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做局”、阿塞拜疆“入局”:特朗普围剿伊朗丨智库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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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周末

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斡旋下,2025年8月8日,阿塞拜疆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和亚美尼亚总理尼科尔·帕希尼扬于华盛顿签署和平宣言,似乎为延宕三十多年的民族和领土冲突画上了一个句号。双方还分别与美国签署了经济协定,亚美尼亚外交部随后公布了《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路线执行框架》。

当地时间2025年8月8日,美国华盛顿,美国总统特朗普与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右)和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左)展示签署的三方协议。(视觉中国/图)

“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路线”即所谓的“赞格祖儿走廊”,起点位于阿塞拜疆首都巴库,穿越亚美尼亚南部的赞格祖儿地区,到达阿塞拜疆飞地纳切希万共和国,后绕开伊朗通往土耳其的卡尔斯市,并继续延伸至欧洲各国。这条线路若打通,将对南高加索现存的交通线形成一定冲击。

根据协定,亚美尼亚授权美国成立“特朗普路线开发公司”,美国持股74%,亚美尼亚政府持股26%,亚美尼亚授予美国初始为49年的开发权。到期后,这一安排将自动延长50年,美国持股下降至51%,亚美尼亚持股增至49%。与此同时,特朗普还提出了将阿塞拜疆纳入《亚伯拉罕协议》的设想,称重点不是建交(阿塞拜疆与以色列早已建交),而是深化合作框架。

2025年11月,哈萨克斯坦总统在与特朗普的C5+1峰会上公开表示愿加入《亚伯拉罕协议》。

《亚伯拉罕协议》是在美国支持下推动以色列与部分海湾及阿拉伯国家(阿联酋、巴林、摩洛哥、苏丹)实现关系正常化的一揽子安排,其战略意图在于重塑地区力量格局,强化对伊朗联合遏制。自协议签署以来,其功能已从最初以外交正常化为主的单一目标,逐步扩展为涵盖政治协调、安全与防务合作、经贸投资以及人文交流等多领域的制度化伙伴关系网络。

然而,无论合作议题如何外延扩张,其针对伊朗的核心战略指向并未发生实质变化。

哈萨克斯坦的加入,强化了阿塞拜疆成为下一个参与者的外部预期,但国际政治从来都是精细计算得失的现实主义世界,要判断阿塞拜疆是否会是《亚伯拉罕协议》的下一个参与者,至少需要考虑三方面因素:美国在南高加索的战略目标、阿亚和平进程能否最终实现,以及阿塞拜疆的实际收益。

美国在南高加索“做局”

美国在南高加索的传统目标是维持地区稳定。此次重返南高加索和邀请阿塞拜疆加入《亚伯拉罕协议》,除了为削弱俄罗斯和对冲中国之外,最关键的目的是围剿伊朗。

第一次纳卡战争时期(1988—1994,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美国为打压阿塞拜疆在战争中的相对优势,于1992年颁布《自由支持法》第907条,禁止美国政府向阿塞拜疆提供直接援助,除非阿停止对亚使用武力和封锁。美国国会有强大的亚美尼亚侨民,苏联解体后至本世纪初,美国对南高加索援助明显倾向亚美尼亚。

“9·11”事件后,美国进军阿富汗,阿塞拜疆成为美军进入中亚地区的通道。2002年起,美国总统逐年对阿塞拜疆豁免第907条。虽然条款名义上至今存在,但美国对阿亚两国的援助基本保持平衡。

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以来,尤其重视对地缘枢纽和关键地理通道的绝对控制。此次美国在南高加索地区不仅直接参与解决阿亚冲突,还设法获得了赞格祖儿走廊的实际控制权,它标志着华盛顿在欧亚大陆首次通过基础设施和特许运营权,而非军事基地或同盟来实现结构性存在,未来将成为美国在欧亚大陆长期存在的重要战略节点。

美国重返南高加索至少有两重目标:一是削弱俄罗斯,二是围剿伊朗。

美国介入前,俄罗斯在南高加索的影响力已经式微,只是美国的介入使其更被动。长久以来,俄罗斯以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间的安全仲裁者自居。受俄乌战争与全球制裁影响,俄罗斯不得不从南高加索撤军,沦为地区的“被动旁观者”,且再难以通过硬实力强行插手地区局势。

与俄罗斯不同,伊朗才是美国的头号敌人,仅靠一条绕开伊朗的运输通道无法实现围剿伊朗的目标。特朗普邀请阿塞拜疆加入《亚伯拉罕协议》正是为了将对伊朗的包围圈延伸至南高加索。在这套围剿逻辑中,赞格祖儿走廊是物理层面的北向封堵,它的意义在于使伊朗在地缘经济上失去不可绕开的过境价值;同时把阿塞拜疆本土与纳切希万-土耳其的联通做实,形成一条更紧密的阿塞拜疆-土耳其通道体系。结果是,伊朗在西北方向面对的不再是松散邻国,而是一个由通道与供应链绑定的政治共同体。

《亚伯拉罕协议》提供的是政治-安全层面的组织化封堵。阿塞拜疆与以色列本来就有高强度合作,但这仍属于双边交易关系;一旦把阿塞拜疆纳入《亚伯拉罕协议》的框架,双边合作就被升级为制度化的阵营协作,阿塞拜疆将加入以色列与海湾国家间的情报共享、军工合作、资本与技术流动。

对美国而言,将阿塞拜疆纳入协议,能够形成对伊朗北部边界的长期牵制,让伊朗在战略上同时被迫应对南线与北线的联动压力。

美国要的不仅是一条路,更是一张网,用制度把各国拉进同一套安全-技术-情报协作框架,再用交通与能源基础设施把这张网固定在地理空间里,最终把伊朗锁进一个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可被监控与被切断的战略环境中。

“入局者”阿塞拜疆?

阿塞拜疆能否成为《亚伯拉罕协议》下一个参与者,目前最关键的因素是阿亚和平协议能否最终签署,只要阿亚冲突不解决,整个区域就无法进入美国的战略功能区。

距离阿亚和平协议草签已过去近半年,双方进展并不明显。

阿塞拜疆一直不愿签署正式协议,认为亚美尼亚宪法中仍包含对纳卡地区的所谓主张条款,视这些条款为未来可能重新掀起争端的法律依据,坚持要求亚美尼亚先从宪法中删除相关内容。

亚美尼亚政府确实在考虑推进宪法修正案,以回应阿塞拜疆的要求,但这一过程涉及复杂政治和程序。亚美尼亚修宪必须通过全民公决,如果在即将到来的2026年6月大选或随后的全民公投中出现“否决票”,将导致和平协议无法签署,这一宪改本身就是一颗潜在定时炸弹。

阿塞拜疆因与以色列长期合作,且地缘上紧邻伊朗,被不少专家视为美国推动协议扩员的天然对象。就其自身而言,阿有一定动力加入《亚伯拉罕协议》,但又不急于加入。

一方面,阿塞拜疆与以色列本来就有紧密的外交关系,加入协议更像政治标签而不是新增功能。且阿塞拜疆奉行多向平衡外交,公开加入一个美国-以色列主导的框架,必然招致伊朗和俄罗斯的敌意,带来额外摩擦成本。

另一方面,如果美方将协议与具体利益绑定,例如投资、能源、科技与安全合作项目,阿塞拜疆加入的边际收益会显著上升。如果美给不出明确的收益,阿塞拜疆会更倾向保持双边深度合作但不必入约的姿态。另外,若中东局势外溢导致政治成本过高,阿塞拜疆则将短期内拒绝加入。

考虑到美国的地区战略目标和阿塞拜疆自身实际,未来最有可能的路径之一是,阿塞拜疆通过声明、工作组、经济科技合作等方式与《亚伯拉罕协议》挂钩,将其作为深化与相关国家各领域合作的平台,弱化针对伊朗的对抗色彩。

但无论阿塞拜疆如何选择,美国在南高加索的存在是既定事实,阿塞拜疆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美国围剿伊朗的活动中。

南高加索地缘价值跃升

南高加索地区自古是俄、伊、土三家必争之地。波斯介入最早,奥斯曼帝国间歇性扩张收缩,沙俄以及苏联势力控制最为稳固。

苏联解体后,伴随南高加索新出现的是三个独立主权国家(阿塞拜疆、亚美尼亚、格鲁吉亚),还有古老大国争霸的历史遗产、苏联遗留的民族自决与领土划界矛盾,以及权力真空引发的新一轮大国博弈。

延宕三十多年的纳卡冲突,俄罗斯对南高加索的持续控制,美欧下场争夺里海能源,土耳其的泛突厥愿景和对阿塞拜疆的支持,伊朗在亚美尼亚的战略利益等,都如飘荡在高加索上空的幽灵。

从地理上看,南高加索是连接东亚、中亚和中东与欧洲的咽喉要道,油气和矿产资源丰富。阿塞拜疆首都巴库是南高加索交通线路与能源管线网中最重要的节点,欧亚大陆南部地带的所有国际线路都交汇于此。

俄乌冲突,使南高加索地缘价值跃升至新高度。

一是南高加索成为连接欧亚大陆的唯一安全的陆上通道。大量中欧班列自北部经俄线路转向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南部天然气走廊更是为欧盟开辟了首个不经过俄乌的稳定非俄供应源。

二是阿亚胜负定局。俄罗斯对亚美尼亚的援助力度减弱,纳卡战争中的力量对比倒向阿塞拜疆,后者于2022—2023年间逐渐夺取了纳卡的实际控制。亚美尼亚总理帕什尼扬被迫承认这一现实,阿亚和平近在眼前。

赞格祖儿走廊并非新概念,阿塞拜疆自独立以来就寻求一条经亚美尼亚南部赞格祖儿地区通往飞地纳切希万的通路。然而,阿塞拜疆对连接飞地的要求,始终与纳卡冲突交织在一起。随着阿塞拜疆实际控制纳卡地区和俄罗斯的撤离,赞格祖儿走廊成为阿塞拜疆势在必得之物。

在此背景下,特朗普的介入与其说是推动区域和平,不如说是瞄准阿塞拜疆的油气资源与雄厚的国际线路设施,作为基础设施“缺位者”强势回归,但其战略目标又不仅仅是地缘经济层面的,还有着深层次的地缘战略计算。

• (作者系上海政法学院中国-上合组织国际司法交流合作培训基地研究员)

南方防务智库特约研究员 王文佳

责编 姚忆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