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3年的冬天,雪下得邪乎,我裹着件打了三回补丁的棉袄,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媒人王婶踩着雪过来,咯吱咯吱响,老远就喊:“建国,跟你说的那事儿,人家秀兰点头了。”

我掐了烟屁股,手在棉袄上蹭了蹭。秀兰是邻村的寡妇,男人前年在矿上没了,带着个三岁的娃,叫小斌。村里闲言碎语早传开了,说我三十出头的光棍,娶个寡妇带个拖油瓶,是脑子被门夹了。

我没管那些。第一次见秀兰,是在公社的磨坊。她抱着小斌排队,孩子哭闹着要吃糖,她掏出块皱巴巴的糖纸,里头是半块硬糖,自己舔了舔,再塞给孩子。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我心里忽然就软了。

结婚那天没办酒席,我请了两个本家兄弟,买了二斤猪肉包饺子。秀兰进门时,红棉袄是借的,小斌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瞅我,手里攥着个缺了角的木头手枪。

“叫叔。”秀兰推了推孩子。

小斌把脸埋进她衣角,不吭声。我摸出兜里的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吃吧,甜的。”他看了看秀兰,娘俩眼神一对,才小心翼翼接过去,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夜里我躺在炕梢,听着娘俩的呼吸声。秀兰大概没睡着,翻了个身,轻声说:“建国,委屈你了。”我没回头,瓮声瓮气地说:“往后,我就是小斌的爹。”

(二)

日子像村头的老井,看着平淡,底下全是劲儿。我在砖窑厂搬砖,一天挣一块二,秀兰在家缝缝补补,还种着二分地的青菜。小斌这孩子,不爱说话,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有回我发烧,躺在床上哼哼,秀兰急得直掉泪。小斌不知从哪儿摸来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半罐红糖,踮着脚递到我跟前:“叔,娘说喝了这个就不难受了。”那是秀兰攒了半个月,想给孩子补身子的。

我眼圈一热,坐起来摸摸他的头:“小斌,叫爹。”

他愣了愣,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小声喊了句:“爹。”

就这一声,我觉得浑身的病都好了。从那天起,小斌再也没叫过我叔。

砖窑厂的活儿累,我每天回家都像散了架。小斌放学就蹲在门口等我,见我回来,就颠颠儿地跑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工具,再递上一碗晾好的白开水。秀兰总说:“这孩子,随你,实诚。”

有次村里孩子欺负小斌,骂他是没爹的野种。小斌没哭,攥着拳头跟人打了一架,脸上挂了彩。我去接他放学,看见他脸上的伤,二话不说就拉着他去找那孩子家。

那家人蛮不讲理,说:“一个拖油瓶,打了怎么着?”我火上来了,把小斌护在身后:“他是我儿子,我李建国的儿子!再敢说一句,我掀了你的房顶!”

回家的路上,小斌攥着我的手,小声说:“爹,我以后不打架了。”我蹲下来,擦了擦他脸上的泥:“别人欺负你,不能怂。但得记住,打架不是本事,有能耐,让别人瞧得起你。”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上面是他得的小红花,整整齐齐贴了一页。

(三)

小斌上初中那年,考上了镇上的重点中学。报到那天,我骑着二八大杠,后座载着他,秀兰在旁边跟着跑,一路叮嘱。到了学校门口,看着穿得干干净净的学生,再看看小斌洗得发白的褂子,我心里不是滋味。

“爹,我不冷。”小斌看出我的心思,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咬咬牙,拉着他去供销社,买了件新的确良衬衫,花了我半个月的工钱。小斌捧着衬衫,眼圈红红的:“爹,我一定好好学习。”

他没食言。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奖状贴满了家里的土墙。有回学校请家长,老师拉着我说:“李大哥,小斌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将来准有大出息。”

我笑着点头,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回家跟秀兰一说,她连夜给小斌做了双新布鞋,纳鞋底的线,密密麻麻,全是劲儿。

那年冬天特别冷,砖窑厂停了工,我没了收入。小斌要交学费,我东拼西凑还差五块钱。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琢磨着去山上砍点柴火卖。秀兰知道了,把陪嫁的银镯子塞给我:“去当了吧,孩子的学费不能耽误。”

那镯子是她娘给她的,平时碰都舍不得碰。我攥着镯子,手都在抖:“不行,这是你的念想。”

“啥念想比得上孩子的前程?”秀兰眼圈红了,“建国,咱苦点累点不怕,不能耽误了小斌。”

第二天我没去当镯子,揣着把斧头进了山。天寒地冻的,山路滑,我摔了好几跤,砍了一担柴,卖了五块三。拿着钱往家走,心里暖烘烘的,忘了手上的冻疮有多疼。

(四)

小斌争气,一路考上县高中,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都炸了锅。有人说:“没想到李建国捡了个宝。”我听了,嘿嘿地笑,心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送他去省城报到,我第一次坐火车,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手心全是汗。小斌拉着我的手:“爹,以后我挣钱了,带你坐火车去北京。”

“好,好。”我直点头,眼眶又热了。

大学四年,小斌没回过几次家,说要打工挣钱,减轻家里负担。每次寄信回来,都嘱咐我们别太累。秀兰总捧着信掉眼泪:“这孩子,太懂事了。”

毕业后,小斌分配回了县里,成了干部。第一次穿着中山装回家,村里的人都围着看,说:“小斌出息了,李大哥有福气。”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那个攥着木头手枪的小不点,忽然觉得,时间怎么跑得这么快。

(五)

小斌工作忙,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但每个月,他都会寄钱回来,有时多,有时少。秀兰总说:“让他别寄这么多,自己在外头不容易。”我知道,他是想报答我们。可在我心里,从来没指望他报答什么。

有回我去县城办事,顺道去他单位看他。他正在开会,我就在门口等。出来的时候,他跟一群人说着话,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爹,你怎么来了?”

“没事,路过,看看你。”我搓着手,有点局促。

他把我拉进办公室,给我倒了杯水:“爹,你坐,我这就开完会了。”转身跟同事介绍:“这是我爹。”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原来他就是李书记的养父啊。”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

(六)

2009年,小斌成了市委书记。消息传来那天,秀兰在灶台前烙饼,手一抖,饼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拍了拍灰:“没事,洗洗还能吃。”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激动。夜里睡不着,我跟秀兰说:“你看,咱儿子,有出息了。”

秀兰抹着眼泪:“都是你教得好。”

“是他自己争气。”我叹口气,想起这二十多年的日子,像演电影一样。

小斌回来的次数更少了,但每次回来,都会陪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听我说村里的事。他说:“爹,当年你说,有能耐让别人瞧得起,我一直记着呢。”

我点点头:“现在,别人都瞧得起你了。但你得记住,别让人戳脊梁骨。”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给我点上烟,像小时候一样,蹲在我旁边。

(七)

前几天,小斌回来给秀兰过六十大寿。没开小车,就坐了个公共汽车,拎着个布袋子,里面是给秀兰买的点心,给我买的酒。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斟满酒,端起杯子:“爹,娘,儿子敬你们。”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1983年那个冬天,他含着糖,怯生生地喊我爹。时光啊,真是不等人。

我喝了口酒,辣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这辈子,我没干过什么大事,就做对了一件事——娶了秀兰,养了小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