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5日的清晨,北京城还笼在雾气里,西郊玉泉山的小楼灯光通明。桌上那份《信访简报》被来回翻动,纸页边缘卷了起来。陈云看完最后一页,眉峰紧锁。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按,声音极低却透着冷意:“这种势头再不遏制,几年后就要亡党。”秘书抬头还想分辨情绪,陈云已抬手示意:“去,把王鹤寿叫来。”话音落下,他又补了一句:“乱世用重刑,杀几个能挽救一大批。”

陈云当年七十七岁,在中央政治局里以沉稳著称。毛泽东1956年评价他“平和得很,却最会抓住要害”,外界也因此少见他动怒。可改革开放初期的经济乱象,偏偏戳中了这位“算账派”的底线。数字通透的人,对漏洞最敏感,广东沿海走私利润滚雪球一般膨胀,在陈云眼里就是赤裸裸的国库流血。

两天后,中央书记处碰头会。邓小平看了陈云的批示,只拿铅笔加了八个字:“雷厉风行,抓住不放。”会间几乎没有客套,讨论焦点只有一点:经济犯罪必须下重手。短短半小时,定出三项措施——发急电、建专班、追责任。会后不到一周,《严厉打击破坏经济秩序犯罪的紧急通知》发往各省份,各级纪委随之进入“战时”状态。

风暴首先刮向粤东。汕头地区海丰县的举报信最多,且指名县委书记王仲一(下称王仲)“身先士卒”倒卖缉私物资。王仲1947年参军,解放天津时任排长,1970年代转业任地方干部,地方干部都说他“老资格”,谁料十来年时间,人心已变。

事情的起点,只是一台十四英寸彩电。1979年春,一个广播站职工拎着纸箱,笑嘻嘻地坐在王仲家客厅。开口是探亲批件,落口是“彩电当点心”。王仲先是推辞几句,听那人悄声保证“只有咱俩知道”,心里那道闸门咔嚓开了一缝。当晚,孩子围着闪着彩色的屏幕直叫新鲜,王仲的虚荣感噌地往上窜——这缝,也就再也关不上了。

往后的故事和许多堕落轨迹如出一辙:第一次胆战心惊,第二次左右张望,第三次已是光明正大。王仲不仅收彩电、冰箱,还亲自挑走私仓库里的手表、录音机。到1982年案发时,账面可查的贪污受贿额合计六万九千多元——那会儿普通工人月薪不足百元,换算一下,等于一名职工干一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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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并非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带头效应”。王仲顶着县委书记的头衔,却公开纵容走私“拼装市场”。当地人戏称海丰集市为“远东国际卖场”,上课的学生、下田的农民全被新潮货色勾走,农机房闲着,港口却灯火通明。陈云批卷时,看到的正是这种景象:基层官吏成了走私商的保护伞,党纪国法被“彩电+手表”轻易撬开。

中纪委专案组3月抵达海丰。为了锁定证据,审查人员做足“绣花功夫”。关键突破来自仓库保管员王泗吉,他拿出两本账册:一本官方的“白账”,一本自记的“小账”。对勘之下,亏空数字一目了然。王仲见势不妙,先是“打招呼”让人串供,后又在干部会议上放话:“谁敢动我,我先动谁。”背水一战的激烈反扑,恰恰坐实了他的心虚。

1982年8月24日清晨,王仲被宣布“采取强制措施”。年底,广东汕头地区中级法院以贪污罪、受贿罪判处其死刑。接过判决书的那一刻,他情绪崩溃,抓住看守的手嘟囔:“我当排长时不怕死,为啥现在怕?还是想活着啊!”临行前,他摇着手铐喊:“兄弟们,千万别贪哪!”话音在囚室走廊里回荡,却救不了自己。

1983年1月18日,王仲伏法。至此,新中国改革开放后的首例因贪污被处决的县委书记,成为全党警示范本。公审现场旁听席上,不少基层干部面色惨白。当天傍晚,中纪委将现场情况拍成简报送到北京。陈云看后,沉默良久,吩咐:“案子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海丰的烂摊子不能留着。中纪委与国务院调查组联合进驻,宣布海丰为党风、党纪教育试点县。调查才知问题深重:159起案件、316名涉案人员,党员占半数以上,全县两千多万财政收入,竟被走私黑市稀释得所剩无几。当地干部私下自嘲:“白天是干部,晚上是商贩”,已分不清界限。

整改方案分作两条线:一手猛药治标,重拳打走私;一手扶植实体经济,从根子上开源。中央调拨周边轻工、纺织、农副加工项目,同时引进设备、技术,要求年内见产品、三年内见效益。纪委系统则采取轮岗、培训、严考核,多名“带病上岗”的基层干部被清退出队。

1986年,中央工作组阶段性撤离时,海丰财政收入翻了两倍多,街头小摊的山寨货不见了,糖厂的烟囱又冒起白气。本地干部后来回忆,当年下派干部开会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别忘了王仲的教训,陈老总还盯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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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云的坚持与邓小平的支持,使得早期改革开放的航道躲过一次暗礁。这种“先打几记响雷”的策略,既震慑了不法之徒,也给地方官场敲下警钟。严格党纪不只是文件上的字句,更要落到人头上、案卷里,甚至刑场的最后一声枪响。

有人感慨,改革犹如开河筑堤,活水奔涌之际,泥沙也会翻涌。护河的人如果先行浑水,堤坝难保。陈云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有“杀几个能挽救一大批”的怒喝。对他而言,反腐不是目的,保住党的生命线、保住改革大局,才是终极考量。正因如此,他宁可背上“铁面无情”的名声,也不肯让纵容成为常态。

时间过去四十余年,当年的枪声早已随风而逝,但那张边缘卷曲的《信访简报》,依旧在史册上留着清晰折痕。每一道折痕,都在提醒后来者:算账的人最明白得失,执政的党最不能丢掉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