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三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足以将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少年,隔绝在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当我在漫天尘土的工地,看到那个被岁月压弯了脊梁、皮肤被烈日灼烧成古铜色的男人时,我知道,这三十年的距离,比我想象的还要遥远。
他是我记忆里永远挺拔的班长,陈卫国。
而我,是他或许早已记不清的、那个每天靠他半个馒头才没在青春期饿昏过去的瘦弱少年,林澜。
01
滨海市的七月,空气像是被点燃的劣质酒精,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灼人的滚烫。
我刚从"天枢智能"的环球战略会议上下来,私人飞机的引擎余温仿佛还没散尽,身上手工定制的意大利西装就已经被会议中心外蒸腾的热浪浸出一丝黏腻。
助理小李恭敬地拉开车门,低声道:"林总,去‘云湾一号’项目工地的路线已经规划好了,那边项目经理和施工方代表都在等着您。"
"云湾一号",天枢集团旗下地产板块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一座预备刷新城市天际线的摩天综合体。
我亲自过来,不是为了视察进度,而是因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滨海市的领导希望我这个从本地走出去的"杰出乡贤",能为城市建设再添一把火。
车子平稳地滑入工地临时搭建的停车场。
与我脑海中井然有序的现代化施工场景不同,眼前是一片混乱的喧嚣。
刺耳的切割声、重型卡车的轰鸣、工人们夹杂着各地方言的吆喝,混杂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构成了一曲粗粝的交响乐。
项目经理赵鹏一路小跑过来,头上的安全帽都歪了,满脸是汗:"林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我……"
我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投向不远处一队正在卸钢筋的工人。
他们大多赤着上身,黝黑的肌肉在阳光下反射着油亮的汗光,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我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男人身上。
他年纪看起来五十上下,比周围的年轻工人要清瘦一些,但脊背挺得笔直,动作沉稳有力。
他用一条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擦了把脸,露出一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庞。
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双眼睛,即便蒙着一层生活的疲惫,依然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陌生的是那满脸的褶皱和鬓角的霜白。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为之一滞。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三十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每天雷打不动塞给我半个玉米面馒头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扛着钢筋的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老赵,"我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工人,叫什么名字?"
赵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赶紧翻动手里的花名册:"哦,您说他啊。他叫陈卫国,是钢筋班组的一个小头儿,干活特别卖力,就是人有点……犟。"
陈卫国。
真的是他。
我迈开腿,径直朝他走去。
高档皮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溅起点点泥星,但我毫不在意。
助理和项目经理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来。
他刚放下肩上的钢筋,正拧开一个军用水壶猛灌水。
阳光很毒,水珠顺着他的喉结滚落,没入被汗水浸透的衣领。
我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被抽离,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浑浊但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看到我这一身与工地格格不入的装束时,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疏离。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班长。"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陈卫国的身体猛地一僵,拿着水壶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看惯了钢筋水泥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剧烈的震动。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似乎在努力从记忆的废墟里,扒拉出我这张被岁月和财富彻底改变了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漫长的胶片。
足足五秒钟后,他瞳孔的焦点才缓缓凝聚,像是终于辨认出了什么。
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瞬间被滚烫的地面蒸发。
他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是……林澜?"
02
"是我,班长。"我上前一步,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唐突,只能尴尬地悬着。
陈卫国没有回应我的动作,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张揉皱了的图纸。
震惊、恍惚、疏远,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戒备。
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周围的工友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边。
项目经理赵鹏是个机灵人,立刻上前打圆场:"老陈,这位是咱们天枢集团的董事长,林总!林总是你老同学?"
"董事长……"陈卫国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落在我锃亮的皮鞋和价值不菲的手表上。
他脸上的表情愈发不自然,原本僵硬的身体变得更加拘谨。
他搓了搓沾满铁锈和泥灰的手,局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林……林总,你好。"
从"林澜"到"林总",一个称呼的转变,像一道天堑,将我们三十年的岁月隔绝开来。
我记忆里那个会因为我解不出一道数学题而皱眉,会把自己的午饭分我一半的陈卫G,消失了。
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叫"老陈"的钢筋工。
"班长,你别这么叫我。"我心里堵得慌,"叫我林澜就行。"
"那哪行。"他连连摆手,眼神躲闪,"规矩不能乱。"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赵鹏还在一旁喋喋不休地介绍我的"光辉事迹",从纳斯达克敲钟到入选全球富豪榜,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加深我们之间的鸿沟。
"行了,老赵。"我打断他,"我跟班长说几句话,你们先去忙。"
赵鹏识趣地带着人走开了。
工地上只剩下我和陈卫国,还有呼啸而过的热风。
"班长,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斟酌着开口,却发现任何一句问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那样,混口饭吃。"他低着头,捡起地上的水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呢?看样子……混得很好。"
"还行。"我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烫金的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陈卫国看着那张设计精美的名片,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林总,无功不受禄。我一个搬砖的,哪有什么事能麻烦您。"
他的话客气又疏远,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们之间砌墙。
我心头一沉,强行把名片塞进他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不堪的手里:"班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当年要不是你,我可能都毕不了业。那半个馒头的恩情,我记一辈子。"
提到馒头,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捏着那张名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林总,你要是真念旧情,就当今天没见过我。我在这干得挺好,不想让工友们戳我脊梁骨。"
我彻底愣住了。
我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或热泪盈眶,或把酒言欢,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冷冰冰的拒绝。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跑了过来,穿着和陈卫国一样的工服,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桀骜不驯。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审视,然后对陈卫国说:"爸,赵经理说让你过去一下,5号塔吊的配重好像有点问题。"
"爸?"我有些意外。
"我儿子,陈阳。"陈卫国介绍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陈阳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我手腕的百达翡丽上,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没跟我打招呼,直接对他父亲说:"爸,这谁啊?穿得人模狗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别是来骗你的吧?"
03
"陈阳!怎么说话呢!"陈卫国脸色一变,低声呵斥道。
陈阳却满不在乎,反而上前一步,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我:"爸,你别被人骗了。现在这种人多的是,开个豪车,穿个西装,跑到工地上来,不是作秀就是找茬。前两天新闻上还说,有个老板跑来认亲,结果是想低价收购人家的老宅子!"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身家百亿,在商场上翻云覆覆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刁难没应付过,却在此刻,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了上来。
我不是来作秀,更不是来图谋什么。
我只是单纯地想找到当年的恩人,报答他。
可这份纯粹的心意,在他们父子眼中,似乎成了一种带有目的性的施舍,甚至是一种阴谋。
"小伙子,你误会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和你父亲是中学同学,很多年没见了,今天碰巧遇上。"
"同学?"陈阳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你看看你,再看看我爸,你们像是同学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陈卫国一把拉住他,脸色铁青:"闭嘴!回去干活!"
他又转向我,脸上满是歉意和尴尬,但眼神深处的那份疏离却更加浓重了。
"林……林总,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我先去忙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拉着儿子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西装外套。
阳光毒辣地照着,我却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助理小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林总,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我让小李取消了今天下午所有的行程,一个人坐进车里,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陈卫国正在严厉地训斥着儿子,但陈阳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很快,父子俩就不欢而散,陈阳气冲冲地走向另一边,陈卫国则疲惫地蹲在角落里,点燃了一根最廉价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和工地的尘土混在一起,模糊了他落寞的侧脸。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如果今天我转身离开,我和他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三十年的空白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小李,帮我办几件事。第一,我要知道陈卫国这三十年所有的经历,越详细越好。第二,我要‘云湾一号’项目所有施工方的资料,尤其是钢筋班组的承包方。第三,查一下5号塔吊的配重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记住,所有事情,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和我有关系。"
挂掉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三十年前的画面一幕幕浮现。
那时候我家穷,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三个,我每天都吃不饱饭。
陈卫国是我的前桌,也是班长。
他每天的午饭都是两个白面馒头,偶尔会夹着咸菜。
而我,只有一个干巴巴的红薯。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从某一天开始,每天中午都会默默地转过身,将一个还热乎的馒头掰成两半,不由分说地塞给我一半。
"吃吧,我妈蒸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他总是用这个蹩脚的理由。
那半个馒头的香甜,支撑了我整个灰暗的中学时代。
它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个少年最纯粹的善意和尊重。
调查结果很快就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我一页页地翻看着,手指微微颤抖。
陈卫国的人生,是一部典型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悲歌。
他高中毕业后,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放弃了考大学,顶替父亲进了本地一家国营工厂。
后来工厂改制,他下了岗。
为了养家糊口,他做过小生意,开过货车,最后跟着同乡干起了建筑。
他妻子前几年得了重病,尿毒症,每周都要透析,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儿子陈阳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跟着他在工地上干活,性格叛逆,一直觉得是这个社会对他家不公。
而我刚刚听到的那个"5号塔吊配重问题",报告里也写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问题,而是严重的施工安全隐患。
分包他们钢筋班组的小老板为了节省成本,用了一批不合规的配重块,陈卫国发现了,几次三番向上反映,都被压了下来。
那个小老板甚至威胁他,再多管闲事,就让他和他儿子一起滚蛋。
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原来,他不是犟,他是在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守护着一个工人的底线和良知。
而这份守护,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03
"陈阳!怎么说话呢!"陈卫国脸色一变,低声呵斥道。
陈阳却满不在乎,反而上前一步,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我:"爸,你别被人骗了。现在这种人多的是,开个豪车,穿个西装,跑到工地上来,不是作秀就是找茬。前两天新闻上还说,有个老板跑来认亲,结果是想低价收购人家的老宅子!"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我身家百亿,在商场上翻云覆覆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刁难没应付过,却在此刻,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涌了上来。
我不是来作秀,更不是来图谋什么。
我只是单纯地想找到当年的恩人,报答他。
可这份纯粹的心意,在他们父子眼中,似乎成了一种带有目的性的施舍,甚至是一种阴谋。
"小伙子,你误会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和你父亲是中学同学,很多年没见了,今天碰巧遇上。"
"同学?"陈阳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你看看你,再看看我爸,你们像是同学吗?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陈卫国一把拉住他,脸色铁青:"闭嘴!回去干活!"
他又转向我,脸上满是歉意和尴尬,但眼神深处的那份疏离却更加浓重了。
"林……林总,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我先去忙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
而逃般地拉着儿子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西装外套。
阳光毒辣地照着,我却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助理小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林总,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我让小李取消了今天下午所有的行程,一个人坐进车里,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陈卫国正在严厉地训斥着儿子,但陈阳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很快,父子俩就不欢而散,陈阳气冲冲地走向另一边,陈卫国则疲惫地蹲在角落里,点燃了一根最廉价的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和工地的尘土混在一起,模糊了他落寞的侧脸。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如果今天我转身离开,我和他之间,就真的只剩下三十年的空白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小李,帮我办几件事。第一,我要知道陈卫国这三十年所有的经历,越详细越好。第二,我要‘云湾一号’项目所有施工方的资料,尤其是钢筋班组的承包方。第三,查一下5号塔吊的配重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记住,所有事情,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和我有关系。"
挂掉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三十年前的画面一幕幕浮现。
那时候我家穷,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三个,我每天都吃不饱饭。
陈卫国是我的前桌,也是班长。
他每天的午饭都是两个白面馒头,偶尔会夾着咸菜。
而我,只有一个干巴巴的红薯。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从某一天开始,每天中午都会默默地转过身,将一个还热乎的馒头掰成两半,不由分说地塞给我一半。
"吃吧,我妈蒸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他总是用这个蹩脚的理由。
那半个馒头的香甜,支撑了我整个灰暗的中学时代。
它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个少年最纯粹的善意和尊重。
调查结果很快就发到了我的邮箱里。
我一页页地翻看着,手指微微颤抖。
陈卫国的人生,是一部典型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悲歌。
他高中毕业后,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放弃了考大学,顶替父亲进了本地一家国营工厂。
后来工厂改制,他下了岗。
为了养家糊口,他做过小生意,开过货车,最后跟着同乡干起了建筑。
他妻子前几年得了重病,尿毒症,每周都要透析,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儿子陈阳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跟着他在工地上干活,性格叛逆,一直觉得是这个社会对他家不公。
而我刚刚听到的那个"5号塔吊配重问题",报告里也写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不是什么小问题,而是严重的施工安全隐患。
分包他们钢筋班组的小老板为了节省成本,用了一批不合规的配重块,陈卫国发现了,几次三番向上反映,都被压了下来。
那个小老板甚至威胁他,再多管闲事,就让他和他儿子一起滚蛋。
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原来,他不是犟,他是在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守护着一个工人的底线和良知。
而这份守护,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04
第二天,我没有再去工地。
直接用钱砸过去,会被他视为侮辱;派人嘘寒问暖,又显得居高临下。
我想帮他,但必须用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一种能维护他那份岌岌可危的尊严的方式。
我让助理小李以天枢集团总部的名义,成立了一个临时的"项目安全生产飞行检查小组",由我亲自挂帅。
这个小组的任务,就是不打招呼、随机抽查集团旗下所有在建项目的安全问题。
第一站,就是"云湾一号"。
下午三点,正是工地上最闷热的时候。
我们的检查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工地。
项目经理赵鹏接到通知时,人都傻了,连滚带爬地跑来迎接,脸色比昨天还白。
"林……林总,您怎么又来了?还搞这么大阵仗……"
"安全生产是天枢集团的生命线,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我板着脸,语气冷得像冰,"今天,我要亲自检查每一个环节,尤其是特种设备的运营情况。老赵,你最好祈祷别让我查出什么问题。"
赵鹏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称是。
我带着一群戴着白手套、拿着专业仪器的工程师,直奔5号塔吊。
陈卫国和他儿子正在不远处绑扎钢筋,看到我们这群人,他明显愣住了。
负责钢筋班组的分包商,一个叫刘金宝的胖子,也闻讯赶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林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们这儿您放心,安全绝对到位!"
我没理他,直接对身后的结构工程师说:"按规程,立刻检测5号塔吊的配重块、平衡臂和附墙装置。"
工程师们立刻开始工作,各种精密的仪器轮番上阵。
刘金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难看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卫国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我们这边,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不解。
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这个大老板,会突然对一个塔吊的配重块如此感兴趣。
不到二十分钟,结果就出来了。
结构工程师拿着一份数据报告走到我面前,脸色凝重:"林总,问题很严重。这批配重块的混凝土标号严重不足,实际重量比标准要求低了近百分之三十。而且,有几块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缝。一旦遇到强风天气,或者吊装重物时操作稍有不慎,极有可能导致塔吊倾覆,后果不堪设想!"
"轰"的一声,仿佛一个炸雷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项目经理赵鹏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刘金宝更是面如死灰,整个人都瘫了。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炸开了锅,脸上写满了后怕和愤怒。
他们每天都在这些庞然大物下工作,稍有不慎,就是家破人亡。
我的目光冷冷地扫向刘金宝:"刘老板,你想解释一下吗?"
"我……我……"刘金宝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鹏!"我厉声喝道,"天枢集团的项目,就是这么把控质量和安全的吗?把工人的命当儿戏?"
"林总,我错了!是我监管不力!"赵鹏冷汗直流,就差跪下了。
"立刻停掉刘金宝公司所有在‘云湾一号’的业务,永久性列入天枢集团合作黑名单!通知法务部,准备起诉,追究其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刑事责任!"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众人心上,"赵鹏,你停职反省,全集团通报批评!这个月的奖金全部扣除,用来奖励第一个发现并上报这个安全隐患的人!"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陈卫国。
"赵鹏,我问你,这个配重块的问题,之前有人向你反映过吗?"
赵鹏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刘金宝,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陈卫国,咬了咬牙,说道:"有!是……是钢筋班组的陈卫国师傅。他反映过好几次,是我……是我官僚主义,被刘金宝糊弄过去了。林总,我甘愿受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陈卫国身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坚持了那么久却无人理会的问题,会被我用这样雷霆万钧的方式解决掉。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05
我迈步向陈卫国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静止了,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着,等待着故事的下一个章节。
我在他面前站定,这一次,我们的距离比昨天更近。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震惊,以及震惊背后,那一丝刚刚破土而出的、名为"信任"的嫩芽。
"陈师傅,"我故意用了一个正式而尊重的称呼,声音洪亮,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代表天枢集团,感谢你!感谢你作为一名普通工人,却有着比项目经理更高的责任心和安全意识。如果不是你的坚持,今天站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一群调查事故的警察了。"
我从助理小李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双手递到他面前。
"按照公司的奖励规定,对于避免了重大安全事故的有功人员,这是你应得的奖金,二十万。同时,从今天起,你被聘为‘云湾一号’项目的现场安全监督员,直接向我汇报。你的职责,就是找出所有像今天这样的安全隐患,工资,在原有基础上翻三倍。"
二十万!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对于这些一天挣几百块辛苦钱的工人来说,这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陈卫国彻底懵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信封,像是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站在不远处的陈阳,也完全傻眼了。
他脸上的桀骜和轻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震惊和崇拜的复杂表情。
他昨天还讥讽我是"穿得人模狗样"的骗子,今天,这个"骗子"却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为他父亲正了名,给了他父亲应得的尊重和回报。
这份冲击,对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来说,是颠覆性的。
"林总……这……这使不得……"陈卫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我不能要这个钱。"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你用你的专业、你的良知、你的坚持换来的,是你应得的报酬和荣誉。班长,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同学,就收下它。这不是我林澜给你的,是天枢集团奖励给英雄的。"
最后那句"班长",我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陈卫国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三十年来我从未见过的粼粼波光。
他那双长满了厚茧、布满伤痕的手,颤抖着,缓缓地伸向那个信封。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信封的那一刻,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现场的气氛。
"陈卫国!你敢拿这个钱试试!你拿了,咱们就完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两名保安架住的刘金宝状若疯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陈卫国,面目狰狞地嘶吼着:"你别忘了,你老婆治病的钱,还欠着我表哥几十万!你今天敢让我不好过,我明天就让你家破人亡!"
这句赤裸裸的威胁,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刚刚缓和的气氛中轰然引爆。
陈卫国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块生铁。
他伸出去的手,也猛地停在了半空中,进退维谷。
06
刘金宝的嘶吼像一条毒蛇,精准地咬在了陈卫国的软肋上。
他口中的"表哥",我从资料里知道,是滨海市一个以心狠手辣著称的放贷人,外号"疯狗强"。
陈卫国为了给妻子治病,确实向他借了三十万的高利贷,利滚利之下,现在恐怕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原本已经有些松动的气氛瞬间再度凝固。
陈卫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冷酷的现实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和无尽的绝望。
他想接下这份代表着尊严和认可的奖励,但他不能,他身后有一个被病痛和债务拖垮的家。
"把他带走!"我冷冷地对保安下了命令。
刘金宝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很快就被拖离了现场。
工地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陈卫国,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誉和新生,另一边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我看着他,心里清楚,此刻任何金钱上的帮助都是在伤口上撒盐。
我必须用另一种方式,一种能彻底斩断他后顾之忧,又能让他堂堂正正站起来的方式。
"疯狗强是么?"我转头问助理小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法务部的人到了吗?"
"林总,已经到门口了。"
"让他们进来。另外,通知集团安全部,派两个最得力的保镖,从现在开始24小时保护陈师傅和他家人的安全。在事情解决之前,他们一家人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小李立刻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陈卫国身上,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班长,"我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三十年前,你每天分我半个馒头,护着我没被欺负。三十年后,轮到我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一根指头。"
我说完,不再看他,而是转身对项目经理赵鹏说:"老赵,虽然你犯了错,但我也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陈师傅现在是安全监督员,他接下来的工作,需要你的全力配合。另外,钢筋班组不能一日无主,我看陈阳那小子虽然冲动,但根子不坏。让他接替他爸,当钢筋班组的代理班长,你多带带他。"
赵鹏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陈阳站在人群里,听到我的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被他出言不逊顶撞过的"大老板",非但没有计较,反而给了他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少年人的自尊和感动交织在一起,他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处理完这一切,我带着人离开了工地,没有再给陈卫国拒绝的机会。
那个装有二十万现金的信封,我让赵鹏代为转交。
我知道,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不会收。
但事后,为了他那个风雨飘摇的家,他必须收下。
车上,我拨通了集团法务总监的电话。
"王律,有件事要你亲自处理。"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平静而森冷,"滨海市有个叫‘疯狗强’的,放高利贷。我的一个老同学,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我要你动用一切合法手段,把他和他背后的整个利益链条,给我连根拔起。我要让他知道,在滨海这片地上,不是谁的声音大,谁就有理。"
"明白,林总。"电话那头的王牌律师干脆利落地回答。
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用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规则;规则解决不了的,就用实力去重塑规则。
这是我纵横商场多年总结出的经验。
而这一次,我的对手,是盘踞在城市阴暗角落里的顽疾。
07
接下来的几天,滨海市的地下世界暗流涌动。
天枢集团的法务团队,被誉为"商业诉讼领域的梦之队",一旦启动,效率高得惊人。
他们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从税务、工商、消防等各个角度,对"疯狗强"名下所有灰色产业展开了地毯式的合法狙击。
同时,一份长达数十页、详尽记录了他涉黑涉恶、暴力催收证据的举报材料,被匿名递交到了省里的扫黑办。
我没有再去工地,也没有联系陈卫国。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我只是每天都会收到小李发来的报告。
报告说,陈卫国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二十万。
他没有用这笔钱去还高利贷,而是第一时间带着妻子去了省城最好的医院,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检查,并制定了新的治疗方案。
报告说,他正式上任了安全监督员的职位。
他仿佛换了一个人,腰杆挺得笔直,每天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工地上四处巡查,任何一个细小的安全隐患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欺压的"老陈",而成了工人们最信赖的"陈监"。
报告还说,陈阳那小子,自从当上了代理班长,也像是脱胎换骨。
他不再终日抱怨,而是学着他父亲的样子,带着手下的兄弟们认真干活,研究图纸,学习技术。
他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向我道歉,都被他父亲拦下了。
我知道,陈卫国是不想让他儿子,也不想让他自己,欠我更多的人情。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我们之间微妙的平衡。
一周后,我接到了陈卫国的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林澜,"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犹豫,但不再是之前的疏远和戒备,"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时间地点,你定。"
"就在我家吧。我让你嫂子……给你做几个家常菜。"
我挂掉电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知道,这顿饭,意味着他终于从心底里,重新接纳了我这个"老同学"。
陈卫国的家,在滨海市一个老旧的城中村里。
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狭小但收拾得异常干净。
我去的时候,他妻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到我,露出了一个温和而感激的笑容。
她的气色比我在照片上看到的好多了,虽然依旧憔ें,但眼里有了光。
陈阳正在厨房里帮着他父亲忙活,看到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嗫嚅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林……林叔叔,上次……对不起。"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知错能改就行。以后好好干,别让你爸再操心。"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都是用心做的。
陈卫国拿出一瓶他珍藏了许久的白酒,给我和他自己都满上了。
"林澜,"他端起酒杯,眼眶有些发红,"这些年,我总觉得老天不公,活得憋屈。直到你出现,我才明白,不是老天不公,是我自己没本事。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让我重新活得像个人。"
08
我端起酒杯,和他重重地碰了一下,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像一团火在胸中燃烧。
"班长,你说错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有本事的人,不是像我这样,会挣几个臭钱。而是像你这样,无论生活怎么捶打,都守得住心里的那杆秤,分得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比我有本事多了。"
这番话发自肺腑。
这些年,我见过了太多在名利场中迷失自我的人,包括我自己,也时常会在深夜里反思,自己得到的这一切,是否值得那些失去的东西。
而陈卫国,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内心深处最渴望、也最稀缺的那份纯粹。
陈卫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沉默了半晌,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的辛酸苦辣,都一并咽下。
"疯狗强……是你做的吧?"他忽然问道。
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疯狗强和他整个团伙,在前天晚上被一锅端了。
这个消息,已经成了滨海市街头巷尾热议的新闻。
所有被他欺压过的受害者,都拍手称快。
"他那些账,法院会重新核算。按照国家规定的利率,你不但不用还钱,他可能还要退给你一部分。"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陈卫国的眼圈,彻底红了。
他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工地上扛钢筋、斗奸商都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再也控制不住。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耸动,泪水混着酒,无声地滑落。
坐在旁边的陈阳,也红了眼眶。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你这是干什么!"
"林叔叔,"陈阳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前混蛋,看不起我爸,也看不起所有凭本事吃饭的人。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有钱人就该高高在上。可是你……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本事,什么是真正的尊重。我……我替我爸,替我们全家,谢谢你!"
我看着这个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少年,心里感慨万千。
我扶着他的肩膀,郑重地说道:"陈阳,记住,尊重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你爸用一辈子的时间,挣来了所有人的尊重,包括我。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像他一样。"
陈阳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那顿饭,我们吃到了很晚。
我们聊了很多,从中学时的趣事,到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我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在酒精和真诚的催化下,终于彻底消融。
他不再是那个卑微的"老陈",我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林总"。
我们,只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
饭后,他妻子非要塞给我一袋自己种的青菜,推辞不过,我只好收下。
临走时,陈卫国把我送到巷子口。
晚风习习,吹散了酒意。
"林澜,"他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现在的工作很好,安全监督员,我很喜欢。我想凭自己的本事,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
我懂他的意思。
他是在告诉我,他接受我的帮助,但拒绝无条件的馈赠。
他要用自己的劳动,去换取有尊严的生活。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班长,我等你。"
我没有说等他什么,但他懂。
回到车上,我看着手里的那袋青菜,上面还带着泥土的芬芳。
这是我这些年收到的,最贵重的一份礼物。
09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个月。
"云湾一号"的项目在经历了那次安全风波后,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改。
陈卫国这个"钦差"般的安全监督员,成了整个工地的"定海神针"。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数据和理论,但他有几十年一线工作的经验,任何一个偷工减料的猫腻,任何一个可能导致危险的操作,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在他的监督下,好几个不合格的施工队被清退,项目的安全标准和工程质量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工人们都服他,敬他,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不苟言笑的"陈监",是真心在为他们的性命着想。
陈阳也成长得很快。
他带着他的钢筋班组,成了工地上最能打硬仗的队伍。
他不再抱怨,不再愤世嫉俗,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他开始看图纸,学预算,甚至报了一个夜校的成人大专,想把当年落下的知识补回来。
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处理一份关于"天枢智能"欧洲分部的数据中心建设方案,助理小李敲门进来。
"林总,‘云湾一号’那边出了点情况。"
我的心一紧:"是安全事故?"
"不是。"小李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古怪,"是好事,也可能是麻烦事。"
原来,就在今天上午,滨海市电视台的一个民生新闻栏目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陈卫国的事迹,跑到工地上要做一期专访,主题是"平凡岗位上的不凡坚守"。
项目经理赵鹏觉得这是个宣传企业正面形象的好机会,就答应了。
可没想到,记者在采访过程中,深挖出了我和陈卫国的老同学关系,以及我当初如何"微服私访"、力排众议提拔他的故事。
现在,这篇报道已经被添油加醋地写成了《亿万总裁工地认亲,三十年后再报馒头恩》的劲爆新闻,准备在今晚的黄金时间播出。
我听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胡闹!"我一拍桌子,"这是把班长架在火上烤!马上联系电视台,把这条新闻给我撤下来!"
"恐怕来不及了。"小李苦着脸说,"赵鹏为了邀功,已经把这事捅到了集团宣传部,宣传部觉得这是个绝佳的公关案例,不仅没拦,还主动联系了各大网络媒体,准备全网推送……"
我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我知道,麻烦大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美好,很正能量。
但对于陈卫国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会被贴上"总裁同学"的标签。
他好不容易凭自己本事赢回来的尊严,会在一夜之间,被"报恩"这两个字消解得一干二净。
他会再次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成为一个活在我的光环下的"幸运儿"。
这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甚至是一种侮辱。
我立刻拿起电话,打给了陈卫国。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他疲惫而沙哑的声音:"林澜……"
"班长,新闻的事,我刚知道。你放心,我……"
"我知道不是你的意思。"他打断了我,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记者走后,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挺高兴。他说,这下好了,全滨海市的人都知道我爸有个牛逼的同学了。以后看谁还敢欺负我们。"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林澜,你看,我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在他眼里,我所有的价值,还是因为你。"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班泛,对不起。"
"不怪你。"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命吧。我这辈子,可能就活该是个搬砖的命。"
他的话里,充满了宿命般的悲凉。
我好不容易帮他建立起来的自信和希望,在强大的舆论和世俗的偏见面前,似乎又一次摇摇欲坠。
10
"不,这不是命。"我对着电话,斩钉截铁地说道,"班长,你相信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低沉但坚定的回答:"我信。"
"好。今晚七点,看电视。"
挂掉电话,我立刻按下了内线:"小李,通知集团公关部、法务部所有负责人,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开会。另外,给我接通滨海电视台台长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一项周密的计划在我脑中成型。
我没有选择粗暴地撤稿,因为那只会引发更多的猜测和负面舆论。
我要做的,是把这盘看似会"捧杀"陈卫国的棋,彻底盘活,变成一盘能真正成就他的棋。
晚上七点,滨海市新闻频道。
那条名为《亿万总裁工地认亲,三十年后再报馒头恩》的新闻,如期播出了。
记者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讲述了这个充满戏剧性的故事。
镜头里,有我光鲜亮丽的商业帝国,也有陈卫国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场景,强烈的对比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就在新闻即将结束,主持人准备开始煽情总结时,画面突然切到了一个直播访谈的演播室。
主持人有些意外,但还是专业地说道:"我们看到,天枢集团的董事长林澜先生,此刻也来到了我们的演播室。林总,对于这段三十年前的往事和今天的重逢,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镜头,神情平静。
"首先,我要感谢媒体朋友们对我个人经历的关注。但是,今天这篇报道的标题,我认为用得非常不妥。"
我的开场白,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报恩’这个词,太沉重了。我和陈卫国先生之间,不是报恩,而是互相成就。"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三十年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陈卫国班长用他朴素的善意,守护了一个少年的自尊,让我有力量去完成学业,这是他对我的成就。三十年后,他在平凡的岗位上,坚守着一个工人的职业道德和良知,避免了一场重大的安全事故。他用他的专业和责任心,为天枢集团挽回了数以亿计的损失,守护了上百个家庭的幸福。这是他对天枢集团的成就。"
"所以,我们奖励他,提拔他,不是因为他是我同学,而是因为他是一名值得所有人尊敬的、优秀的专业人士。天枢集团需要他这样的人才。"
"借着这个机会,我正式宣布一件事。"我的目光扫过镜头,仿佛能看到电视机前无数双眼睛。
"天枢集团将正式成立一个‘天枢工匠’慈善基金会。这个基金会,不接受任何外部捐款,所有资金全部由我个人无限额注入。它的唯一宗旨,就是面向全国,寻找、资助和奖励那些像陈卫国先生一样,在平凡岗位上做出不凡贡献的一线劳动者。我们不仅要给他们物质奖励,更要为他们提供技能培训、法律援助和子女教育支持。"
"而这个基金会的第一任理事长,我诚挚地邀请,由陈卫国先生来担任。"
"我相信,只有真正从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才最懂得一线劳动者的艰辛和需求。只有他,才有资格去管理好每一分钱,把我们的善意,落到实处。"
我的话音落下,整个演播室鸦雀无声。
而在那个老旧的城中村出租屋里,陈卫国一家人,正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
陈阳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陈卫国的妻子捂着嘴,泪流满面。
陈卫国本人,则像是被一道雷电击中,久久地僵在那里。
他看着电视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我,看着屏幕下方打出的"天枢工匠基金会理事长——陈卫国"的字幕,眼中的震撼,缓缓变成了某种滚烫的、他从未想象过的东西。
那不是被施舍的感动,也不是被报恩的压力。
那是一种被认可、被需要、被赋予了更大责任和使命的、滚烫的人生。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陈卫国。
上面没有客套的感谢,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
我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谁的同学,也不再是谁的恩人。
他只是陈卫国,一个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也为更多人,撑起一片天的,真正的男子汉。
而那半个馒头的恩情,也终于以一种最好的方式,得到了延续。
它不再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人情谊,而是升华为一种可以传递给更多人的、生生不息的温暖力量。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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