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位同学，退休后，从来不参加同学聚会，和任何人都没加微信。自己有时间就出去游山玩水，也不发什么朋友圈。

起初班里几个热心肠的同学，总想着把他拉进群里，逢年过节还会托人带话，喊他出来聚聚。可他每次都婉拒，说自己腿脚懒，不爱凑那个热闹。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劝了，背地里难免嘀咕，说他当了半辈子老师，性子越来越孤僻，连老同学的情面都不给。

我倒是能理解他几分。上学那会儿他就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下课就抱着书啃。后来当了中学语文老师，一干就是三十年，天天跟课本和学生打交道，没什么应酬。前几年他老伴走了，儿子在外地成家立业，他一个人守着老房子，日子过得清静。

有次我在公园碰见他，他背着个旧帆布包，手里攥着个相机，正蹲在花坛边拍蝴蝶。看见我，他笑着打招呼，眉眼间比上学时舒展多了。我俩找了个长椅坐下，聊了半天。他说，退休前总觉得日子被教案和铃声捆着，连风都是急匆匆的。现在好了，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去哪就去哪，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

我问他，就不惦记老同学？他摇摇头，说惦记归惦记，可聚会那场合，无非是比儿女、比退休金、比谁的孙子更乖，没什么意思。“你看啊，”他指着远处放风筝的老头，“人这一辈子，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我想起去年同学聚会，班长在饭桌上大谈自己的生意经，老张炫耀儿子考上了名牌大学，李姐抱怨儿媳不孝顺，吵吵嚷嚷一晚上，散场时大家都累得够呛。倒是他，躲在家里，说不定正对着窗外的月光，翻着自己的旅行日记。

他的帆布包里，装着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全是他拍的照片。有黄山的云海，有漓江的渔火，有古镇的青石板路，还有路边不知名的小野花。每一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几行小字，不是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简单的心情记录。他说，这些照片，就是他的朋友圈，不用给谁看，自己翻着，就觉得日子过得挺值。

后来我又见过他几次，有时候在菜市场碰见，他提着一兜青菜，慢悠悠地往家走；有时候在图书馆，他戴着老花镜，捧着一本古籍看得入神。他还是没加微信，没参加过一次聚会，可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一股子自在。

有天我刷朋友圈，看见班长又在晒自己的海外游，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话，忽然明白，热闹有热闹的活法，清静有清静的自在。那些发在朋友圈里的光鲜，未必是真的快乐；而他藏在相册里的风景，才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夕阳西下，他背着帆布包，慢慢消失在公园的林荫道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这条路，没有喧嚣，没有攀比，只有他自己，和他喜欢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