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读先夏、夏、商时期的政权形态时,“王权神权共治”始终是绕不开的核心命题。中原自夏朝建立后便确立王权主体地位,但河洛古国的祭祀遗迹、石峁的城墙藏玉、二里头的绿松石龙形器、殷墟的甲骨卜辞,再到三星堆的青铜神树,无一不在诉说神权的强大影响力。昨天听了羽墨提出的“双都论”,恰如一把钥匙,打破了“单一都城垄断权力”的传统认知,为这场千年共治提供了全新的空间注解——早期国家并非“一城独大”,而是通过“王权核心+神权/军事核心”的双都配对,在广袤大地上构建起弹性十足的统治网络。

陶寺与石峁、王城岗与阳城、二里头与东下冯、殷都与三星堆,这四组跨越千年的双都组合,并非独立政权的对立,而是同一政治体下“功能互补、双向赋能”的治理智慧。每一组双都,都藏着神权与王权如何平衡、协作、共撑天下的秘密。

一、 先夏阶段:陶寺(晋南)& 石峁(陕北)—— 北方联盟的“礼制大脑”与“军事神坛”

距今4300-3800年的龙山文化时期,中华大地上尚未形成统一王朝,却崛起了两个超级城址——晋南的陶寺与陕北的石峁。羽墨认为,二者并非孤立的部族中心,而是同属一个跨区域北方联盟的双核心,一个主掌礼制王权,一个手握军事神权,共同撑起早期联盟的统治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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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寺遗址和石峁遗址出土的铜齿环比较 上二为陶寺出土,下二为石峁出土

陶寺:藏在晋南平原的“王权礼制之都”,是联盟的“大脑与心脏”。这座城址的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秩序与等级”的王权底色:占地280万平方米的城邑内,宫殿区、贵族墓葬区、手工业作坊区划分明确,最震撼的莫过于那座史前“观象台”——由13根夯土柱组成,通过柱间缝隙观测日出方位,可精准确定二分二至节气。在那个“观象授时即王权”的时代,陶寺人垄断了历法话语权,也就掌握了联盟的政令颁布权。

贵族墓葬中出土的朱书陶文,刻有“文邑”二字,被学界推测为早期王权标识;成套的玉琮、玉钺、玉璧,与中原礼制体系一脉相承,象征着贵族阶层的等级差异;甚至还有来自南方的绿松石、东方的海贝,证明陶寺是联盟的经济与文化枢纽,通过资源调配维系各方臣服。这里没有石峁的军事威慑,却以“礼制”为纽带,将松散的部族凝聚成一个整体。

石峁:矗立陕北高原的“军事神权之都”,是联盟的“铠甲与祭坛”。如果说陶寺是“文治核心”,石峁就是“武功屏障”,更承载着联盟的最高神权信仰。这座用巨石垒砌的城址,周长超过6公里,城墙高达10米,配备瓮城、马面、角楼等防御设施,是史前最庞大的军事防御体系——北方游牧族群的频繁袭扰,让石峁成为联盟的“北大门”,城内规模化的箭镞生产作坊,印证了它“全民皆兵”的军事属性。

更神秘的是石峁的“神权密码”:城墙缝隙中藏有数千件玉器,玉璋、玉璧、玉琮被刻意嵌入墙体,既是“镇城之物”,也是对天地神祇的祭祀;城门下方发现大量人祭遗迹,尸骨凌乱堆叠,推测是祭祀守城神祇的牺牲品。石峁人用“巨石筑城+玉器祭天+人祭立威”的方式,将军事防御与神权威慑融为一体,既守护联盟的北方疆域,又通过神圣仪式强化联盟的凝聚力。

二者的关联绝非偶然:陶寺与石峁出土的玉璋形制高度相似,纹路细节几乎一致,证明存在频繁的祭司交流或玉器贸易;陶寺晚期贵族墓葬遭遇暴力毁墓,尸骨被拖拽丢弃,疑似与石峁族群的南下冲突有关,侧面印证二者同属一个联盟体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组双都,是早期“王权定秩序,神权固人心”的雏形实践。

二、 夏初阶段:王城岗(登封)& 阳城(禹都)—— 夏王朝的“政治原点”与“祭祀圣地”

随着夏王朝建立,王权主体地位逐渐确立,但神权仍是不可或缺的支撑。羽墨将王城岗与阳城配对,认为二者并非两座独立都城,而是夏初“同一都城的功能分区”——小城为政治核心,大城及周边为祭祀圣地,形成“王权决策+神权赋能”的双核心格局,完美契合“禹建夏,定礼制,祭天地”的文献记载。

王城岗小城:禹建夏的“政治原点”,藏着夏王朝的初创密码。这座位于河南登封的城址,分为小城与大城两个阶段,其中小城年代距今约4000年,与禹建夏的时间高度吻合。小城面积虽仅3万平方米,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夯土城墙坚固规整,城内发现贵族居住的夯土台基,出土的白陶鬶、玉琮、玉钺,是早期王权的核心象征——白陶鬶为贵族专属礼器,玉钺代表军事权力,玉琮则连接神权,三者齐聚,印证这里是禹时期的政治决策中心。

考古学家推测,王城岗小城是禹为巩固统治建立的“初代都城”,负责颁布政令、管理贵族、协调部落关系,是夏王朝的“权力中枢”。而小城后期扩建为大城,面积扩大至34.8万平方米,正是夏王朝势力扩张后,王权与祭祀功能分离的开始。

阳城(王城岗大城及周边):夏初的“祭祀圣地”,是王权合法性的来源。《尚书·禹贡》记载“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讲述禹平定天下后,祭祀天地名山大川以确立统治合法性。而王城岗大城周边的考古发现,恰好印证了这一记载:大城外围发现大型祭祀坑,坑内出土大量陶制礼器、玉器残片,还有焚烧后的木炭与兽骨,推测是祭祀天地、祖先的场所;附近的告成镇遗址,出土与禹相关的祭祀遗迹,被学界普遍认为是“禹都阳城”的祭祀核心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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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祭祀活动并非随意举行,而是严格遵循“王权主导”的逻辑——祭祀由夏王亲自主持,祭品由王城岗小城统一调配,祭祀结果直接服务于王权决策。阳城作为祭祀圣地,为夏王朝的“天命属性”背书;王城岗作为政治核心,将祭祀权威转化为世俗统治力,二者相辅相成,奠定了夏王朝的统治根基。

三、 夏代中晚期:二里头(偃师)& 东下冯(夏县)—— 广域王权的“核心中枢”与“边疆桥头堡”

夏代中晚期,二里头文化成为广域王权的核心,统治范围辐射晋南、江汉、豫东等区域。羽墨认为,二里头与东下冯的双都配对,是夏王朝“核心引领+边疆管控”的统治策略体现——二里头主掌全国王权礼制,东下冯镇守晋南边疆,兼顾军事防御与资源掌控,让夏王朝的统治力突破中原腹地,延伸至四方方国。

二里头:天下之中的“王权核心之都”,是夏王朝的“心脏与灵魂”。这座位于河南偃师的城址,以“中轴线布局”开创了华夏都城的先河——宫城位于城址中心,宫殿建筑沿中轴线对称分布,象征“天下之中”的王权威仪,这种布局被后世商、周都城继承,成为华夏礼制的核心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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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里头的“王权垄断力”堪称极致:城内垄断了青铜礼器的生产,青铜作坊出土的青铜爵、青铜斝,是夏代礼制的核心载体,仅供给贵族阶层使用;出土的绿松石龙形器,长70.2厘米,由2000余片绿松石拼接而成,龙身蜿蜒,象征“王权神授”,是王权与神权合一的终极符号;更重要的是,二里头文化的器物风格,扩散至晋南、江汉等地,成为“夏文化认同”的标志,证明这里是广域王权的核心。

东下冯:晋南边疆的“军事祭祀之都”,是夏王朝的“边疆屏障与资源枢纽”。这座位于山西夏县的城址,是二里头文化在晋南的分支,文化面貌与二里头高度一致,但又兼具本土化特色。东下冯的核心功能有二:一是军事防御,城址外围环绕着宽大的环壕,城内发现窑洞式建筑与大量箭镞,适配晋南的山地地形,负责抵御北方族群入侵,守护夏王朝的北方边疆;二是资源掌控,晋南是夏代重要的铜矿产地,东下冯的冶铜作坊,可就地加工青铜原料,既供给边疆使用,也输送至二里头核心区,保障青铜礼器与兵器的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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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东下冯是二里头礼制的“边疆传播者”——出土的青铜爵、玉璋,与二里头的形制、纹饰完全一致,证明夏王朝将核心礼制推行至边疆;同时,东下冯的窑洞建筑、本地陶器,又体现了对边疆文化的适配,形成“核心礼制不变,本土风格兼容”的治理模式。这座边疆都城,既是二里头王权的延伸,也是夏王朝整合边疆资源、维系文化认同的关键节点。

四、 商代阶段:殷都(殷墟)& 三星堆(广汉)—— 争议最大的“南北双核”,是同盟还是从属?

这是羽墨双都论中最具颠覆性、争议也最大的一组配对。羽墨认为,殷都与三星堆是商王朝的“中原王权+南方神权”双都,三星堆并非独立的区域文明,而是商王朝在南方的神权核心。但这一观点,始终围绕“隶属关系”与“文化独立”两大焦点争论不休,背后藏着商蜀文明的复杂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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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都(殷墟):中原的“王权主导之都”,是商王朝的“世俗统治核心”。位于河南安阳的殷墟,将“王权神权共治”推向成熟——甲骨文记录了商王的政令、战争、祭祀,每一项决策都需通过甲骨占卜请示神祇,但占卜结果最终由商王掌控,神权始终服务于王权。

殷墟的器物体系,完全围绕王权展开:青铜鼎、爵、斝等礼器,构建“天子—诸侯—卿大夫”的等级秩序,“藏礼于器”巩固王权;青铜戈、矛、钺等兵器,支撑商王朝对四方方国的征伐,扩大统治疆域;王陵区的高等级墓葬,随葬品动辄数千件,体现王权世袭的权威。这里的神权活动(如甲骨占卜、祭祀祖先),始终以“维系王权统治”为核心,从未凌驾于王权之上。

三星堆:南方的“神权极致之都”,是商王朝南方影响力的重要载体。这座位于四川广汉的城址,将神权发挥到了极致——3.96米高的青铜神树、眼球突出16厘米的纵目面具、薄如蝉翼的黄金面具,所有高端资源都集中于祭祀,没有商式宫殿、没有甲骨文,甚至没有实用兵器,完全是一座“为神而建”的都城。

羽墨双都论的支撑证据,集中在文化交流上: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尊、青铜罍,形制、纹饰与殷墟妇好墓出土的器物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铸造工艺都高度相似,绝非偶然模仿,推测是商王朝赏赐给三星堆族群的礼器,或通过贵族联姻、贸易传入;商王朝的“四方方国”体系中,中原文献有“蜀”的记载,地理位置与三星堆吻合,证明商蜀之间存在官方往来。羽墨认为,三星堆作为南方神权核心,负责祭祀南方神祇、统领长江上游方国,通过神权崇拜维系商王朝在南方的影响力,与殷都形成“南北互补”。

核心争议:是“双都从属”还是“同盟共生”?

反对者认为,三星堆与殷都的“双都关系”缺乏核心实证:一是没有政治隶属证据,殷墟甲骨文从未提及对三星堆的统治记录,三星堆也没有商王朝官署、贵族墓葬的遗迹,无法证明是商王朝的属地;二是文化内核差异巨大,殷墟以王权礼器为主,三星堆以神权神器为主,三星堆的纵目面具、青铜神树等核心器物,在殷都及中原地区无任何同类遗存,是纯粹的本土神权符号;三是空间距离过远,商代的交通条件,难以对千里之外的三星堆实现“双都”级别的有效管控,三星堆的独立性远大于依附性。

更合理的解读是,二者并非“同一政体的双都”,而是“盟主—方国”的同盟关系。三星堆是与商王朝并列的南方神权方国,通过吸收商式礼器(青铜尊、罍)表达对商王朝的文化认同,同时坚守本土神权信仰,与商王朝形成“南北两大文明互补共生”的格局。羽墨的双都论,更像是对这种“深度互动关系”的夸张表述,本质是商蜀文明“各有核心、相互交流”的体现。

结语:双都论的本质,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早期实践

羽墨的双都论,或许并非每一组配对都完美无缺,部分观点甚至存在争议,但它最大的价值,是打破了“单一中心”的文明认知,让我们看到早期国家统治的灵活性与复杂性。从陶寺与石峁的部落联盟双核心,到二里头与东下冯的广域王权双布局,再到殷都与三星堆的南北文明互动,早期国家从未追求“一刀切”的统治模式,而是通过“双都互补”,将王权的秩序与神权的权威、核心的引领与边疆的适配、中原的礼制与区域的特色,完美整合进同一文明体系。

这恰恰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早期雏形:神权与王权不是对立的,而是共治的;核心与边疆不是割裂的,而是共生的;不同区域文明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融合的。羽墨的双都论,为我们解读先夏至商的政权形态提供了全新视角——那些看似独立的城址、风格迥异的器物,背后都藏着一张无形的统治网络,最终汇聚成华夏文明的千年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