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平壤的薄雾还未散尽,李哲轻轻拉开家门。他的动作极为轻柔,生怕吵醒还在睡梦中的妻儿。厨房的柜子里,整齐叠放着这个月的粮票——每天七百克,大米与玉米各半。这是朝鲜普通家庭的标准配给,也是国家保障的象征。
作为平壤国际旅行社的金牌导游,李哲今天要接待一个中国旅行团。他仔细熨烫好那套深蓝色西装——这是单位奖励先进工作者的荣誉象征。镜子前,四十二岁的他依旧保持着大学时代的挺拔身姿,只是眼角的细纹悄悄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爸爸,今天能带些糖果回来吗?”六岁的女儿不知何时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李哲蹲下身,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如果今天表现得好,单位可能会奖励。”他没有承诺,因为在朝鲜,一切额外的获得都依赖于“表现”与“计划”。
旅行大巴驶过平壤宽阔的街道,李哲用流利的中文向游客介绍:“在朝鲜,每个公民都享有国家分配的基本生活物资。就像中国过去的粮票时代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分配体系。”
车厢里响起善意的笑声。一位中国老人感慨道:“六七十年代,我们家五口人一个月才二十五斤粮票,你这一天七百克,一年就是五百多斤啊!”
李哲微笑着点头,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七百克数字背后的含义——丰收年景或许足够,若遇天灾,粗粮比例便会增加。但他永远不会对外国游客说这些,就像他不会告诉他们,去年冬天家里连续吃了三个月玉米糊糊,直到春节才凭节日特供票买到两斤猪肉。
“看,那里是凯旋门。”李哲转移话题,指向窗外宏伟的建筑。
中午,旅行团在涉外餐厅用餐。李哲习惯性地坐在角落,吃着自带的饭盒——杂粮饭配泡菜。中国游客热情地邀请他一起用餐,他礼貌地拒绝了。不是不渴望那些香气四溢的菜肴,而是纪律不允许。
饭后有一小时自由活动时间,李哲看见一位中国游客悄悄溜向街角的国营商店。他的心提了起来。果然,不到三分钟,那位游客就被营业员“请”了出来。
“我只是想看看...”游客尴尬地解释。
李哲快步上前解围:“在朝鲜,国营商店只对本国居民开放,需要凭票购物。”他指着商店门口不起眼的告示牌,上面用朝文写着“仅限持票公民”。
透过商店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异常整洁却货物稀疏的柜台。两名营业员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货架,那里摆放着少量日用品——肥皂、毛巾、铅笔,每件商品旁都标着极低的价格,但更重要的是旁边的小字:需凭XX票购买。
这一幕让几位中国老人陷入了回忆。“真像咱们当年的供销社,”一位银发老人喃喃道,“东西不多,但人人有份。”
傍晚,旅行团来到大同江畔。夕阳把江面染成金黄,几位戴礼帽的老人在江边垂钓,他们的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拉得很长。
“他们是退休人员,”李哲解释道,“朝鲜实行退休制度,男性60岁,女性55岁。退休后可以领取退休金,享受国家养老保障。”
“他们没有压力吗?不为生活奔波吗?”年轻游客好奇地问。
李哲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朝鲜,从出生到死亡,国家都会负责。我们有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分配住房和工作。人们不需要为基本生存焦虑,但也...”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但也失去了选择的权利,是吗?”刚才被赶出商店的游客轻声接话。
李哲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江对岸的千里马铜像。
送走旅行团后,李哲没有直接回家。他漫步来到金日成广场,夜晚的平壤安静而整洁。街灯下,几个孩子在玩耍,他们的笑声清脆悦耳。
李哲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光,那时他主修中文,梦想着有一天能去中国看看。如今,他每天接待中国游客,却从未跨过鸭绿江。他的世界被规划得整整齐齐——大学毕业分配工作,28岁经组织介绍结婚,32岁分得现在这套70平米的公寓,每天上班、下班、领取配给、参加单位学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微微发黄的粮票,这是明天家里三口人的口粮凭证。七百克,不多不少,刚好够吃。就像他的人生,被精确计算,稳妥安全。
夜色渐深,李哲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依然会穿上那套蓝色西装,依然会向游客展示朝鲜最好的一面,依然会领取那七百克粮食,依然会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
经过国营商店时,他注意到橱窗里新摆上了一种中国制造的保温杯——那是仅供外宾商店销售的商品。李哲驻足看了几秒,想起女儿想要糖果的期盼,心中暗暗决定:这个月一定要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或许奖励品中会有一些进口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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