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最后一次望向婴儿床上熟睡的女儿,那张小脸在晨光中如同刚剥壳的鸡蛋,细腻柔嫩得让人心颤。她把奶瓶、尿不湿、换洗衣服一样样装进硕大的妈咪包,动作机械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客厅墙上的挂钟指着七点十分,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八点,她必须出门。九点,季度汇报会。这是她产后复工的第三周,每一天都像在钢丝上行走。
“妈,”她朝着厨房的方向唤了一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粥在锅里保温了,您记得喝。暖暖八点左右会醒,尿不湿和湿巾放在床头柜第一层,冲奶粉的水温我试过了,在保温壶里,刚好四十度。她早上那顿奶是150毫升,下午……”
厨房里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打断了她的话。婆婆王桂芬慢悠悠地踱出来,手里端着白瓷茶杯,杯口冒着袅袅热气。她没有看陈曦,也没有看卧室的方向,目光落在阳台那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上,那是陈曦怀孕时买回来的,说是能净化空气。
“知道了,天天说这些,我又不是没带过孩子。”王桂芬吹了吹茶叶,呷了一口,“我们家明伟小时候,我一个人带大的,不也好好的?”
陈曦的指尖陷进妈咪包的肩带里。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在婆婆来帮忙带孩子的这三个月里,这句话她听了不下三十遍。每次都以“我们明伟”开头,以“不也好好的”结尾,中间穿插着无数她养育儿子的“丰功伟绩”,以及有意无意的对照——对照陈曦这个新手妈妈的笨拙,对照小孙女暖暖与孙子的“不同”。
“明伟小时候”像个无所不在的幽灵,盘旋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明伟三个月就会翻身了,暖暖快五个月了还只会侧侧身;明伟半岁就能坐得稳当当当,暖暖还总爱往后仰;明伟喝奶从不吐,暖暖动不动就漾奶……在婆婆口中,女儿和儿子,从生命最初的形态就划开了楚河汉界。
“妈,暖暖今天可能要拉一次臭臭,如果她有点闹的话……”陈曦忍住胸口那团滞涩的气,继续交代。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别迟到了。”王桂芬终于把视线转过来,却不是看向她,而是瞥了一眼挂钟,“工作要紧,别耽误了正事。”
陈曦喉咙发紧。她背上沉重的包,走到玄关换鞋。弯腰时,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眼前黑了几秒。这是产后没休息好落下的毛病。她扶着鞋柜站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了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的画面。她提前完成工作,想给婆婆一个惊喜,也实在想念女儿,便比平时早了一小时回家。推开家门时,客厅电视里正放着嘈杂的戏曲,音量很大。婆婆歪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而婴儿床里,暖暖在哭,小脸憋得通红,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小腿一蹬一蹬的。陈曦的心瞬间揪成一团,她冲过去抱起女儿,触手是湿漉漉的尿不湿,沉甸甸的,显然早就该换了。
婆婆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或歉意,反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哭两声怎么了?小孩子哭哭能练肺活量。我们明伟小时候,哭起来嗓门比这大多了,我也没像你这样一惊一乍的。”
那一刻,陈曦抱着浑身湿黏、委屈抽噎的女儿,感觉自己像个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的傻瓜。她所有为了兼顾工作和家庭而付出的努力——深夜挤奶存粮、研究各种育儿知识、把女儿的作息和需求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贴在冰箱上——都成了无声的笑话。她不敢深想,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时间里,女儿是否也这样独自哭泣,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关注。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一楼。陈曦睁开眼,快步走向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潮汹涌,她被裹挟着前进,身体在移动,思绪却飘回了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王桂芬,是在和李明伟确定关系后不久。老太太那时还显得很和气,拉着她的手说:“小曦啊,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将来肯定能给我们老李家生个大胖小子。”当时她只当是老人家的吉利话,羞涩地笑了笑。订婚后,婆婆开始“无意间”提起,谁谁家媳妇生了双胞胎儿子,谁谁家三代单传终于得了孙子。婚礼上,敬茶改口时,婆婆塞给她一个大红包,又低声补了一句:“早点让妈抱上孙子啊。”
后来她怀孕了,婆婆高兴得连夜从老家赶来,带着大包小包的土鸡蛋、老母鸡。B超看出是女孩那天,婆婆脸上灿烂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没再说“生男生女都一样”,转而念叨起“丫头也好,贴心,将来再生个弟弟就有伴了”。月子里,婆婆的“帮忙”更像是监工,时刻提醒她多喝下奶汤“不然孩子没营养”,又抱怨夜里孩子哭闹害她睡不好,“还是我们明伟小时候乖”。孩子满月酒,亲戚们夸暖暖漂亮可爱,婆婆接话:“漂亮是漂亮,可惜是个丫头片子,以后这房子家业,不都得给外人?”
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细小的沙砾,日积月累,磨蚀着陈曦的耐心和期待。她不是没试图沟通,跟李明伟诉苦,丈夫总是那句:“妈就那样,老思想,心不坏,你多忍忍。她不是来帮我们带孩子了吗?”好像“帮忙”这件事本身,就足以抵消一切有意无意的伤害。她跟婆婆委婉地提过,希望不要在孩子面前说那些话,婆婆眼睛一瞪:“我说什么了?我说得不对吗?实话还不让说了?”
地铁到站,陈曦随着人流挤出车厢。她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还有时间。她找了个角落,拿出吸奶器,躲进母婴室。冰凉的器械贴上肌肤时,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曾经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她想起怀孕前,自己是部门里最拼的项目经理,连续加班熬通宵也神采奕奕。如今,仅仅是按时上班、保证母乳,就让她筋疲力尽。
季度汇报会还算顺利,但陈曦能感觉到自己注意力不够集中,有几个数据差点说错。散会后,经理叫住她,委婉地提醒她最近状态似乎有些下滑,一个很重要的新项目在考虑负责人选。陈曦嘴里发苦,只能保证会尽快调整。她知道,如果没有婆婆“帮忙”,她的状态可能更糟;可正是这“帮忙”,让她内忧外患,心力交瘁。
午休时,她给李明伟发了条微信:“晚上早点回来,我们谈谈。”然后调出家里的监控画面——这是她复工前偷偷装的,起初是出于不放心,后来却成了扎心的工具。屏幕里,暖暖在爬行垫上自己玩着摇铃,婆婆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剥橘子吃,偶尔瞥一眼孩子,并不互动。暖暖把摇铃放进嘴里啃,婆婆看见了,也只是淡淡说一句:“脏,别什么都往嘴里塞。”并没有起身去拿干净的牙胶。过了一会儿,暖暖似乎想翻身,扭动着身体,有点着急地发出“啊啊”的声音。婆婆吃完橘子,抽了张纸巾擦手,这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暖暖抱起来,动作谈不上温柔,更像是完成一项任务。她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继续看电视,任由暖暖抓扯她的衣领。孩子的需求,似乎只是“不哭闹”就行。
陈曦关掉手机屏幕,把脸埋进掌心。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是她想要给女儿的生活。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母亲总是温柔地抱着她,给她唱歌,跟她说话,哪怕她根本听不懂。母亲说,孩子的每一点情绪都值得被看见,每一次探索都值得被鼓励。可她的暖暖,在生命最初最重要的时光里,得到的却是如此敷衍和冷漠的对待,仅仅因为,她是个女孩。
下午的工作效率极低。陈曦不停地看时间,盼着下班。她想起昨晚,她鼓起勇气,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她给婆婆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尽量语气平和:“妈,下周我们公司有个重要的项目启动,我可能会比较忙。暖暖现在越来越粘人,也到了多跟她说话、做游戏的时候,您看能不能……”
“忙就别干了呗!”婆婆打断她,声音拔高,“一个女人家,那么拼干什么?孩子最重要!我们明伟赚的钱不够你们花吗?你就不能安心在家带好孩子?等过两年,身体养好了,再生一个,最好是儿子,到时候妈肯定好好帮你带,把这丫头也一起看着。”
陈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这丫头”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透了她最后一点幻想。她看着婆婆理所当然的脸,忽然明白了,在婆婆的价值体系里,暖暖从来不是“孙女”,只是一个“丫头片子”,是附带品,是等待“正主”——那个尚未存在的孙子——到来前的临时安置物。她的女儿,从出生起,就因为性别,在这个家里被分到了次等的爱。
“妈,”她的声音干涩,“暖暖是我的女儿,她很好,我不需要再生什么儿子。”
“你这说的什么话!”婆婆把杯子重重一放,“为老李家开枝散叶是你该尽的本分!你看看现在,咱们家就明伟一根独苗,你再不生个儿子,香火不就断了吗?你想让我们老李家绝后啊?”
香火。本分。绝后。这些陈曦以为只会在老旧电视剧里出现的词,赤裸裸地砸在她面前。她所有关于独立、关于爱情、关于养育一个被珍视的孩子的梦想,在这些沉重的字眼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没再说话,默默地回了房间。李明伟加班回来已是深夜,她没睡,把晚上的对话告诉了他。李明伟困倦地揉着眉心:“妈是老思想,一时半会儿改不了,你别跟她硬顶。再说,她不是还帮着带孩子吗?你就多哄哄她,顺着她点,等过两年,说不定她自己就想开了。”
“哄她?顺着她?”陈曦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怎么哄?顺着她再生个儿子?明伟,暖暖也是你的女儿!你听听你妈说的话,那是对待亲孙女的态度吗?她帮我带孩子?她是帮我们吗?她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一个照顾‘丫头片子’的任务,心不甘情不愿!”
“你小声点!”李明伟看了眼房门,压低声音,“妈听见又该生气了。她再不对,也是长辈,来帮我们就是情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也很累啊,工作压力那么大,回家还要听你们吵。”
那一刻,陈曦看着丈夫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孤立无援。她最亲密的伴侣,她以为可以并肩作战的人,选择的是一条看似“省事”的路——和稀泥,让她忍耐。在他眼里,这或许只是婆媳间常见的摩擦,是“小事”,是他忙碌生活中不值得耗费太多精力的背景噪音。他看不见那些细微的伤害如何日积月累,看不见他的妻子正在被某种东西一点点吞噬,也看不见他的女儿正在接受怎样一种扭曲的“照顾”。
体谅?她体谅了三个月,换来了什么?变本加厉的轻视和理所当然的索取。情分?如果“帮忙”的代价是女儿被区别对待,是她尊严被践踏,是她的家庭摇摇欲坠,那这“情分”,她宁愿不要。
今天早上出门前,那最后一句“别耽误了正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婆婆心里,也许只有生儿子、带孙子才是“正事”,她为之奋斗的事业,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价值,都不值一提。
下午五点半,陈曦准时下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赶着去挤地铁,而是走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买了一杯热美式,坐下来,慢慢地喝。咖啡很苦,但比不上她心里的苦。她拿出手机,打开监控回放。下午三点左右,暖暖哭了,可能是饿了或者困了。监控里,婆婆皱眉走过来,没有抱她,只是拿着奶瓶有些粗鲁地塞进她嘴里,嘴里念叨着:“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妈一样娇气。”暖暖呛了一下,哭得更厉害。婆婆不耐烦地拍着她的背,力道不轻。
陈曦关掉手机,指尖冰凉。够了。真的够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母亲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曦曦,下班了?暖暖今天乖不乖?”
听到母亲声音的刹那,陈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缓了好几秒,才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妈,我今晚带暖暖回家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母亲的声音立刻变得敏锐而担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明伟吵架了?还是……”
“没什么大事,”陈曦吸了吸鼻子,“就是想回家住几天。您……能帮我收拾一下我以前的房间吗?”
“能!当然能!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呢,被子昨天刚晒过。”母亲急切地说,“你什么时候到?我让你爸去买菜,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暖暖的东西够吗?要不要我准备什么?”
“不用,我这边都有。”陈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这就是无条件爱她的家人,不问缘由,先敞开怀抱。“我们大概……两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陈曦擦干眼泪,平静地收拾好桌面,打卡下班。回家的地铁上,她异常冷静,甚至在心里列好了清单:女儿的必需品,自己的换洗衣物,重要的证件和文件。
推开家门时,婆婆正抱着暖暖喂米糊,米糊糊了孩子一嘴一圈。电视里依然唱着咿咿呀呀的戏曲。看到陈曦这么早回来,婆婆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惯常的表情:“今天怎么这么早?公司没事了?”
“嗯。”陈曦应了一声,放下包,径直走向卧室。她打开衣柜,拿出最大号的行李箱,开始装东西。先把暖暖的衣物、尿不湿、奶粉、奶瓶、小毯子、常玩的玩具,一样样仔细收好,然后是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
婆婆抱着暖暖跟到卧室门口,看着她利落的动作,脸上露出疑惑:“你收拾东西干什么?要出差?”
陈曦没停手,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然后,她走到婆婆面前,伸出手,声音平稳但不容置疑:“妈,把暖暖给我吧。”
婆婆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警惕地看着她:“你要干嘛?”
“我带暖暖回我爸妈家住一段时间。”陈曦看着婆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婆婆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回你爸妈家?住一段时间?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好的回什么娘家?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了什么挑拨离间的话?”
“跟我妈没关系。”陈曦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个压抑了许久的自我正在破土而出,“是我自己觉得,我需要回去住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你……你这是怪我带不好孩子?”婆婆的脸涨红了,“我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们娘俩,我还带出罪过来了?李明伟知道吗?你就这么走了像什么话!”
“明伟那边,我会跟他解释。”陈曦不想再多做纠缠,她再次伸出手,“把暖暖给我吧。”
婆婆站着不动,眼神里混杂着惊怒、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暖暖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撇撇嘴要哭。陈曦的心揪了一下,但她强迫自己站稳,没有退缩。
僵持了几秒,或许是从未见过儿媳如此决绝冷静的模样,婆婆最终还是松了手,嘴上却不饶人:“行,你走!有本事你别回来!我看你能在娘家住多久!带着个丫头片子,还好意思闹脾气,我看就是你爸妈把你惯坏了!”
陈曦稳稳地接过女儿,暖暖一到她怀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立刻安静下来,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领。陈曦用毯子裹好孩子,一手抱起她,一手拉起沉重的行李箱,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步伐没有丝毫犹豫。
“陈曦!你给我站住!”婆婆在身后厉声喝道,“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我再帮你带一天孩子!”
陈曦在玄关处停下脚步,回过头。客厅的灯光映着她的脸,苍白,但有一种异样的坚定。她看着气急败坏的婆婆,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妈,谢谢您提醒。不过,不用了。”
说完,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身后,传来婆婆拔高的、带着哭腔的骂声和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和女儿。暖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发出“咯咯”的声音,一只小手挥动着,试图碰触她的脸。那一刻,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汹涌而出。她低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咸涩的泪水沾在孩子柔嫩的皮肤上。
“暖暖,不怕,妈妈带你回家。”她哽咽着,低声说。女儿似乎听懂了,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
走出单元门,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来,陈曦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打车,报上娘家的地址。车子驶离这个她生活了三年的小区,窗外熟悉的景色向后飞掠。她想起第一次和李明伟来看房时的雀跃,想起装修时两个人累并快乐着的争吵,想起刚搬进来时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这个家,曾经盛满了爱情和希望,如今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抑和难以弥合的裂痕。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是李明伟。她没接。电话断了又响,反复几次后,变成了微信信息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密集得让人心慌。陈曦调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包里。她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来安顿惊魂未定的女儿,也来积蓄面对接下来一切风暴的勇气。
车子停在父母家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道口暖黄的灯光下,母亲穿着单薄的家居服等在那里,一看到车,立刻小跑着迎上来,父亲也跟在后面。
“曦曦!”母亲拉开车门,一眼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怀里熟睡的孩子,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赶紧接过孩子,心疼地摸了摸暖暖的小脸,“快上楼,外面凉。老陈,帮女儿拿箱子!”
父亲沉默地接过沉重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拍了拍陈曦的肩膀。那宽厚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陈曦的眼泪又一次差点决堤。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单被套的味道,桌上还放着她高中时喜欢的毛绒玩偶。母亲已经把婴儿床支好了,就放在她的大床旁边。暖暖被安顿进柔软的小床,睡得很熟。母亲轻轻带上门,拉着陈曦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
“跟妈说,到底怎么了?”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有力。
所有的伪装和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陈曦扑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那样,痛哭失声。她断断续续地,把这三个月的压抑,把婆婆的重男轻女,把丈夫的不作为,把今天最后的导火索,全都倾泻出来。母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偶尔用纸巾擦去她满脸的泪水。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抽噎着停下来,母亲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曦曦,你做得对。妈这儿,永远是你和暖暖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可是……”陈曦抬起泪眼,“我和明伟……”
“夫妻之间的事,妈不插手。但有一条,我的女儿,不能被人这么糟践。我的外孙女,更不能被人看不起。”母亲的眼神里有心疼,更有一种坚定的光芒,“你先安安心心住下,把身体养好,把暖暖照顾好。别的,以后再说。”
那一晚,陈曦躺在自己少女时代的床上,听着身旁女儿均匀细小的呼吸声,窗外是熟悉的、宁静的夜色。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没有半夜惊醒去查看孩子是否踢被子,没有竖起耳朵听客厅里婆婆的动静,没有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些伤人的话语。她只是沉沉地睡着,像一个终于回到港湾的、筋疲力尽的水手。
第二天是周六。陈曦在阳光中醒来,一时有些恍惚。听到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说话声,还有暖暖偶尔的咿呀声,她才慢慢回过神来。起床走出房间,看见父亲正戴着老花镜,笨拙却极其小心地给暖暖换尿不湿,母亲在厨房忙碌,传来煎蛋的香味。暖暖躺在沙发上,舞动着小手,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外公。
“醒了?”母亲端着牛奶和煎蛋出来,“快去洗漱,吃早饭。暖暖我们看着呢。”
一种酸楚又温暖的洪流席卷了陈曦。这才是家。这才是她的孩子应该得到的爱——无条件的、充满欢喜的、细致入微的爱。
早饭刚吃完,门铃就响了。母亲去开门,门外站着脸色铁青的李明伟,手里还提着个果篮。
“爸,妈。”李明伟勉强打了个招呼,目光越过岳母,直接落在陈曦身上,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解,“陈曦,你跟我回去。妈昨晚一晚上没睡,哭到现在。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非要闹得这么大?”
陈曦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平静地说:“我们出去谈吧。”
两人走到楼下的小花园。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草木的芬芳。李明伟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急促:“你昨天怎么回事?说走就走,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知道妈多伤心吗?她说你就是嫌弃她没带好孩子,故意给她难堪!你还说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陈曦打断他,抬眼看着他,“我说‘不用了’。我说错了吗?李明伟,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三个月,你妈是真心实意来帮我们,来爱暖暖的吗?还是仅仅因为这是她儿子的孩子,她不得不来的‘任务’?她嫌弃暖暖是个女孩,从骨子里嫌弃,你看不见吗?”
李明伟噎了一下,语气稍缓:“妈是老思想,一时改不过来,但她毕竟是来帮忙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不能多忍忍?等她跟暖暖感情深了,自然就好了。”
“等?怎么等?”陈曦觉得无比疲惫,“等暖暖懂事,听她奶奶说‘丫头片子’?等她长大,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家孙子金贵?李明伟,暖暖不是试验品,她的童年只有一次,我不能拿我女儿心理健康去赌你妈哪天会‘想通’!而且,我忍得还不够多吗?”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丈夫的眼睛:“你总是让我忍,让你妈。那你呢?你为我,为暖暖,做过什么?你调解过吗?你明确告诉过你妈,暖暖是我们的宝贝,不允许任何人轻视她吗?你没有。你只会和稀泥,只会让我退让。因为退让最省事,不会让你为难,对吗?”
李明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我……我工作那么忙,哪有精力天天处理这些鸡毛蒜皮……”
“这不是鸡毛蒜皮!”陈曦的声音提高了,带着颤抖,“这是你女儿正在受到的伤害!是你妻子每天在承受的精神暴力!你觉得这只是婆媳矛盾,是小事。可对我来说,这是原则问题!如果连你都不能保护我们,不能给我们一个平等、被尊重的环境,那我待在那个家里还有什么意义?就为了等你妈哪天心情好,施舍一点不情愿的‘帮助’?”
“那你也不能一走了之啊!”李明伟也火了,“那是我们的家!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商量?你这么做,让邻居怎么看?让亲戚朋友怎么看?你把我妈置于何地?”
“家?”陈曦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那真的是我的家吗?在那个家里,我连保护自己女儿不被歧视,都像是在无理取闹。李明伟,我昨天走,不是一时冲动。是攒够了失望,是看清了现实。在那个家里,我和暖暖,永远排在你们李家的‘香火’后面。我不想我的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又惊又怒的脸,缓缓说出思考了一夜的决定:“在你想清楚到底要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在你妈真正学会尊重我和暖暖之前,我不会回去。如果你觉得我让你和你妈难堪了,那我们可以离婚。”
“离婚?”李明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就为这点事,要离婚?陈曦,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很清醒。”陈曦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正是因为我清醒,我才知道什么对我,对我的女儿,最重要。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想好了,再来找我谈。”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单元门。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李明伟惊愕的目光,也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陈曦在娘家安顿下来。母亲主动承担了大部分照顾暖暖的工作,让陈曦能好好休息,也能偶尔处理一些工作。父亲话不多,但每天下班都会逗弄外孙女,笨手笨脚地学着给她拍嗝、洗澡,眼里是藏不住的慈爱。暖暖似乎也感受到了全然接纳和宠爱的氛围,变得爱笑,爱咿咿呀呀地“说话”,发育得很快,没过多久就能稳稳地坐着了。
陈曦的身体和精神都在慢慢恢复。她开始重新规划自己的工作,和领导沟通后,接手了一个虽然挑战大但时间相对灵活的项目。她报了线上的育儿课程,系统地学习科学喂养和早期教育。周末,她会推着婴儿车,带暖暖去公园晒太阳,看其他小朋友玩耍。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重启键,虽然累,但心是定的,踏实的。
李明伟来过几次。有时是下班后,带着玩具或水果;有时是周末,想来带暖暖出去玩玩。陈曦没有阻止他和女儿接触,但坚持谈话必须在父母家,并且有第三人在场。他们谈过几次,每次都不欢而散。李明伟始终无法真正理解陈曦的“小题大做”,总觉得她在赌气,在拿离婚威胁他,目的是让他去“压迫”自己的母亲。他反复强调母亲的付出和不易,强调“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陈曦则异常坚持,底线清晰:要么,婆婆彻底改变态度,真心接纳并尊重她和暖暖;要么,他们的小家庭必须与婆婆保持明确界限,婆婆不再介入他们的生活。没有中间地带。
僵持中,时间悄然流逝。转眼,暖暖快满周岁了。
一天下午,陈曦带着暖暖在社区儿童乐园玩。暖暖已经能扶着栏杆蹒跚走几步,看到滑梯上有个红色的小球,便伸着小手指着,“啊,啊”地叫着。陈曦鼓励她:“暖暖,想要球球吗?自己走过去拿。”
暖暖看着不远处的球,又看看妈妈,终于松开扶着栏杆的手,摇摇晃晃地迈出了独立的第一步,两步,三步……扑进了陈曦及时张开的怀抱里。“宝贝真棒!”陈曦高兴地亲了女儿一下,把小球捡起来递给她。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是王桂芬。她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新衣服的袋子,正望着她们,表情复杂。
陈曦的心微微一沉,下意识地把暖暖搂紧了些。暖暖察觉到妈妈的紧张,也安静下来,好奇地看向那个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的奶奶。
王桂芬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几个月不见,她似乎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眼神也不像以往那样总是带着挑剔和凌厉,反而有些游移不定。
“暖暖……长这么大了。”她看着陈曦怀里的孩子,声音干涩。暖暖今天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衬得小脸白嫩可爱,头发也长了不少,软软地贴在额前。
陈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王桂芬似乎有些尴尬,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我……我给暖暖买了件衣服。天快凉了。”
陈曦没有接,语气平淡:“谢谢,不用了。暖暖的衣服够穿。”
王桂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收回袋子,目光落在暖暖脸上,暖暖也正眨巴着大眼睛看她。忽然,暖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无邪的笑容,还伸出小手里抓着的红色小球,朝着王桂芬的方向递了递,像是要分享。
这个小小的、充满善意的举动,让王桂芬浑身一震。她看着孙女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芥蒂,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友好。她想起了陈曦刚出院回家时,她第一次抱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心里那点隐秘的失望;想起了她敷衍地给孩子喂奶、换尿布,心里念叨着“要是个孙子该多好”;想起了她无数次当着孩子的面,说出那些“丫头片子”、“赔钱货”的言论;也想起了那天陈曦决绝离开的背影,和儿子这几个月来的沉闷、痛苦,以及昨天对她说的那番话。
昨天,李明伟难得地没有加班,回家吃饭。饭桌上,他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妈,我想好了。如果陈曦坚持离婚,我同意。”
王桂芬当时就愣住了,筷子掉在桌上:“你说什么?离婚?就为了那点事?她吓唬你的!”
“不是吓唬。”李明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是长期失眠和压力造成的,“妈,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去了陈曦爸妈家几次,看到暖暖在那里,被照顾得很好,很爱笑,比在我们家时活泼多了。我也跟陈曦谈过,每次都不欢而散。我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小事,不是她在无理取闹。”
他苦涩地笑了笑:“是我的错。我一直以为,只要不出大事,和和稀泥就过去了。我总觉得您是我妈,生我养我不容易,陈曦应该多体谅。可我忘了,她也是别人精心养大的女儿,暖暖更是我的亲骨肉。我让我的妻子,在我的家里,因为生了女儿而受委屈;我让我的女儿,从出生起就被她的奶奶区别对待。而我,这个本该保护她们的人,却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让她们忍耐。”
王桂芬想反驳,想说“我没有”,想说“我就是说说而已”,但在儿子痛苦而清醒的目光注视下,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妈,”李明伟的声音哽咽了,“我爱陈曦,我也爱暖暖。但如果我的爱,连给她们一个最基本的、被平等尊重的环境都做不到,那我就不配拥有她们。陈曦说得对,如果这个家不能改变,那散了,对大家都好。至少,暖暖不用在歧视中长大。”
“你……你就为了那个女人,连妈都不要了?”王桂芬颤声问。
“不是不要您。”李明伟摇头,眼泪掉了下来,“妈,我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健康的家。如果这个家里,有人永远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有人永远觉得低人一头,那就不叫家。您是我的母亲,我孝顺您是天经地义。但陈曦是我的妻子,暖暖是我的女儿,保护她们,也是我的责任。这两者,本来不应该冲突的。”
李明伟最后说:“妈,您好好想想吧。如果您还想让我这个儿子,还想认暖暖这个孙女,有些东西,必须改变。不是为我,是为您自己。”
这些话,像锤子一样砸在王桂芬心上,让她一夜无眠。此刻,看着暖暖纯真的笑容,看着陈曦平静却疏离的脸,几个月来儿子闷闷不乐的样子,亲戚邻里间或好奇或议论的目光,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被时间催生出来的、对这个小孙女的牵挂,全都翻涌上来。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争了一辈子,比了一辈子,想要个孙子光宗耀祖,到底是为了什么?儿子不快乐,家要散了,这个漂亮乖巧的孙女,看着她时眼神里只有陌生。她真的赢了吗?还是其实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王桂芬慢慢地蹲下身,视线与暖暖齐平。她没有试图去抱孩子,只是看着她,很轻很轻地说:“暖暖……长得真好看,像你妈妈小时候。”
陈曦有些意外地看了婆婆一眼。
王桂芬抬起头,看向陈曦,眼神复杂,有挣扎,有愧悔,也有一种认命般的苍凉。她张了张嘴,声音干哑:“那天……你走后,明伟跟我谈了很久。”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我以前……是糊涂了。总觉得没孙子,矮人一头,心里憋屈,说话做事就……就没轻没重。委屈你了,也……也对不住孩子。”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并不流畅,甚至算不上一个正式的道歉。但陈曦听出了其中的艰难和一丝真诚的悔意。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拍着暖暖的背。
王桂芬看着孙女,眼圈渐渐红了:“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有你这么护着她的妈。”她站起身,似乎用尽了力气,把那个装衣服的袋子放在旁边的长椅上,“衣服……留着穿吧,算是我一点心意。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慢慢地朝小区门口走去,背影有些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陈曦看着那个背影,又看看怀里懵懂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恨吗?好像淡了。原谅吗?谈何容易。她知道,婆婆这几句话,并不意味着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一个对方终于愿意正视问题、愿意低头的开始。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激烈对抗或顽固到底,都要好得多。
她抱起暖暖,拿起长椅上的袋子,没有打开看,只是拎着,慢慢地往家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暖暖趴在她肩头,小手玩弄着她的头发,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
回到家,母亲正在准备晚饭,见她回来,随口问:“玩得开心吗?”
“嗯。”陈曦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刚才……遇到明伟妈妈了。”
母亲切菜的手一顿,看向她:“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给暖暖买了件衣服,说了几句……算是道歉的话吧。”陈曦把袋子放在沙发上。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袋子,又看看女儿的脸色,叹了口气:“曦曦,你是怎么想的?”
陈曦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她想起李明伟最近几次来,眼里的疲惫和真诚的懊悔;想起婆婆刚才苍老的背影和那句“委屈你了”;想起暖暖无忧无虑的笑脸;也想起自己这几个月在父母身边找回的安宁和力量。
“我不知道,妈。”她轻声说,“我不想轻易原谅,怕重蹈覆辙。但……好像也没办法真的恨到底。为了暖暖,也许……可以再试试看?”
母亲揽住她的肩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但这一次,你要记住,妥协和退让要有底线。你和暖暖的尊严和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几天后,李明伟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两份文件。一份是心理咨询的预约单,他说他预约了家庭关系咨询,希望陈曦能一起去。另一份,是一份手写的、长长的保证书。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承诺:承诺今后会坚定地维护妻子和女儿的尊严;承诺会明确与母亲沟通界限,不再让她干涉小家庭的生活;承诺如果母亲再有不当言行,他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制止;承诺会用行动弥补过去的缺失,参与孩子的养育和家务……
“我知道,光说没用。”李明伟把文件递给陈曦,眼神恳切,“你看我以后怎么做。咨询我们一起去做,保证书我签了字,你可以随时监督。陈曦,再给我,给我们这个家一次机会,好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暖暖能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爱她的爸爸和妈妈。”
陈曦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文件,久久没有说话。保证书的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书写人的紧张和郑重。心理咨询预约单的时间就在下周。她抬头,看着丈夫殷切又忐忑的眼睛,又低头看看在地毯上爬来爬去、追逐玩具小鸭子的暖暖。
暖暖正好抬起头,冲着爸爸妈妈的方向,露出一个大大笑容,嘴里清晰地发出一个音节:“爸!”
李明伟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女儿,眼眶瞬间就红了。这是暖暖第一次有意识地叫他。
陈曦的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这一声稚嫩的呼唤和丈夫惊喜的泪光中,悄然融化了一角。她知道,未来的路依然不会平坦,婆媳关系的修复需要时间,夫妻间的信任重建更需要点滴积累。但至少,他们都在试着改变,试着朝一个好的方向努力。
她把文件仔细收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声说:“下周心理咨询,你别迟到。”
李明伟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头,眼里燃起了希望的光。
窗外,秋意已深,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但陈曦知道,冬天过后,春天总会来的。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忍耐、等待别人施舍春天的人了。她有了自己的根,有了盔甲,也有了柔软而坚韧的力量,去守护自己想要绽放的人生,和怀里这朵小小的、珍贵的花。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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