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子玉
对于蒙古帝国的历史我们往往会忽略一点，蒙哥去世之后，阿里不哥才是正统的蒙古大汗，忽必烈是通过武力从弟弟手中夺取的汗位，而他之所以能打败阿里不哥又是因为，中原汉地是其强大的基本盘，而阿里不哥失天下又是因为，蒙古历任大汗对汉地的不重视。
要想说清楚蒙古帝国的这次权力之争还得从拖雷家族说起。1248年，蒙古第三任大汗贵由在西征金帐汗国期间突然去世，于是，新的权力之争又在帝国内部上演。
在金帐汗国拔都的支持下，拖雷之子蒙哥成为实力派选手，于1251年召开的忽里勒台大会上被选为新一任大汗。
这是蒙哥个人的成功，也是拖雷家族的胜利，因为，蒙哥成为大汗不仅是得益于拔都的鼎立支持，更是凭借拖雷家族本就雄厚的实力。
1227年，成吉思汗去世，窝阔台虽然继承了汗位，但成吉思汗的大部分遗产却按照蒙古“幼子守灶”的传统由拖雷继承，其中就包括老汗的十万一千军队。这支军队之后虽然经常接受大汗的调度南征北战，但在关键时刻他们还是拖雷家族手中的一张王牌。
正是凭借这张王牌以及外围诸侯的支持，拖雷家族才能碾压窝阔台家族一举夺取汗位。蒙哥在成为大汗之后，作为亲弟弟的忽必烈的崛起就成为必然。
1251年，蒙哥将中原和西亚分别划给两个弟弟忽必烈和旭烈兀治理，如此，拖雷家族的实力就更加强大，有绝对的实力来钳制诸王，维护蒙哥的汗权。
这是忽必烈人生的转折点，因为中原汉地从此与他是深度绑定，并最终将他送上大汗的位置。
很快，汉地就在忽必烈精细化的治理下综合实力逐渐超越蒙古本部，而汉地儒士和世侯也将忽必烈作为他们利益的代言人。至于忽必烈为何能与中原汉地深度绑定则不仅是因为他的刻意经营，更重要的是蒙古历任大汗对汉地的不重视。
早在成吉思汗时代，蒙古虽然借助武力优势将其势力范围延伸至中原，但却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如何治理其地，反而任由蒙古诸王肆意抽取财富。典型的蒙古本位。
此后，蒙古历任大汗都“视居庸以北为内地”，将汉地看作大蒙古国的东南一隅，导致汉地和蒙古国的系统总是处于分离状态。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状况又是因为，游牧民族开拓的第一动力就是攫取财富，在短时间内解决经济问题。当时蒙古贵族甚至主张将汉地开辟为牧场，将草原和中原连为一体，实行游牧经济。
多亏耶律楚材坚决反对，汉地才维持了其农耕经济的固有模式。
这是游牧文化和农耕文化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的一次重要博弈，不可避免。
当然，耶律楚材之所以能说服大汗又是因为他向窝阔台作出了承诺，具体为：通过收取地税和包括酒、盐、醋、铁、山泽在内的商税，每年可得银五十万两，绢八万匹，粟四十万石。
面对财富诱惑，窝阔台就同意耶律楚材试试。
1230年，蒙古设立燕京、平阳、真定、东平等十路课税所，每路各设正、副课税使，以汉人儒士充任，专掌钱谷，不受地方长官的统摄。次年，汉地的各项税收果然如耶律楚材所承诺的那样。
窝阔台大喜，于是授予耶律楚材“中书省印”，命他在主管汉文文书的同时，管理汉地财赋。
在灭金之后，楚材进一步制定了税赋标准，为：诸投下民户每二户出丝一斤纳于国家，每五户出丝一斤纳于封主，由官府统一征收，然后将各封主所得的部分分给他们，称为“五户丝制”。
所谓的投下就是蒙古将草原分封制推广到汉地，将中原民户按照地区分封给诸王、贵族、勋贵，称为“投下”或者“头下”。
同时，楚材还将孔子五十一代孙孔元措寻访出来，蒙古仍命其袭封“衍圣公”的爵位。除此之外，又在燕京设立编修所，在平阳设立经籍所，编纂、刊印经史等著作。
1238年，在楚材的建议下，蒙古又在中原诸路进行了一次儒士考试，共有四千零三十人中选，史称“戊戌选试”。同年，杨惟中、姚枢在燕京建立了太极书院，由从南宋俘获的儒士赵复主讲经书，程朱理学逐渐在中原传播开来。
由此可见，耶律楚材是在经济、文化、政治三个层面同时发力，以实现挽救汉文化、保证汉地利益的目的。
只是，楚材的做法却严重侵犯了蒙古贵族、西域官僚和商人的利益，于是这些人就联合向大汗施压。窝阔台呢，为了维护其基本盘的利益，于是就将楚材边缘化。当楚材被边缘化之后，他之前所打出的那一套组合拳也成为废牌，用史书的话来说就是，“见于设施者，十不能二三”。
中原儒士争取汉地利益的第一次努力宣告失败。
其实这倒不是说窝阔台不想汉化，而是他本身已经被蒙古贵族架空，在攻灭金国之后，贵族就强烈要求大汗留在草原不必负责开拓之事，目的就是想掌控战争所得财富的分配权。窝阔台最终是在打猎和酗酒中走完余生。
面对蒙古贵族主导局势的现实，楚材也只能走下舞台。窝阔台去世之后，楚材在汗廷是备受排挤，最终抑郁而终。
但是呢，汉地儒士和世侯的诉求却没有变，他们需要有能代表他们利益的人，尤其是1246年发生了蒙古贵族建议大汗贵由打击东平严氏，要求收回严氏土地和军队的事情况下，他们的诉求就更加强烈。当忽必烈执掌汉地之后，其综合素质和表现就正好迎合了这些人的需求。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忽必烈的相关情况。忽必烈虽然生长在草原，但汉化程度却相当高。在执掌汉地之前，他就将刘秉忠、赵壁、王鹗、张德辉、赵枢等汉人精英召为幕僚，让他们为自己讲解中原王朝的治乱兴衰。在汉文化以及汉人精英的影响下，忽必烈产生了极高的志向，“思大有为于天下”，他甚至还将唐太宗作为自己的榜样，发誓要对标唐太宗的人生。
为此，儒士甚至还给忽必烈上了“儒教大宗师”的称号，忽必烈也是欣然接受。同时，忽必烈还和顺天张氏这样的汉人世侯、佛教的海云和尚有交往。
通过以上诸多细节我们就可以对早年的忽必烈进行解析：忽必烈在很早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抱负，他之所以和汉人精英深度交往，就是想得到这些人的助力。
当然，包括儒士和世侯在内的汉人精英也早就将忽必烈视为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人。
这是典型的双向选择：忽必烈想以汉地为跳板经略天下；儒士想借助忽必烈在蒙古的影响力保护汉文化，汉人世侯想以忽必烈为他们的利益代言人。
而蒙哥对忽必烈的任命刚好迎合了众人的需求。
说实话，忽必烈可能早就有争取汉地治理权的想法，也可能早就制定了治理汉地的方案，所以在上任后马上就打出了一套组合拳，为：在邢州（今河北邢台）设安抚司，汴梁设河南经略司，京兆（今陕西西安）设陕西安抚司，正式实施汉化。
据史书记载：“选人以居职，颁俸以养廉，去污以清政，劝农桑以富民。”
不及三年，号称大治。
忽必烈极大发展了中原经济 图源/剧照
由于其在用兵云南和南宋的过程中又严厉禁止蒙军杀戮，这又进一步为他在中原积累了声望，忽必烈这位蒙古宗王已经与中原汉地是深度绑定，中原已经成为忽必烈稳固的根据地。
当然，忽必烈在汉地的地位也是蒙古历任大汗所间接成就的，正是因为他们对汉地的不重视，才让忽必烈填补了汉地的权力真空。
1256年，忽必烈命刘秉忠在滦河上游王府所在地修筑了开平城（今内蒙古正蓝旗东），为其经营汉地的政治中心。
但忽必烈在汉地的表现很快就被蒙古贵族解读为，有想法，他们对蒙哥说：“忽必烈得中土心，其心难测。”
对于蒙哥来说，维护汗权是本能，于是就对忽必烈进行了必要的敲打：1257年，蒙哥解除忽必烈的兵权，又派亲信大臣阿蓝答儿、刘太平等人前往陕西、河南调查财赋的收入情况，对忽必烈的王府成员罗织各种罪名。
面对大汗的霹雳手段，忽必烈的做法也非常理智，他亲自前往草原向蒙哥解释，兄弟两最终和解。但为了压制忽必烈，邢州安抚司等机构还是被撤销。
至于蒙哥为何要敲打忽必烈则不仅是为了维护汗权，更是避免忽必烈在汉地发展为割据势力。
不过，蒙哥之所以轻易和忽必烈和解一个是因为兄弟之情，最重要的是忽必烈当时的力量还不足以威胁到蒙哥的地位。另外，蒙哥还要利用忽必烈在中原的影响力解决佛教和道教的争端，让中原汉人对蒙古帝国产生认同感。
再说，蒙古帝国当时正处于开拓阶段，蒙哥还需要忽必烈这样的实力派。只是，在经历此次事件后，蒙哥出于防御本能还是有意将忽必烈边缘化，典型就是对于南宋的军事行动。
1257年，蒙哥下令大举伐宋，蒙军兵分三路：宗王塔察儿统兵攻荆襄、两淮；兀良合台自云南率军北上；蒙哥自统蒙军主力进攻四川。
对于防守大后方的重任，蒙哥则交给了弟弟阿里不哥。
很明显，忽必烈不是蒙哥重用的对象，最后是因为塔察儿所统的东路军进展不利，蒙哥才不得不起用忽必烈，命其主持荆襄前线战事。
而蒙哥的这一人事调整也直接改写了蒙古帝国的历史，因为，他在猛攻钓鱼城不利的情况下于1259年七月死于军中。在帝国再次出现权力真空的情况下，内斗又成为帝国的主要矛盾。
当时，忽必烈前锋已经渡过长江，包围鄂州（今湖北武昌），他计划在拿到灭宋的军功后再回去争夺汗位，但在得知阿里不哥已经调兵遣将准备对自己动手的情况下就不得不暂时与南宋议和，于当年十一月率军北归。
说实话，不管当时的忽必烈有没有夺取汗位的意志，他都将被阿里不哥视为威胁，对方为了稳固汗位必然会打削藩这张牌。因为，不管按照蒙哥的安排，还是蒙古“幼子守灶”的传统，阿里不哥都将是蒙古帝国新一任大汗。
但是呢，忽必烈也早有夺取汗位之心，再加上他被汉人精英视为代言人，不管是个人野心还是局势都会推着他走与阿里不哥争夺汗位这条路。就像大唐的秦王李世民一样，他做的其实是单选题。
1260年四月，忽必烈于开平城召开了忽里勒台大会，在汉人儒士、世侯和部分蒙古贵族的支持下即位称汗，建元“中统”。而“中统”二字就是在向汉人精英释放一个信号：他忽必烈能够代表汉地的利益。
除此之外，忽必烈还打出了这样几张牌：承诺将会减少百姓的赋税；设立中书省处理政务，十路宣抚司治理地方；以汉人精英来充任关键职位。
同时，忽必烈还表示：“五十年来武功迭兴，文治多缺，祖述变通，正在今日。”
其目的正是为了整合汉地的一切资源同草原的阿里不哥竞争。
此次蒙古帝国的内斗不仅是汗位之争，更是中原势力和草原势力的武力博弈，是关乎帝国之后由谁来主导的大事。
当时，阿里不哥的优势更多体现在政治层面，作为蒙古本部的代表他得到了成吉思汗嫡系后裔西部诸王的支持，在这些人的拥护下于哈剌和林即汗位。
忽必烈的优势则更多在经济层面，因为中原通过他的精细化治理已经能持续产生财富增量，反超草原本部，同时，其还获得了以成吉思汗幼帝铁木哥斡赤斤嫡孙塔察儿为代表的东部诸王的支持。对于陕西、四川一带的蒙军将领准备响应阿里不哥的行为，忽必烈则果断将其诛杀。
最重要的是，汉人世侯经过长时间的发展武德已经是相当充沛，足以与草原上的蒙军一战。
双方的第一场大战爆发在甘州（今甘肃张掖），阿里不哥战败。
当年冬天，忽必烈亲征漠北，阿里不哥退守吉利吉思（今叶尼塞河上游一带）。在忽必烈留下宗王移相哥镇守哈剌和林南返之后，阿里不哥又于次年（1261）夺回和林，忽必烈再度北征。双方于大漠南缘的昔木土脑儿（今蒙古国苏赫巴托尔省南部）大战一场，阿里不哥败走。
由于阿里不哥随后又与其扶植的察合台汗国之主阿鲁忽发生矛盾，导致对方倒向忽必烈。
1264年七月，阿里不哥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最终投降了忽必烈，忽必烈虽然宽恕了弟弟，但却诛杀了阿里不哥的党羽十余人。随后，忽必烈下诏改元至元。
阿里不哥只能向忽必烈投降 图源/剧照
至此，忽必烈终于确定了其作为蒙古帝国大汗的地位。
复盘忽必烈的成功，能力和机遇确实重要，但真正决定其成功的因素还是，蒙古历任大汗对汉地的不重视，坐视胡汉矛盾的加剧，最终汉地精英将忽必烈选为他们的利益代言人，推着对方与蒙古本部竞争。
忽必烈的胜利实际上是汉地势力对漠北势力的胜利。
但在经历这一系列剧变之后，历任蒙古大汗所打下的广阔疆域也注定要分裂为几大独立的势力，因为，诸势力之间文化不能兼容，而以当时的条件蒙古帝国也不能做到对如此广阔疆域的权力覆盖。
忽必烈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汗位，但也必须得接受这个残酷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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