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3月下旬,北京的风里仍带着寒意。军委例会刚散,罗荣桓回到木樨地住处,秘书递上一份简短备忘:总政文化部长陈沂被列入“右派”名单,工资、编制一并冻结。罗荣桓合上纸,眉头立即收紧,低声嘀咕一句:“不像话,他是有功劳的呀。”
对陈沂,罗荣桓并不只是上级对下级的那点熟悉。1950年5月1日,海南岛全岛解放刚满两天,陈沂在武汉登车去北京参加参谋长会议,顺路拜访了罗荣桓。当时罗荣桓已是中央人民政府委员、最高人民检察署检察长兼总政主任,公务繁忙仍抽出半小时,谈的不是军务,而是文化建军。罗荣桓抛出一句提议:“总政宣传、文化、秘书长三个位置都空着,你挑一个吧。”陈沂沉吟片刻没有答应,只说“愿意留在部队前线”。这一幕,罗荣桓一直记得。
1951年4月,第一批赴朝慰问团启程。名单里赫然写着:副总团长陈沂。防空壕、前沿阵地、后方医院,他带着文艺小分队跑遍十几个师。彭德怀看完队伍演出后拍拍陈沂肩膀:“部队需要这种劲头。”那次归国,陈沂带回上千张照片、几十万字资料,为随后在故宫太和门两侧布置的“人民军队战绩展览”奠定了底稿。展览开幕那天,朱德亲临剪彩,外电用了一个词“人潮涌动”。罗荣桓在场,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文化部这支笔,写得好!”
1955年授衔,陈沂是军中唯一“文化少将”。外界送了个别号“文化将军”,他听着既荣耀又有些惴惴——因为真正忙起来,每天不是在舞台后台,就是在档案室堆资料。那两年“双百”方针提出,文学、戏曲、诗歌一口气冒出不少“生面孔”。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担心“跑偏”。人民日报上《我们对当前文艺工作的意见》发表,舆论一石激起千层浪。陈沂觉得写得有理,只是火候偏早。他拟了篇短文想缓和气氛,却恰逢整风进入“鸣放”阶段,稿子没来得及登,就被贴上“态度暧昧”的标签。
1957年5月下旬,中央在中南海勤政殿听文化系统汇报。陈沂发言不到十分钟,毛泽东点头示意:“部队文艺还是有传统的,你们要沉住气。”然而仅过两周,全国反右范围骤然扩大。有人翻出陈沂几段会议记录,说他“对领导意见多,对党不忠诚”,帽子扣得干脆利落。事实上,他的所谓“意见”不过是“剧本题材可再开放”“青年作者要多交流”之类建议。
罗荣桓听说后先找军委办公厅要材料,整整四页纸,看完只说一句:“评功摆到一边,先看是不是敌我矛盾。”随后他约总政干部部长见面,要了陈沂多年工作小结,又找几位在志愿军前线打过交道的师政委核实。大家给出的评价惊人一致:勤勉、守纪、能干。罗荣桓便在军委碰头会上直言:“不能因为一句话、两句牢骚,就让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同志开除公职。”
然而大势已定,能做的只有努力往回拉。3月下旬,陈沂同妻子马楠来到木樨地小楼求见。楼梯口灯泡昏暗,木板踩得吱呀作响。罗荣桓示意夫妻二人坐下,递过一杯热水。“别急,问题总要分清性质。跌倒了,爬起来。”马楠眼圈红红,陈沂却显得平静许多,只低声一句:“罗总长,部队文化不能停。”罗荣桓摆摆手:“记住,先保住身子。”对话短短不到一分钟,却像是两个老兵交底。
同年秋,陈沂被派往黑龙江呼兰河畔的马场劳动,每月津贴28元。高寒之地,文书工作也荒芜,他只能在夜里用炭火照着,给自己拟日记。罗荣桓通过兵站系统打听到这个数字,忍不住皱眉:“不像话,他是有功劳的呀。”他让秘书去总后勤部商量,按军队技术九级临时拨补,再加上家属医药费,总算让陈沂的日子过得下去。
1963年8月,陈沂因为慢性支气管炎住进海淀某医院。几乎同一时期,罗荣桓因淋巴肿瘤复发入院。老首长与老部下隔着两栋楼,却没机会见面。罗荣桓托秘书带话:“陈沂,说你反领导,也得看是哪种领导;说你反党,我不信。”这八个字传到病房,陈沂握着便签,半晌没开口,只把纸折了又折。
四个月后,1963年12月16日凌晨,罗荣桓病逝。噩耗传来,陈沂独坐病榻,久久无语。那张被折得像一只小船的便签,就放在枕边。有人问他为何不流泪,他只说一句:“罗帅是军人,他要我们把活干下去。”
1979年1月,中央正式为陈沂平反,恢复军籍、职务、工资。批准文件里写明:在贯彻“双百”方针中,坚持党的文艺路线,成绩突出,问题应予纠正。这年春天,他去八宝山凭吊罗荣桓墓,随身带了一束山里吹雪花,寥寥数朵,簇在墓碑前。他站了很久,只说:“报告罗帅,文化战线没有垮。”
陈沂逝世前,谈起往事,仍提到那句“不像话,他是有功劳的呀”。一句轻轻的评价,抵得过多年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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