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出声。”
院子里,年轻人握着门后的木棍,压低声音提醒。
“怎么了?”周雅琴刚从床上爬起,还穿着睡衣,脚上拖鞋都没穿稳。
“有人翻墙。”他盯着院墙方向,声音紧绷,“你回屋,把门关好。”
墙外传来轻微的摩擦声,鞋底蹭着老砖,伴着一小片瓦渣滚落。
“要不打110?”周雅琴的手在门框上抖了一下。
“来不及了,他已经进院了。”
黑影翻过矮墙,落地时发出闷响,正朝堂屋窗下摸去。年轻人咬紧牙关,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抡起木棍,对着那人肩背狠砸下去。
“砰”的一声,木棍与骨头相碰,黑影闷哼着跪倒在水泥地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块冷光。
周雅琴捂着嘴,不敢出声,只听见他急促的喘气。
年轻人走近两步,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把倒在地上的人脸翻过来。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可此时,绝对不该出现在这堵墙里面。
01
2008年的夏天,县城闷得发黏。
车站外的树一动不动,空气里都是热气。我拎着一个旧帆布包,从镇上的小巴车上下来,兜里加起来不到四百块钱,就这么一点底气,来投奔唯一的城里亲戚——三叔林志国、婶婶周雅琴。
顺着人流往老街里走,水泥路变成碎石路,两边的楼房也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平房。问了几家人,才在一扇起了锈的铁门前停下。
我抬手敲门,里面传来拖鞋在地上“嗒嗒”两声,门开了,一股混着洗衣粉味和热气的风迎面扑过来。
周雅琴围着一条有点旧的围裙,头发随手扎在脑后,额头有细细的汗珠。
“林舟?长这么高了。”
她打量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把门拉开:“快进来,外头晒得慌。”
院子不大,南边两间正房,北边一溜厢房,墙角堆着几袋水泥,瓦片有新有旧,看得出这些年基本靠她一个人撑着。
我把包往脚边一放,第一句还是问三叔:“婶,三叔呢?”
“又跟着工地出去了,南边哪座城我都记不住,人走得急。” 她擦了一下手,语气带点无奈,“家里就我一个,你来得正好,热闹点。”
她指了指北屋:“那间我前两天腾了,你先住着。”
北屋门一推开,有股闷味,但地上是刚拖过的痕迹,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枕头边叠着一条新毛巾。灯泡也是换过的,亮得刺眼。
“婶,这么麻烦干吗,我将就就行。”
“你妈那会儿生病,我们帮不上什么忙,一直过意不去。” 她低头把被角掖好,“现在你出来找活,能想到先来我这儿,我心里就踏实。”
晚上吃饭是在堂屋,小方桌上摆了三样菜、一碗汤,米饭冒着热气。我一眼看到筷架上原本只放一副筷子的位置,多出了一双新的竹筷。
“婶,别这么丰盛,我自己买点馒头也能吃。”
“就这两口菜还叫丰盛?” 她笑了笑,“我一个人也得做饭,多你一双筷子的事。”
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肉,又随口问:
“身上带了多少?”
“三四百,先找个活干起来。”
“现在不比前几年,厂子都精了。” 她说得不急,“你先住下,慢慢找,别一上来就往黑厂子里钻。”
吃完饭,我硬是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放桌角。
“婶,这饭钱我得掏。”
“你再拿出来试试?” 她抬眼瞪了我一下,语气不重,眼神却是真不高兴,“等你发工资了,再象征性给点水电费就行。”
那天之后,日子有了个固定的样子。
白天,我拿着简历在招聘市场和各种门脸店之间来回跑,问工厂、问店员,回来的时候鞋底都是灰。晚上推开铁门,堂屋灯总是亮着,锅里扣着的菜还带着热气。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她总是这么一句,像早就排练好的台词。
一开始我还坚持每天往桌角塞几张钱,每次都被她安安静静塞回口袋。第三天,她干脆把话说死:“再这样,我就真撵你走了。”
我只好作罢。
慢慢地,我们就习惯一起吃饭。她给我夹菜,顺口问:“今天有合适的活没?”
我把遇到的厂子、工资说给她听,她一边听一边摇头:“太远的别去,路上折腾;那种一天到晚加班还不给社保的,更别想。”
饭后,我在院子里走两圈,她在水池边洗碗。偶尔电话响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去接。
“喂?志国?嗯,我这边挺好……你那边注意安全,少喝酒。”
电话那头音量不大,我听不清三叔说什么,只听见一句。
“行了,我忙,挂了。”
每次都是这几个字。电话挂断了,她握着手机愣一会儿,像是还在等什么,过一会儿才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
有一晚,小区忽然停电,整条胡同一下黑下去。楼上的孩子吵吵嚷嚷,远处有人骂了一句。她探头看了看院外,我拿出手机打了光。
“婶,别怕,我拿个电筒。”
“怕什么。” 她笑了笑,在台阶上坐下,“以前在农村,晚上出门都靠月亮。”
那夜太闷,我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坐着,她也拿了把椅子出来。头顶是闷着的云,偶尔闪一下白光。她忽然问我:
“你还记得小时候来县城?那时候你三叔给你买汽水。”
我点点头,她又慢慢说起以前在厂里上班、结婚、生病的事,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日子。
后来,我开始留心一些小细节。
有时我从偏房出来,刚好看见她洗完澡,从厨房走到堂屋,头发还滴着水,睡衣袖子随手挽着。她看见我,只是顺口提醒:
“小心地上滑。”
还有三叔的电话,次数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急躁,几乎每次都是几句就挂。挂断后,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拿着遥控器不声不响地换台,电视里吵吵闹闹,她的眼睛却空着。
那时候我还说不上来这是个什么劲儿,只是隐约觉得,这个院子里,两副碗筷、两盏灯,总归比她一个人要亮一点。
02
进城不到半个月,我在城西一家家电维修部站住了脚。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嘴碎但心不坏,让我跟着师傅跑维修,一个月八百块,中午管饭。工资不高,可对我来说已经够翻身了。
周雅琴也慢慢适应了家里“多出一个人”这件事。
早上她起得比我早,厨房里叮叮当当,我洗漱完,桌上永远放着一碗热粥、一个荷包蛋。晚上我回去,她要么在水池边洗衣服,要么坐在小电视前改裤脚。
夏天一过,街上的风声就有点不对劲儿。先是前胡同一家卖早点的,说夜里被人撬了门锁,现金盒翻个底朝天。没几天,又听说后面那排平房,有老太太睡觉没锁窗,被人伸手摸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和钱包。
小区门口张贴了派出所的通告,上面写着“近期夜间偷盗案件增多,请各家注意防范”。
偷盗案一多,闲话也跟着多。
平房这片儿,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有人在井台边洗衣服,有人在门口择菜,话题总能拐回同一个地方。
“雅琴一个人住了这么些年,现在屋里突然多了个大小伙子。”
“是她侄子,还是什么亲戚?”
“谁知道呢,反正看着挺亲近。”
我有一次路过,刚好撞上几个大婶说得起劲,声音不算大,却刻意压得含含糊糊。我假装没听见,从她们身边走过,耳根却一直发烫。回到院子,推门的时候力气大了些,门轴“吱呀”一响。
周雅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
“回来啦?怎么一脸不高兴?”
“没事儿,路上车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把菜盛出来放桌上,坐下时淡淡说了一句:“你别跟着外头那些嘴嚼舌根,他们闲得慌。”
说是这么说,气氛却的确变了。
路过那些人家门口,我能感觉到有几道眼睛在背后黏着,有人刻意压低声音,有人干脆把话说一半留一半。
三叔那边的电话,也在慢慢变味儿。刚开始,每隔一两周还能打来一次,问问家里有没有缺钱,后来说的就是工地忙、天气热之类的话。到后来,间隔越来越长,态度也越来越急躁。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修电动车,堂屋里手机响了。周雅琴拿起来接,声音压得很低。
“喂?嗯,我在家……没事,挺好的。”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她突然把嗓音抬高了一点:“你爱回不回,家一直都在这儿。”
我下意识停下手里的活儿。再往后几句就听不清了,随后“啪”地挂了电话。
她从堂屋出来的时候,脸色不红也不白,像刚洗过一样干净。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三叔还说啥了?”
“他那边活儿忙。” 她淡淡地说,“不回来了。”
没多久,街上就传出另一种版本。
“听说没?林志国在南方那边,又找了个女的。”
“可不,工地上哪有单纯的,男人兜里有钱了,心就飞了。”
“那他媳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一个人在家熬呗。”
这些话传来传去,最后还是绕回了这条胡同。那天傍晚我下班走到胡同口,被一个爱打听消息的大叔一把拦住。
“小林啊,你婶知道不?外头都说你三叔在那边有女的了。”
我脸一下就热了,勉强挤出一句:“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回到院子,我在水池边帮她拧干衣服,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憋不住。
“婶,外头乱传,你别往心里去。”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里的衣服抖开,挂到绳子上,过了几秒才说:“他们说的那些,我早就听过不止一回了。”
我愣了一下:“你……早就知道?”
“人一年到头有十个月不在家,打个电话都像欠他钱似的。” 她语气很平静,“外头有什么人,有什么事,我不是完全不知道。”
那一刻,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拍了拍手掌上的水珠,巴掌在一起响了一声,我下意识一抖,心跟着紧了一下,像被什么突然点醒。
后面几天,我照旧早出晚归,在店里站一天,给人修电饭煲、装热水器。晚上回到家,饭桌还在,小菜还是那几样,只是话比之前少了些。
又是一个闷热的夜里,我在北屋收拾工具,听到浴室那边水声哗啦啦地响了很久。门一开,一股潮湿的水汽顺着走廊扑出来。
周雅琴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短袖,从窄窄的过道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发梢贴在肩膀上,把衣服领口那一块浸湿成更深的颜色。她一边往上揪着毛巾擦头,一边随口说:
“热死了,今天多冲了会儿。”
我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去盯着手里的螺丝刀。
眼角余光里,她的身形一晃而过:快四十的人了,这些年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腰不粗,腿不粗,皮肤虽然谈不上白,却很细,灯光落在锁骨那一片,竟让人有点不敢看。
心里明知道不合适,眼睛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往那边偏一点。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一点点发热,手上明明只是擦一块破布,却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在堂屋门口顿了一下,转头瞥了我一眼,又像什么也没看见,只把领口往上拢了拢,笑了一下。
“别忙了,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
“哦,好。” 我声音有点飘。
她甩了甩头发,转身进了堂屋。门轻轻一合,屋里灯光在地上留下一块窄窄的亮。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北屋门口,心跳得有点快,说不清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之后,我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个院子里,很多东西已经和刚来那会儿不一样了,只是我们谁都没把那层纸捅破。
03
那晚在走廊那一眼之后,我整个人都乱了。
白天修电饭煲、装热水器,手上活儿一停,脑子里就闪回她洗完澡从过道走过的样子——湿头发、浅色衣服被水浸出一块深痕。
我一觉察到,就在心里骂自己:“乱想什么呢。”
深秋的风一天天凉下来,偷盗案却越传越凶。晚上睡觉前,周雅琴把门窗检查一遍,我听着插销声,反而更睡不实。那天夜里,风刮得墙外电线“嗡嗡”响,我刚迷糊过去,就听见墙头那边“嗒”一声,像有人踩上去,紧接着是砖渣滚落。
我猛地坐起,翻身下床,一把从堂屋门后抓起木棍。院子里黑糊糊的,一个黑影刚翻过墙,落在地上,正朝堂屋窗下摸过去。
“谁?” 我低吼一声,木棍抡起,对着那人肩背就砸。
“砰”的一声闷响,黑影闷哼一声跪倒。
“谁啊?!” 周雅琴裹着外套冲出堂屋,声音发抖。
我走近两步,借着那点光把那人脸掰过来,一下愣住——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却是再熟不过的脸。
“三叔?!”
周雅琴看清人,也傻了,外套差点掉在地上。
“志国?你怎么翻墙进来?”
林志国捂着肩,从地上撑起来,一开口就是一股酒气。
“我不翻墙,你们让不让我进来?” 他一把甩开我伸过去的手,“好啊,小子,下手挺狠。”
进了堂屋,他坐在椅子上揉着肩,眼睛一点点冷下来。
“我回来一趟,自家门进不去,倒要翻墙。” 他扫了我们一眼,“你们是不是早盼着我别回来?”
周雅琴把水杯递过去,声音很低。
“门锁着,我以为……是贼。”
“你当然盼着是贼。”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水洒出来,“这样好啊,贼一来,你们就名正言顺地一起守着这个家了。”
我忍不住接口:“三叔,你别乱说,我只是借住——”
“借住?” 他冷笑,“整条街说什么,你以为我听不见?”
周雅琴脸一下白了:“外头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 他把“清”字咬得很重,“一个离不开屋的女人,带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住家里,这叫清?”
这话像一巴掌甩在脸上,把外面那些拐弯抹角的流言,赤裸裸拎进了屋。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几乎不见人,晚上却准点回来喝酒。一会儿骂周雅琴“没良心”,一会儿又说自己压力大、在外面多不容易。酒瓶在桌上滚来滚去,院子里火药味越来越重。
没几天,一拨陌生男人上门了。傍晚时分,院门“砰砰”响,为首的男人靠在门框上,笑得不冷不热。
“林哥,下班了?出来聊两句。”
林志国挤出笑:“几位大哥,又劳烦跑一趟。”
那人没进屋,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南边工地那点账,总得有人给个说法。” 他说得不急,“你总不能一走了之。”
周雅琴站在堂屋门口,等人走了,她才问:“什么账?”
林志国扯了扯嘴角:“打个牌,输了点钱。”
“输了点,是多少?”
他沉默了一下,转开脸:“你少管。”
直到那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蹬着高跟鞋走进院子,很多事才连成线,那天傍晚,她一进门就把包往椅子上一丢。
“林志国,你还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林志国脸都黑了:“刘梦,这里是我家,你别乱闹。”
“你家?” 刘梦扫了周雅琴一眼,笑了一声,“你当初说什么来着?说跟你混有前途,结果我跟着你,把这点老底都赔光了。”
“追债的人都追到我那去了。你不是说,要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先救急吗?现在怎么又装聋作哑了?”
“房子”两个字出来,院子里一下安静。周雅琴看着林志国。
“卖房?”
林志国脸色一僵,立刻笑起来:“就随口说说,缓缓紧……哪有真卖房。”
刘梦冷冷接上:
“随口?你说得可比这动听多了,说老婆身体不好守不住家,不如卖了,大家都轻松。”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糊涂也装不下去。
晚上,刘梦走了,院门一关,林志国把手一摊。
“事到这份上,你也该明白了。”
周雅琴盯着他:“你在外面赌的钱,凭什么要拿这房子填?”
“这房子是我在单位干了几年分下来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可我们只有这一个家。”
“家?” 他“哼”了一声,目光扫过我,“你跟侄子住一块儿,还叫家?我在外面被人笑成什么了,我还得担着。”
我再忍不住:“三叔,外面说什么不代表事实。”
“事实就是我不在,你在。” 他盯着我,“你住我的房,吃我的饭,还替她说话。”
周雅琴咬牙:“你要嫌丢脸,那你可以回家来住。”
“我回得来吗?” 他索性摊牌,“外头那点账不还,人家能放过我?你配合把房子过个户、抵押一下,钱先堵上,等我翻身了,再给你买新的。”
“不可能。” 她一句话堵死,“你输了钱,你自己认,房子我不会卖。”
林志国脸一点点沉下去:“行,横竖在你嘴里,错的都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又给自己戴上“为了家”的帽子。
“我赌,也是为了多挣点钱让你过好日子。你不理解,就当我瞎折腾。反正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他抬头看着我们两个,一字一顿:“离婚吧。你跟侄子住在一起,我这张脸也算丢到家了。”
我火气也上来了。
“三叔,是你先在外面乱来,还想把房子卖了填窟窿,这锅别扣在婶头上。”
屋子里空气像是一下凝固。林志国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全是狠。
过了好一会儿,他冷笑一声。
“好,好得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夺门而出,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扔下一句。
“走着瞧,法院见。”
门“砰”地一声关上,院子里只剩下风吹动电线的声音。我转头看周雅琴,她靠在桌边,手还捏着那块已经干透的抹布,半晌没说话。那一刻,我知道,这院子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闲言碎语了。
04
那群人走后,铁门“咔哒”一声关上,院子一下子安静得只剩风声。
周雅琴像被抽空了力气,一直站在堂屋中央,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她却跟没听见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去,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发白。
“他要是真去打官司,我是不是连这间房子都守不住?”
她盯着桌上的裂缝,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在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弯腰把抹布捡起来放到一边,尽量让语气平稳一点。
“婶,就算闹到法院,也得看是谁的责任。赌债是他自己欠的,房子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名字,法官不可能全听他的。”
她轻轻摇头,鼻尖发红。
“我其实不怕跟他离。” 她勉强扯了下嘴角,笑意却怎么也挂不上去,“这日子早就过够了。就是这房子……是我最后一点东西了。我要是连这都没了,我一个快四十的人,还能去哪儿?”
这句话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后半截直接被眼泪堵住。她抬手想擦,纸巾抽到一半掉了一桌子,人却顾不上捡,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打在桌面上。
我一时间有点慌,只能笨拙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背。
“婶,你先别往最坏那头想。真到了那一步,还有我呢,我不会看着你被赶出去。”
“还有我”三个字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雅琴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瞬的失神,随即又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干脆把脸埋在手臂里,压着声音哭。
那一晚,她断断续续哭了很久。停下来时就用哑着的嗓子说两句什么,又很快说不下去,只剩下低低的抽噎。到后来,整个人像是被耗尽了力气,整条胳膊横在桌上,身子一点一点往下塌,最后索性趴在桌沿上睡着了。
我叫了她几声:“婶,进屋睡吧,这样趴着会难受。”
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眼睛却没睁开。我只好从侧面扶住她的胳膊,让她慢慢站起来。她站得不稳,上半身往我这边一偏,整个人半挂在我肩上,衣袖擦过我的手臂,带着一点凉意。
“小心,先坐这儿。”
两人坐在床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带着很明显的求助。
“你……能不能先别走?就在这屋里坐一会儿行吗?我今天真不想一个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撒娇,更像是撑着的人忽然松手之后,下意识抓住的最后一根绳子。
我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灯光下,泪痕在眼角还没完全干。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自己开口。
“这些年,我嘴上说习惯了一个人,其实哪有谁真喜欢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一句句像砸在地上。
“他一年回来几趟?别人看着我守着间平房,以为我过得挺好。可夜里灯一关,这屋里就只有我一个呼吸声。”
她说到这儿,眼睛又湿了,手下意识往这边挪了挪,离我只有一小段空隙。床垫轻轻一沉,她整个人微微往这边靠了一点,像是没意识到,又像是太累了不想控制。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背挺得很直,喉咙有点发紧,只好低声回了一句:
“以后不会总是这样。”
她偏头看我,目光很复杂,里面既有难堪,又有一点说不清的依赖。那一瞬间,屋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尴尬,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周雅琴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撑不住似的,慢慢往这边挪了一点,肩膀轻轻靠在了我手臂上。
她靠过来的那一下,我整个人几乎绷成一根弦,肩膀紧得发硬。不合时宜的念头像阴影一样往上冒,我狠狠在心里骂了一句,指节掐紧椅背,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她似乎察觉到我全身都僵着,又缓慢地往后缩了一小点,可身子还是半靠着,像是在两种本能之间犹豫。
这样悬着,比完全靠上来还让人紧张。
我想开口劝她躺下,喉咙却一时堵住。屋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
本就天气热,衣着单薄,皮肤上的一点点温热全都传了过来,让他更是呼吸急促。
她似乎也有所察觉,脸色微微发红,肩头松了一下,正试着往回退。
我脑袋一热,手掌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顿时一愣,这一握,烫得惊人,仿佛碰到滚烫的铁块,让她忍不住一颤。
“婶……”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
周雅琴脸色微红,也不知是哭红还是其他原因,心跳微微加速,她缓缓的抬起头,注意到我的眼神彻底变得不对劲,像是某种意识正在被撕裂。
我又靠近一步,呼出的热气直接扑在她脸上。
周雅琴吓得几乎说不出话。
“你冷静……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我抬起头,视线灼灼锁住她,那一瞬间,像是某根弦断掉。他一字一顿,像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声音,周雅琴整个人僵住,脑袋一片空白,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住。
她的嘴唇发抖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泪水在她眼里打转,颤抖着说:“你……你怎么能……怎么能……我可是你的……”
05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松开手,像被烫着一样往后缩了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对不起,婶,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话都有些打结,“我就是怕你摔着……”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苍白。
周雅琴怔怔地看着已经收回去的那只手腕,好一会儿才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把那截皮肤遮住。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里那点湿意强行压回去,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紧。
“没事。” 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今天我情绪不太对,是我拖累你了。”
她说着,又往里挪了挪,整个人缩回被子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背对着我。
空气还僵在那儿。我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好深吸一口气,把椅子往后拖了一点。
“那……你先睡吧。” 我低声说,尽量让语气恢复正常,“我回去屋里,有事你就喊我。”
她没有再回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我关灯走出卧室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后背都湿了。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我站在原地停了几秒,才慢慢往北屋走回去。
那一晚,我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晃着刚才那一瞬间——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发烫,她说“我可是你的婶”的表情,还有那之后的沉默。那句话像一条线,重重地在我心里划了一道痕,把该跨不过去的界限,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真正进法院,是一个阴冷的早上。
天空灰压压的,县法院门口挂着的国徽被风吹得轻轻晃。我跟在周雅琴身后,走上那几级台阶,掌心全是汗。大厅里人不多,告示栏上贴着一排排开庭公告,我们的案子被夹在中间——“林志国诉周雅琴离婚纠纷、财产分割”。
周雅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是吐了口气。
“走吧,躲不过去。”
小法庭不大,前面是审判台,左右两边各一排长椅。书记员低头翻卷宗,审判长戴着眼镜,看上去四十来岁。林志国已经坐在原告席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衫,鬓角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些,但眼睛里那股倔劲还在。
他看我们进来,冷冷扫了一眼,没说话。
我本来只是想坐在旁听席,被书记员叫住。
“你是林舟?等会儿要出庭作证,先在这边坐一下。”
我“嗯”了一声,心里那点发虚更明显了。
开庭很快开始。书记员宣读案由、双方基本情况,接着由审判长发问。
“原告有什么诉求?”
林志国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第一,请求判决与被告离婚。第二,要求对婚后共同财产——包括现在居住的房屋——依法分割。第三,南方工地上欠下的债务,是为家庭谋生产生的共同债务,应由我们夫妻共同承担。”
他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被告跟侄子长期共同居住在同一院落,严重损害了夫妻感情,应认定为她一方有过错。”
最后这句话说完,他特意侧头看了我们一眼。
审判长点了点头,转向周雅琴。
“被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答辩?”
周雅琴坐得很直,双手叠在一起放在桌面上。
“我同意离婚。” 她平静地开口,“但不同意把房子卖掉或拿去抵押。这个房子是我们这些年一砖一瓦攒下来的,是我唯一的住处。”
她顿了顿,继续说:
“至于所谓赌债,我事先完全不知情,也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不是为了家庭生活所欠,不应算作共同债务。”
审判长又问:
“那关于原告提到的,你与侄子长期共同居住,是否属实?”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才把视线收回,直直看向审判长。
“侄子大学毕业出来找工作,无处可去,我让他暂住北屋。这一点,我从来没否认过。”
审判长的目光往下压了一点。
“有没有你们之间超出亲属关系的行为?”
她握在一起的手指关节微微一紧,但语气没有乱。
“没有。”
她清楚地吐出两个字,又慢慢补了一句,“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更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轮到法庭调查。审判长让我们把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工资流水,以及林志国那一摞欠条一一提交。一张张纸被翻过去,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林志国抢着说话。
“这些钱,是我在外面跟人做工程周转不开,才去那边‘借’的。有输有赢,总体还是为了家。”
审判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欠条上多处注明‘筹码’‘台费’,你说这是做工程?”
林志国脸色一窘,嘴硬道:
“打点牌是有,可工地上不就那点消遣嘛。”
坐在旁听席上的刘梦哼了一声,忍不住插话。
“审判长,他那哪叫消遣,天天泡在赌桌上。我们钱都砸进去,还被人追到住处砸门。”
审判长敲了下小木槌。
“请注意发言顺序。你是什么身份?”
刘梦站起来,拎了拎包。
“我叫刘梦,和林志国在南方那边一起做过事,也一起……一起住过一段时间。”
她咬了下牙,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审判长看向林志国。
“原告,对她所说情况是否认可?”
林志国脸一拉,勉强挤出笑。
“那也是为了在外面站住脚,找个伴搭伙过日子,跟现在的案子没关系。”
周雅琴一直低着头,这时候忽然抬起来,嘴角甚至有一点冷笑。
“他说的是事实。” 她看向审判长,“这也是我要求离婚的原因之一。”
审判长点点头,示意书记员记录,然后转向我。
“证人林舟,请到证人席。”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走到指定位置,按程序做了保证,如实陈述。审判长抬眼看着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住进被告家的?期间你与被告的日常相处情况,请简单说明。”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把声音压稳。
“2008年夏天,我来城里找工作,资金有限,暂住在三叔家。刚开始三叔在外面干活不回来,就我和婶婶两个人住在院子里。”
我顿了一下,很清楚感受到林志国盯着我,眼神像钩子一样挂在身上。
“我们平时的相处,就是她做饭,我帮着干点力气活儿。她在,我才敢住那屋。”
审判长追问:
“邻居反映,你们经常共同在院子活动,晚上也有一起乘凉、聊天的情况,这属实吗?”
“属实。” 我点头,“但都在院子里,当着街坊的面。我们说的最多的,是找工作、钱不够、三叔什么时候回家的事。”
审判长顿了顿,又问:
“有人认为你们的关系超出了一般亲属的界限,你本人怎么看?”
我握着证人席栏杆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都发白了。
“我知道外面怎么传的。” 我喉咙有些干,还是把话挤了出来,“但我心里清楚,她是我婶。我来这儿,是因为相信这个家,还有她这个人。”
林志国冷笑一声,忍不住插嘴。
“相信她?你白吃白住,还给她说这种漂亮话。”
审判长立即敲槌。
“原告,请不要随意打断证人陈述。”
他收回视线,又问我:
“那天晚上,你误以为有盗贼翻墙,结果打到原告,情况如何?”
我把那晚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偷盗案频发、听到动静、抡棍子、认错人。到最后,我补了一句。
“如果我知道是三叔,我不会那样打。他翻墙进来,我第一反应就是贼。”
这句话说出口,林志国的脸涨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庭审进行了快两个小时,争论最多的,就是债务到底算不算“夫妻共同债务”,房子是否可以用来“解燃眉之急”。
刘梦后来作为证人出庭,又补充了几点:赌债、赌场、欠条上的字迹,甚至提到“卖房救急”的话是林志国先说的。
“他当时拍着胸口说,家里有套老单位房,老婆身体不好守不住,卖了大家都松快。我是听了这话,才陪他去借高利贷周转的。”
她这番话,说得连她自己都红了脸,却成了铁打的证据。
审判长听完,点了点头,翻看案卷。
“本院初步认为,涉案债务多笔直接注明系‘娱乐’‘筹码’,与家庭日常生活必需无关。原告关于将其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林志国急了。
“那这钱谁来还?!他们不认账,债主也不会找你们。”
审判长抬眼看他。
“谁借的钱,谁负担。你成年,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对自己的行为后果,应自行承担。”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我们三个。
“至于婚姻关系是否已破裂,从原被告诉求及双方陈述看,已经不宜继续维持。本院会综合考虑婚姻存续年限、感情状况和子女、财产等因素作出判决。”
说完这些,他又特意提了一句流言问题。
“另外,关于所谓‘与侄子关系不当’的指控,目前除邻里传言外,原告并未提交其他客观证据。本院不会以道听途说认定当事人品行。但我要提醒的是——亲属之间共同生活,应当注意必要的分寸和边界,避免给他人留下不必要的揣测空间。”
这句话,说得不温不火,却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里一紧。周雅琴肩膀微微一颤,我也下意识垂下视线。
最后,审判长宣告:
“本案事实基本查清,是否当庭宣判,合议庭需要讨论。现宣布休庭,择日宣判,具体送达时间,由书记员另行通知。”
小木槌敲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把这场拉扯了半年的争执暂时划上一个逗号。
人陆陆续续起身往外走。林志国把椅子往后一踢,冷笑着从我们身边擦肩而过,肩膀故意撞了我一下。
“你挺能说的。”
我没回嘴,只是稳住身子。周雅琴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审判庭门上的那块牌子,又缓缓吐了口气。
“不管结果怎么样,日子总要往前走。”
她低声说,像是在说给我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06
宣判那天,其实来得比想象中快。
休庭后的第五天,法院打来电话,说判决书已经出来,让周雅琴去签收。我跟着她又走了一趟县法院,天空还是那种阴沉的灰,像前几天一直没散开。
书记员把判决书递过来,我们站在走廊的长椅旁,看着那几页白纸。周雅琴的手有点抖,我就站在旁边帮她一页页翻。
判决的主要内容很简单——
离婚,准许。
房屋,确认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考虑到女方长期实际居住、男方长期在外并存在过错,房屋归周雅琴单独所有,林志国不再拥有处置权。
赌债,经查属其个人赌博行为,与家庭日常生活开支无关,由林志国个人承担,被周雅琴一方主张为“夫妻共同债务”的部分,不予支持。
最后还有一段话,写得很官方:
“原告对被告与侄子共同居住的质疑,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我们两个人在走廊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经过,拖鞋、皮鞋、军绿色解放鞋,各种脚步杂在一起。
周雅琴终于吐出一口气,轻声说了一句:
“房子,总算保住了。”
我看着她,发现她眼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大喜,更多的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的松动,就像一个人终于把一直压在肩上的东西放下,整个人反而有点站不稳。
回去的路上,她很少说话。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判决书夹在包里,手却一直搭在拉环上,手背青筋很明显。车窗外是熟悉的县城街道,路边卖早餐的小店、修车铺、菜市场,和我们刚来时没什么两样。
下车走回那条胡同,铁门还那样,漆有点掉,门把手有点松。她停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已经模糊的门牌,忽然说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这真是我自己的门了。”
她把钥匙插进去,转动那一下,格外用力。
那几天,林志国没有再出现。
倒是那些追债的人,又来了两拨。第一次来时,脸色很难看,站在院门口喊:
“林志国,人呢?躲到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
周雅琴把判决书的那一页复印件递过去。
“法院判了,这些是你们林哥个人的债,跟我没有关系。你们要账,去找他本人。”
为首那人看了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秒,嘴里嘟囔了一句:
“真会撇清。”
可终究没再往屋里挤,只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态度已经软了不少。
“大姐,我们也就是混口饭吃。他跑了,上面催得急。”
“我理解你们。” 周雅琴声音很平,“但我已经拿不出什么了。这房子,是法院判给我和侄子住的。你们再折腾,也只是增加自己的麻烦。”
那人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袋一直没动的水泥,最后叹了口气。
“行,我们自己去找他。”
从那之后,门口也就安静了。偶尔有什么陌生脚步停在门口,也只是抽两口烟,吐完就走,不再敲门。
林志国最后的消息,是从刘梦嘴里听到的。那天我下班路上,在街口看见她靠在电线杆旁抽烟,妆画得比法庭那天淡一些。
“你三叔被人堵在南边的小城了。” 她吐着烟圈,“听说欠的钱多,估计短时间回不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了一句:
“你呢?”
她笑了一下,笑里没多少情绪。
“各走各的路呗。谁跟谁都不欠了。”
说完,她把烟头在地上碾灭,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院子,周雅琴正蹲在地上擦门槛,一桶水已经黑了半桶。我把她拉起来。
“这么擦,门槛都要被你擦薄了。”
“脏东西太多,不弄干净,看着就难受。” 她随口回了一句,又忽然笑了笑,“不过想想也好,这回总算只用擦灰,不用看人脸色。”
那段时间之后,我和她之间的相处也悄悄变了。
她开始主动提让我搬出去。
“你现在工资也稳定了,维修部那边不是说有员工宿舍?年轻人总住这老房子,也不是回事。”
我有些抵触。
“婶,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一个人住了多少年了?” 她抬头看我,语气不重,但眼神认真,“你是好意,我知道。但人不能因为怕孤独,就永远抓着别人不放。你也该有你自己的日子。”
这一句话,说得我心里一紧。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搬走。每次夜里翻身醒过来,想到法院上那句“亲属之间要注意分寸和边界”,心里就会发紧。那些暧昧又不该有的念头,哪怕只是短暂闪过一次,也足够让我在枕头上背过去,背过来。
最后拍板的,是一个很普通的黄昏。
维修部那边腾出了一间小宿舍,老板在店里拍着我肩膀。
“林舟,这几年你手脚算是稳了,也算我们自己人。有房你就搬,省得早晚跑。”
我回去跟周雅琴说,她愣了一下,放在桌上的筷子顿了顿,又重新夹起菜来。
“也是,该搬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搬家的那天,东西并不多,一个旧帆布包,一件外套,两三件换洗衣服。院子里看着却像空出来一大块,连风都吹得有些空荡。
我提着包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婶,周末我还会回来看看你。”
“我又没叫你断亲戚。”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有空就来吃顿饭,没空就好好干活。别老惦记这边。”
说完,她忽然走过来,伸手替我把肩上的背带推正,又拍了拍。
“人活一辈子,房子是房子,人是人。房子能守住最好,守不住也不是天塌了。你以后不管住哪儿,都记得这话。”
我“嗯”了一声,嗓子却有点发紧。
出门那一下,铁门“咔”的一声合上,我下意识回头。她站在门里,手搭在门框上,看着我,很快又把手收回去,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就舍不得。
那以后,我就成了这个院子的常客,而不是住户。
周末我会买点菜,拎着塑料袋回那条胡同,替她修修水龙头,换个坏掉的灯泡。她还像以前那样做饭,不过会提前说一句:
“今天多炒两个菜,你在这儿吃完,再回去。”
邻居们看见我,也只是打招呼。
“小林回来了?”
“嗯,看看婶。”
那些曾经黏着我们背后的眼神,渐渐散了。
再有一次夜里出事,是几个月后。
那晚,我刚吃完饭准备回宿舍,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周雅琴刷碗的动作一停,两个人对视一眼。
“不会又是……” 她话没说完。
我没多想,反手拿起门后的木棍,推门出去。院墙边果然有动静,我喝了一声:
“谁?!”
墙角窜出一个黑影,我正要抡棍子,那东西“喵”地叫了一声,顺着矮墙轻巧一跃,消失在邻居家屋顶上。
是一只野猫。
我愣了两秒,自己先笑起来。回头一看,周雅琴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表情从紧绷变成无奈。
“你这棍子,是专门打跑猫的?”
“从今以后就只用来打猫。” 我说。
她“噗”地笑了一声,笑了几下,又缓缓收住,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还是那样,两间正房、一间北屋,墙角那几袋水泥已经被她卖掉,换成了几盆花。秋天的风吹过来,花盆里的土有点干,她顺手把一片落叶捡起来,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其实啊,我以前最怕的,是半夜有人敲门。”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现在呢?”
她想了想,抬头看看那道翻过无数次的矮墙,又看看被她擦得发亮的门锁。
“现在不怕了。” 她慢慢说,“真有人翻墙进来,我也知道,该怎么把他赶出去。”
说完这句,她转身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干脆利落。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一年绕了一大圈,兜兜转转,最后留在这院子里的东西,跟刚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三叔不在了,赌债的麻烦慢慢被时间和距离冲淡,流言也随着新鲜事出现一点点消散。这个老平房院子,终于只剩下它该有的样子——一扇门,一道墙,一个女人,在里面过着自己可以掌控的日子。
至于我,从“借宿的人”,变回了“侄子”。
有时候我会在院里坐一会儿,听着隔壁家的电视声,和她说起店里的新活、涨工资的事。她一边择菜,一边“嗯嗯”地听着,偶尔抬头说一句:
“挺好,男人,就得靠自己站住脚。”
我知道,那话里有一半是说给我听的,另一半,是说给曾经的自己听。
故事到这里,没什么大风大浪的结尾。没有人突然暴富,也没有谁幡然醒悟回头。该离的离了,该还的债还在路上,该过的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下去。
只是从那以后,这条胡同里的夜里,再有动静时,我们不再第一时间想到“贼”,而是先想——门锁好不好用,院子里的人,心里是不是站稳了。
《08年借住婶婶家,她丈夫长年不在,夜里有人翻墙入院,被我一棍放倒,看清人后我愣住了》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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