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9月22日凌晨一点,北京三里河一间普通客房里亮着灯。八十四岁的武元甲刚刚结束飞行,仍执意披上那件金星熠熠的大将军服,来回踱步熟悉当天的流程。对于这位越南传奇将领而言,十五个小时后在工人体育场的公开亮相,不只是一次体育盛会的礼仪行程,更是一场迟到多年的“归宁”——他要在中国的注目礼里,向一位已故老友致意。
傍晚的开幕式气氛热烈。火炬点燃的那一刻,荧光人海里,镜头突然捕捉到身着绿制服、胸前挂满勋表的武元甲。老人起身,扶正军帽,挥手作答。看台上不少观众并不知道,此刻他心底涌出的第一缕思绪并非远在河内的祖国,而是长眠于八宝山的韦国清。仪式结束,他对随行人员低声说了句:“可惜国清同志见不到了。”那一句惆怅,像撩开尘封三十余年的记忆闸门。
时间往回拨到1950年8月。彼时的韦国清刚满三十七岁,结束三野兵团长生涯,被党中央召至北京,本拟出任驻联合国代表团成员。谁知胡志明秘密来访,请求中国援助抗法,中央当机立断组建军事顾问团,团长非广西老将韦国清莫属。理由很简单:既懂指挥,又通南疆风土,还得有与民族军阀打交道的耐心和魄力。这个决定,让两位原本素昧平生的将领,从此把姓名写进彼此的人生注脚。
顾问团抵谅山前线的第三天,法国人的重炮已经在高平上空开花。越军帅位上的武元甲推演的第一仗,便是夺高平。但韦国清与陈赓会审地图后摇头:“先咬东溪。”理由是高平暗沟密林、易守难攻,而东溪是咽喉,一旦切断4号公路,法军救援必露破绽。武元甲沉吟片刻,迅即调整部署。事实证明,东溪一役虽然打得艰苦,却为随后边界反攻铺平道路。当七千越军连克谅山、击溃八个法营时,武元甲第一次在日记里写下“韦兄”二字。
接下来三年,西北、上寮、红河三角洲轮番鏖战,顾问团与越军几乎形影不离。韦国清身体不佳,仍多次拒绝撤回疗养,最严重一次咯血,也只是喝了口盐水继续制定作战计划。1954年初的奠边府前线,他和武元甲同乘吉普车勘察阵地,车轮陷入泥潭,两人下来推车时,泥水溅满军服。有人打趣:“中越最贵的两件大将服,浑身泥点子。”武元甲哈哈大笑:那就让它们记住这片土地。正是这股倔劲,支撑越军顶住法军空投重炮和美方威吓,最终用五十五天挖通坑道、逐堡清剿。奠边府陷落,世界震动,武元甲在战报落款后郑重写上“谨与韦兄共享”。
1956年3月,顾问团全部撤离。送别宴上,胡志明亲自举杯:“韦同志,越南人民永不忘记。”武元甲则凑到韦国清耳边小声说:“兄长,若有一日能共看河内落日,务请提前来信。”遗憾的是,大国关系多变,两位老将此后三十年只匆匆见过三面。1967年武元甲中途过境南宁,扑空后郁郁坐在酒店阳台。陪同的欧致富端酒劝慰,顺手带一句:“国清同志托我问好。”老将眉峰才渐平。
1989年6月14日,韦国清病逝。讣告传真至河内,武元甲沉默良久,只说:“该去北京再点一根香。”一年后,北京亚运会给了他机会。抵京第一晚,他见到韦国清夫人黄定慧和女儿韦小珊,话没说两句,眼圈就红了。“我最知心的朋友是韦国清同志。”这是会面时,他说得最重的一句。有人记下了,流传至今。
外界常把武元甲视为“奠边府英雄”,却忽视幕后中国顾问团的身影。事实上,七十余人的顾问团队伍,从兵站到炮兵、从工兵到卫生,每条战线都有人手,许多名字连越方参战老兵都未必叫得出。韦国清坚持原则:建议可以提,方案可以写,绝不抢指挥权;同时他也破例让参谋亲上火线,“别拿顾问当太上皇”。这种做法在1950年代的国际共运阵营里实属罕见,却赢得了越军上下的尊重。
值得一提的是,韦国清在越南推广我军“诉苦教育”和《白毛女》电影,引发强烈共鸣。一次放映中,银幕上“黄世仁”欺压“喜儿”,一名越军士兵端枪怒射布幕,当场晕厥。这幕小插曲,被武元甲写进回忆录:“中国同志教会我们,仗不仅在枪口上打,更在人的心上打。”
今天阅读那段往来电报仍能感到呼吸急促:10月16日,韦国清发电“定下敌我优劣,主动围歼”;11月2日,武元甲回电“遵议”。这种惺惺相惜,最终锻造出中越并肩作战的黄金年代。反观两人此后各自命运,一个封疆大员、元帅之尊,一个沧海横流、几度沉浮;分分合合,却始终把对方列入“最知心”。
1990年秋夜,北京上空礼花绽放,武元甲在人潮簇拥中挥手致意。电视镜头切换时,他微微侧头,似在寻找什么。或许,在那片灯海的另一端,他已然看见了那位来自广西龙州的旧友正向他拄杖而立、微笑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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