年的赤金虎头枪,枪尖上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迹,那是他在抵挡西夏联军偷袭时,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刺中敌将留下的印记。

灵棚外,一身素白孝服的杨怀玉,正单膝跪在蒲团之上,双手扶着棺椁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静,唯有那双平日里炯炯有神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悲痛,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却又被他硬生生压在了心底。

“爹,您走得太急了……”杨怀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却又刻意控制着音量,“您总说,杨家儿郎,战死沙场是归宿,可您答应过孩儿,要看着孩儿守住这保阳关,看着西夏兵再也不敢踏过边境半步,您怎么就食言了……”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猛地掀开灵棚的布帘,黄沙扑面而来,迷了众人的眼。站在一旁的呼延云飞连忙上前按住布帘,看着眼前的杨怀玉,眼眶泛红,却不敢多言。他与杨怀玉自幼一同长大,并肩作战数十场,从未见过这般沉静的杨怀玉——往日里,哪怕是身陷绝境,玉面虎也总是带着三分锐气,可今日,这份锐气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悲痛,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三日前,西夏大王国、鄯善国联军,趁着夜色,借着风沙的掩护,偷袭保阳关侧翼的烽火台。彼时杨文广正因连日操劳,旧伤复发,卧病在床,听闻军情,不顾将士阻拦,披甲上阵,亲自带人驰援烽火台。谁曾想,敌军早有埋伏,主帅丧门烈带着精锐铁骑,绕到宋军后方,形成合围之势。杨文广为了掩护手下将士撤退,独自断后,身中数箭,却依旧手持虎头枪,斩杀敌兵十数人,最终力竭,被丧门烈的宝刀劈中肩头,坠马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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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杨怀玉带着人马赶到时,只见杨文广倒在血泊之中,虎头枪死死钉在一名敌兵的胸口,而他的双眼,依旧圆睁着,望向保阳关的方向,那是他守护了一辈子的边关,是他至死都放不下的家国。

“少帅,三军将士都在外面等着,请示下何时发丧。”副将孟通江走上前来,声音带着几分悲戚,他是孟良的曾孙,杨家与孟家世代交好,杨文广于他而言,亦师亦父,此刻心中的悲痛丝毫不亚于杨怀玉。

杨怀玉缓缓站起身,抬手拂去棺椁上的黄沙,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他转过身,看向孟通江,眼神中的悲痛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定:“按军礼发丧,爹一生戎马,最看重军纪,不可因私废公。时辰定在今日午时,葬于阳关西侧的望乡坡,爹生前说过,那里能看见汴梁的方向,也能守住这边关的土地。”

“少帅,望乡坡地势开阔,无险可守,若是敌军趁机来犯,怕是……”焦通海忍不住开口提醒,他性子急躁,却也知道此刻局势危急,保阳关主帅新丧,三军士气低落,西夏兵极有可能趁虚而入。

杨怀玉的目光扫过焦通海,又看向在场的一众将士,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穿透风沙的力量:“敌军若来,便让他们踏着杨某的尸体过去!爹在望乡坡看着,孩儿岂能让他死后不得安宁?更何况,葬在那里,爹能亲眼看着我们守住这保阳关,看着西夏兵退去,看着天下安定!”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场的将士们皆是心头一震,原本低落的士气,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他们纷纷单膝跪地,高声喊道:“愿随少帅,守护灵柩,击退敌寇!”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校场,盖过了朔风的呜咽。杨怀玉看着眼前的将士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此刻的自己,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杨家世代忠良,从杨继业到杨延昭,再到杨宗保、杨文广,每一代都在用鲜血守护着大宋的疆土,如今,这份重担,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唯有扛起,方能不负杨家列祖列宗,不负父亲的临终嘱托,不负边关的万千百姓。

午时将至,发丧的号角声响起,低沉而肃穆。八名身披孝服的亲兵,小心翼翼地抬起棺椁,缓缓向望乡坡走去。杨怀玉手持父亲留下的赤金虎头枪,走在棺椁前方,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呼延云飞、孟通江、焦通海等人,率领着三军将士,分列两侧,护送着棺椁前行,队伍浩浩荡荡,却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混乱。

沿途的百姓,听闻杨元帅归天,纷纷自发地走出家门,跪在道路两旁,哭声一片。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自家珍藏的米酒,洒在道路上,口中念着:“杨元帅啊,您护着我们这些边关百姓数十年,免受战乱之苦,您怎么就走了啊……”有年幼的孩童,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灵柩远去,眼中满是懵懂与悲伤。

杨怀玉看着路旁的百姓,心中愈发坚定。他知道,父亲守护的,从来都不只是这保阳关的城墙,更是城墙之下,这些安居乐业的百姓,是身后大宋的万里河山。今日,他葬了父亲,明日,便要接过父亲的帅印,守住这一方土地,不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

望乡坡上,早已挖好了墓穴,墓穴朝向汴梁,背靠保阳关,站在坡上,能将边关的景色尽收眼底。棺椁落地的那一刻,杨怀玉终于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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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孩儿在此立誓,此生定当死守保阳关,寸土不让!不击退西夏联军,不换得边关安定,孩儿绝不踏离此地半步!”杨怀玉的誓言,在朔风之中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磕完头,他站起身,亲自挥锹,将第一抔黄土洒在棺椁之上。随后,将士们纷纷上前,一锹锹黄土落下,渐渐将棺椁掩埋,一座新坟,在望乡坡上缓缓成型。杨怀玉取过早已备好的墓碑,亲自立在坟前,墓碑上,“大宋平西元帅杨文广之墓”十个大字,力透石背,那是他用父亲的虎头枪刻下的,每一笔,都带着杨家儿郎的忠勇。

葬礼结束后,杨怀玉没有返回灵棚,而是径直登上了保阳关的城楼。他手扶着城墙,望着远方连绵的群山,那里,是西夏联军驻扎的方向,此刻,敌军的营帐密密麻麻,像是乌云一般,笼罩在边境线上。

“少帅,朝廷的加急文书到了。”亲兵捧着一封文书,快步走上城楼,语气急促,“朝廷听闻杨元帅殉国,命您即刻接任保阳关主帅之职,节制边关三军,又派了三万援军,不日便到。只是……只是文书中说,太师刘毓在朝堂之上进言,说您年轻气盛,恐难当大任,建议朝廷另派老将前来镇守。”

杨怀玉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毓与杨家的恩怨,由来已久,父亲在世时,刘毓便多次暗中作梗,如今父亲殉国,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是,杨怀玉心中清楚,此刻的保阳关,绝不能换帅,三军将士刚经历丧帅之痛,若是换了一个不相熟的将领,军心必然大乱,到时候,西夏兵一旦来攻,保阳关必破。

“文书留下,回复朝廷,杨某接令,愿担保阳关主帅之职,死守边关,若有差池,提头来见!”杨怀玉将文书攥在手中,语气坚定,“至于刘毓的进言,不必理会,战场上的胜负,不是朝堂上的口舌之争能定的。”

亲兵领命退下,城楼上只剩下杨怀玉一人。朔风依旧在吹,卷起他的孝服衣角,猎猎作响。他伸手握住腰间的三尖两刃刀,这柄刀,是他下山之时,师父灵宝禅师所赠,伴随他征战多年,刀身之上,早已刻满了战功。此刻,刀柄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抱着他,指着杨家祠堂里的画像,一一给她介绍杨家的列祖列宗。从金刀老令公杨继业,到杨六郎杨延昭,再到祖母穆桂英,每一位,都是战死沙场,忠勇报国。父亲说,杨家的血脉里,流淌着忠勇的热血,守护家国,是刻在骨子里的使命。那时候的他,似懂非懂,如今,他终于明白,这份使命,究竟有多重。

“少帅,呼延将军、孟将军他们在城下求见,说有敌军动向。”城楼下传来亲兵的禀报声。

杨怀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眼底的悲痛彻底褪去,只剩下锐利的锋芒,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他转身,大步向城楼楼梯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沉稳的力量。

走到城楼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望乡坡的方向,父亲的新坟,在黄沙之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杨怀玉的心中默念:爹,您放心,孩儿定不会让您失望,定要守住这保阳关,换得边关安定,让您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说完,他转身下楼,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校场之上,三军将士早已列队完毕,一个个目光坚定地望着他,眼中没有了往日的迷茫,只剩下信任与追随。呼延云飞手持禹王神槊,上前一步,高声道:“少帅,末将愿为先锋,随时待命,剿灭西夏贼寇!”

“末将愿往!”孟通江、焦通海等人纷纷附和,声音洪亮,响彻校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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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怀玉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位将士,举起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指向远方的敌军阵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将士,杨帅虽逝,但杨家的忠魂还在,保阳关的壁垒还在!今日,杨某在此立誓,与诸位同生共死,死守保阳关,寸土不让!待到击退敌寇,边关安定之日,我们再一同祭拜杨帅,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死守保阳关,寸土不让!”

“死守保阳关,寸土不让!”

将士们的呐喊声,像是惊雷一般,在保阳关上回荡,压过了朔风的呜咽,压过了远方敌军的喧嚣。杨怀玉握着刀柄的手,愈发坚定,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必然是一场恶战,西夏联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朝堂之上的暗流也从未停歇,但他无所畏惧。

杨家儿郎,生来便是为了守护家国,悲痛只能化为力量,泪水只能凝成锋芒。今日葬下父亲,明日便要提刀上阵,用敌人的鲜血,告慰父亲的忠魂,用手中的刀,守护这万里边关,静待天下安定的那一天。

朔风依旧,黄沙漫天,保阳关的城楼上,一面崭新的帅旗缓缓升起,旗面上,一个大大的“杨”字,在风沙之中,显得格外耀眼。杨怀玉站在帅旗之下,目光如炬,望向远方的战场,一场关乎边关存亡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他,玉面虎杨怀玉,终将扛起这份重担,用忠勇与热血,续写杨家将的传奇,守住这大宋的边关,守住身后的万千百姓。

夜色渐渐降临,保阳关的城墙上,燃起了点点烽火,照亮了边关的夜空。烽火之下,杨怀玉依旧伫立在帅旗旁,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泛着冷光,他知道,这长夜漫漫,守护之路亦漫漫,但只要心中的信念不灭,只要杨家的忠魂不散,便没有守不住的边关,没有等不来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