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扯絮般落了三日,将天地裹成一片素白。太皇河结了层冰,丘家宅院的青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马成推开偏院小屋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屋中火炉烧得正旺,儿子马忠正蹲在炉前翻烤着两个馒头,香气已经飘散出来。
“爹,您回来了!”马忠抬起头,二十出头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马成抖落肩上的雪,将厚重的棉袍挂好。他身材敦实,脸上刻着常年赶车留下的风霜。“老爷今天没用车?”
“没呢,这么大的雪,主子们谁愿出门!”马忠掰开一个烤馒头,金黄酥脆,“李姨娘本来想去镇上买绣线,看这天气也说不去了!”
马成接过烤馒头,慢慢吃着。他在丘家当了二十多年马夫,先是给已故的老太爷丘尊亭赶车,老太爷去世后,就给当家主母祝小芝赶车。他为人稳重,在丘家仆人中很受尊重。
“你倒是清闲!”马成看了儿子一眼,“不过照我看,这闲日子长不了!”
马忠一愣:“爹,这雪积了快一尺深,官道上连个车轱辘印子都难找,谁还出门?”
马成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你伺候老爷日子也不短了,还不晓得他的脾性?那是院里养不住的雀儿。只要雪一停,他保准要往外头飞!”
话音还未落稳,外头便传来了踩着积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父子俩对视一眼,马忠忙起身拉开门闩。
门开处,是老爷丘世裕身边的小厮,裹着一身臃肿的棉衣,鼻子冻得通红,呵着白气急道:“忠哥儿,快!老爷让备车,立时要去县城海天楼!”
马忠回头看向父亲。马成已站起身,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狗皮帽子和一副厚实的棉手闷子,递过来:“去吧。路上仔细些,雪厚,好在都是走熟了的道。记着,宁可慢,不可急!”
马忠应了声,将剩下的烤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套上自己的旧棉袄,又接过父亲递来的行头穿戴妥当。临出门,马成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扁扁的锡壶:“灌了热姜茶,路上喝!”
看着儿子跟着来喜匆匆消失在院门外的雪幕里,马成轻轻叹了口气,掩上门,将风雪与牵挂都关在了外头。
正院上房里,银炭在紫铜火盆里烧得正旺,噼啪轻响。祝小芝斜倚在铺了狐皮褥子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只景泰蓝小手炉,眉头微微蹙着。
“这样的天,去什么县城?”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女主不容置疑的端庄。
丘世裕在屋里踱来踱去,身上那件狐裘随着他的步子一漾一漾。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脸上却堆满了不耐与焦躁。“我的好妹妹,我同赵公子他们上月就约好了的,今日怎好爽约?”
“雪深路滑,不安全!”祝小芝不为所动,“再说,你那班朋友,哪回不是从晌午喝到掌灯?让马忠一个年轻后生赶夜路回来,你忍心?”
“我保证早去早回!”丘世裕凑到榻边,“至多申时,一定回来!若迟了,任凭芝妹责罚!”
祝小芝睨他一眼:“你上回也是这般说,结果子时方归,马忠那孩子的手指都冻伤了,肿了好几日!”
丘世裕讪笑:“意外,纯属意外!这次绝不拖延。”他从昨儿夜里就开始软磨硬泡,好话说了几箩筐,此刻见祝小芝面色似有松动,赶紧趁热打铁,“我给马忠备了暖炉,让他穿最厚的衣裳。芝妹就当疼疼我,在家闷了三日,骨头都僵了!”
祝小芝被他缠得没法,终是摆摆手,语气带着无奈:“罢,罢,你去吧。只是记牢了,天黑前必得回来,莫要贪杯!”
丘世裕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出了正房,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却不停步,一径往西厢房去。
西厢房里,李银锁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就着雪光在绷子上细细地走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丘世裕,忙放下针线起身:“老爷。”
“银锁,快,拿些银子与我!”丘世裕开门见山。
李银锁微微一怔:“老爷要用钱,账房上……”
“账房支钱得经你家夫人,啰嗦!”丘世裕摆手,“不多,十两就够。”
李银锁迟疑道:“这……要不我让小蝶去问问姐姐?”
丘世裕急了:“问什么!我刚从芝妹那儿来,她准了的,只是我出来急,忘带钱袋了。快快,马忠还在二门外等着呢!”
李银锁见他着急,只得转身去开炕头的樟木小匣。刚取出锭五两的雪花银,丘世裕已等不及,劈手夺过:“五两够了,回头还你!”话音未落,人已掀帘子出了门。
“老爷,路上当心!”李银锁追到门口,只看见那道宝蓝色的背影风风火火地穿过院子,消失在月亮门外。
二门外,马忠已套好了那辆青帔小车。这是丘家最好的一辆马车,榆木车厢结实宽敞,内壁衬着厚毡,铺了狼皮褥子,帘子是夹棉的藏蓝粗布,密实挡风。马忠仔细检查了马蹄铁,往车厢角落的小铜炉里添了新炭,这才掀起车帘。
丘世裕一头钻进来,带进一股寒气:“走,走!”
马车缓缓驶出丘家高大的门楼,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太皇河畔的官道平日车马络绎,此刻却杳无人迹,唯见一片莽莽的白,延伸至天地尽头。道旁的老柳树挂满了晶莹的树挂,枝条被雪压得低垂。
马忠稳稳握着缰绳,呵出的白气在眉睫上迅速凝成细霜。他想起父亲的话,心里暗暗佩服:爹真是把老爷的性子摸透了。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丘世裕半张脸:“马忠,你身上带钱了没有?”
马忠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老爷,小的没带!”
“真没有?”丘世裕的声音透着怀疑,“停车,我瞧瞧!”
马忠依言勒住马。丘世裕跳下车,积雪一下子没到他的小腿肚。他当真围着马忠上下摸索起来,衣襟、袖袋、腰带里外,连靴筒都伸手摸了摸。马忠垂手站着,心里倒有几分得意。
“好小子,还真是个穷干净!”丘世裕搜不出什么,悻悻地搓搓冻红的手,重新爬回车厢。
到了县城,街道上的雪被清扫到两旁,露出青砖路。海天楼前挂着大红灯笼,在一片素白中格外醒目。
丘世裕下车时又叮嘱:“申时三刻来接我,记住了?”
“记住了,老爷!”马忠应道,看着丘世裕进了酒楼,这才赶车到后面的马厩,给马添了草料,自己也找了个避风处歇息。
往常老爷赴宴,总要到天黑才归。今日带的钱少,应该不会太久。马忠摸摸怀里,出门前李姨娘让丫鬟塞给他一包花生糖,说是路上吃。他掏出一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
李姨娘待下人极好。每次给她赶车,她从不催促,路上还会让丫鬟买些点心给他。到了地方,总会多给些零钱,说是让他喝茶。
相比之下,给老爷赶车就辛苦多了。老爷去的地方多,一跑就是大半天,还总爱捉弄人。马忠想着,靠在干草堆上打起盹来。
果然,未时刚过,丘世裕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马忠忙套好车,小心伺候老爷上车。车厢里,丘世裕闷闷不乐。
今日带的钱少,赵公子他们点的好酒好菜他都不敢要,只吃了些寻常菜色。更气人的是,饭后赵公子提议去听曲,他因囊中羞涩,只好推说家中夫人有命,必须早归。
“老爷,直接回府吗?”马忠在外面问。
“不回府还能去哪!”丘世裕没好气道。
马忠缩缩脖子,不敢再问。马车缓缓驶出县城,重新踏上积雪的官道。
此时天色尚早,但冬日本就天黑得早,加上阴云又聚拢起来,光线渐渐暗淡。马忠加快速度,想在大雪再次落下前赶回府中。
路上,丘世裕掀开帘子看了几次,每次欲言又止。马忠知道老爷在想什么,定是又想去哪个相好的家里,可惜没钱。他假装没看见,专心赶车。
马忠一愣,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他忙躬身:“谢老爷!”
丘世裕摆摆手,裹紧大氅进了院门。马忠看着老爷的背影,心里纳闷: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安顿好马车,马忠回到偏院小屋。推开那扇熟悉的榆木门,暖意和着嘈杂的人声、饭菜香一同涌来。马忠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怔忡。
屋里比平日热闹许多。除了父亲马成,采买上的陈管事、洒扫上的刘妈、厨房的赵婶,还有前院管花草的老吴头、库房的孙先生,都聚在屋里。
两张方桌并在一起,上面架着两个红泥小火炉,一个炉上坐着粗陶钵,里头咸菜炖豆腐正咕嘟咕嘟翻滚着,乳白的汤汁顶着翠绿的葱花。另一个炉上是黑铁锅,满锅的羊肉酸菜,厚切的羊肉片在浓汤里微微颤动,酸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弥漫满屋。
围着炉子,摆开了一圈碗碟: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酱红色的凉拌猪头肉,炸小酥鱼堆成小山,酸辣萝卜丝淋着亮晶晶的香油,还有一大盘刚出笼、冒着热气的杂面馒头。一坛开了封的老酒放在桌边,酒香醇厚。
“可回来了!”马成抬头,脸上带着平素少见的、松弛的笑容,“就等你了,快,脱了外头衣裳,过来烤烤火!”
马忠不敢坐着,就蹲在旁边小凳上。马成见儿子拘谨,对他摆摆手:“你跑了一天,坐着吃!”
马忠忙应了,脱下沉甸甸的湿棉袄,凑到火盆边。陈管事递过一碗烫好的酒:“赶紧喝两口,驱驱寒气!”
马忠双手接过,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这才觉得冻僵的身子缓了过来。
“今儿个老爷怎么回来得这般早?”刘妈夹了片羊肉,随口问道。
马忠咽下酒,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老爷搜他身找钱时,众人都笑起来。
“老爷这性子,真是几十年如一日!”赵婶摇头笑道,“也就夫人能降得住他。”
“李姨娘心肠太软,总被老爷糊弄。”老吴头咂了口酒。
马成给儿子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慢慢道:“老爷人不坏,就是玩心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是这个理儿!”陈管事点点头,“好在夫人是个能掌事的,里里外外操持得妥当,丘家这份家业才稳稳当当的!”
马忠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他喜欢这样的夜晚,炉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平日里那些主仆的界线、差事的分别,仿佛都被这暖意融融的空气消融了。大家只是围坐在一起,吃口热菜,喝杯暖酒,说些家长里短,像是寻常人家的一顿团圆饭。
马成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时起身给大家斟酒,往锅里添菜添汤。他看着儿子年轻而满足的脸庞,心里感到无比欣慰。马忠踏实肯干,性子也宽厚,府里几位主子对他印象都不错,李姨娘更是时常夸他驾车稳当、心细。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起初是细碎的雪沫,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落在早已银装素裹的庭院里。太皇河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风声,悠长而遥远。丘家大院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正院东边的暖阁里,地火龙烧得正旺,暖意如春。祝小芝、李银锁和小蝶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点心并一壶茉莉香片。
偏院的小屋里,酒已过了三巡。陈管事有些微醺,拉着马成的手,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分:“马成哥,咱们在这丘家,眼看着老太爷去了,小少爷成了老爷,咱们也从小伙计熬成了管事,半辈子喽!”马成拍拍他的手背,点点头。“你教子有方,”刘妈也道,“忠儿是个好孩子,将来定比你还有出息!”
马忠不好意思地笑笑,起身要收拾空盘。马成按住他:“你坐着,跑了一天了,歇着!”众人又说了会子话,见窗外雪越下越大,便陆续起身告辞。马成父子送到门口,彼此说着路上仔细、明儿见的话,看着一盏盏灯笼的光晕在雪幕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深沉的夜色。
关上门,屋里的热气还未散。马忠打了盆热水,父子俩并排坐在小凳上泡脚。热水烫得脚底发红,一股酥麻的暖意从脚心直窜上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马成有些意外,随即笑道:“那是好事。收好了,攒起来!”
“爹,您说老爷为啥突然赏我?”
马成想了想,缓缓道:“许是今日回来早,心里松快。又或是……觉得大冷天让你跑一趟,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他顿了顿,补充道,“老爷脾气是飘忽些,心地不坏!”
泡完脚,马成吹熄了油灯,屋里顿时暗下来,唯有窗纸透进一片朦胧的雪光,青白青白的,柔和地铺在炕席上。
“睡吧,”马成掖了掖被角,“明儿个雪若停了,怕还有差事!”
“嗯!”马忠应着,不多时就打起呼噜来。
马成却一时没有睡意,雪花扑打着窗棂,沙沙作响,像岁月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私语。马成闭上眼睛,在这熟悉的声音里,慢慢沉入了安稳的梦境。
这一夜,大雪覆盖了每一寸土地,太皇河在冰层下潺潺流淌,不舍昼夜。丘家大院里,有人梦中含笑,有人轻声呓语,有人拥衾辗转。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还是偏院一隅的仆役,都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寒夜里,寻到了一处温暖安宁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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