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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10月的鸭绿江上刚结薄冰，一辆苏制嘎斯卡车夹在入朝部队的钢铁长龙里，突然被交通员拦下。
"哪个部队的？"交通员敲着车门喊。
"六十军的！"副驾驶的参谋探出头。
"哟，打败仗的还想插队？"交通员的笑声混着周围司机的口哨声传进驾驶室，军长张祖谅攥着方向盘的手青筋直跳，指节泛白。
换成谁碰到这种情况都得炸毛。
但张祖谅只是推开车门，对着交通员敬了个礼："同志，我们确实耽误了，让后面部队先过。"
参谋气得想骂人，被他用眼色制止。
关上车灯，卡车贴着山根慢慢挪，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车厢里战士们没人说话，只能听见发动机的闷响。
这口气憋得有多难受？得从一年前说起。
1951年5月第五次战役，六十军180师在回撤时被美军机械化部队兜了圈子。
电台被打坏，地图也丢了，全师7000多弟兄要么倒在山里，要么成了俘虏。
消息传回国内，彭老总在电话里把张祖谅骂得狗血淋头："军长是怎么指挥的？"那段时间，张祖谅天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写复盘报告，15万字的材料上，红笔勾出的敌军穿插路线像一道道血口子。
本来想辩几句，说后勤跟不上，说友邻部队撤退快了，但后来发现这些都没用。
战场上输了就是输了，说啥都是借口。
停职检查那半年，他瘦了20斤，夜里常梦见180师的战士们在喊"军长，我们还没打够"。
所以二次入朝时，他给兵团发了封请战电报："把最硬的阵地留给六十军。"
没想到刚到鸭绿江就碰了一鼻子灰。
交通员那句"打败仗还想插队"像锥子似的扎心，但张祖谅心里清楚，荣誉不是吵出来的。
他让司机把车停到路边，自己裹紧棉衣蹲在雪地里抽烟，看着后续部队一辆辆开过。
有个小战士从车上探出头问："军长，咱们真在这儿等啊？"他弹了弹烟灰："等，不但等，到了前线还要让敌人等着咱们。"
转过年来春天，兵团把鱼隐山阵地交给了六十军。
这地方被美军称为"汉城钥匙"，山尖子插在联合国军防线正中间。
张祖谅带着部队连夜赶路，300多里地全靠两条腿，战士们的鞋底磨穿了，就用破布裹着脚走。
到了山脚下一看，好家伙，全是花岗岩，想挖工事比登天还难。
有人犯愁了："军长，这石头咋挖啊？"张祖谅捡起块石头掂量掂量，往地上一摔："石头硬，咱们六十军的骨头更硬！"没有炸药就用罐头盒做土炸药，没有工具就用刺刀挖、指甲抠。
45天下来，硬是在山里凿出7公里长的坑道，宽的地方能过人，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蹭。
有回兵团首长来视察，钻进坑道走了没多远就碰头："老张，你这是要在山里打地道战啊？"他嘿嘿笑："等敌人来了，让他们尝尝啥叫瓮中捉鳖。"
1953年5月，鱼隐山战役打响。
韩军第七师上来就摆开架势，坦克大炮跟不要钱似的往山上砸。
张祖谅把指挥所设在离前沿800米的山洞里，炮弹炸得洞顶碎石直往下掉，他抹了把额头的血，举着蜡烛看地图："告诉一八一师，把敌人放近了打，让他们知道六十军的刺刀快不快！"
最惨烈的那七天七夜，主峰被炮火削低了两米，战士们从坑道里冲出来时，棉衣都被硝烟熏成了黑色。
有个班长带着人摸进敌人工事，用雪埋了反坦克地雷，一下子报销了三十多辆坦克。
打扫战场时，从一个韩军上尉尸体口袋里翻出张地图，上面用铅笔写着"六十军残部，战斗力弱"。
张祖谅拿过地图，在背面写了行字："今天以后，敌人会重新学写六十军。"
这一仗打下来，六十军歼敌1.2万，俘虏2300多。
志愿军司令部发来电报："打出国威军威！"《人民日报》头版标题就四个字："六十军回来了！"后来有人把交通员的道歉信转交到张祖谅手上，那信写在美军传单背面，字歪歪扭扭的。
他看完没说话，把信纸叠成纸飞机，从山洞里扔了出去，纸飞机晃晃悠悠地飞向山下，像只自由的鸟。
停战那天，张祖谅在板门店把那张韩军地图撕了，碎片扔向空中。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打败仗不可怕，怕的是不敢再打胜仗。"
1955年授衔时，他特意把180师残存的军旗剪了一角，缝在衬衣领里。
后来他去世前留了话，骨灰一半撒在八宝山，一半撒在鱼隐山。
现在军事学院讲这个案例，教员总爱问学员："如果当时张军长在桥头跟交通员吵起来会怎样？"底下七嘴八舌的，有的说解气，有的说影响士气。
其实答案很简单，真正的军人从不在嘴上争高低。
就像鱼隐山当年坑道口开的那些小红花，看着柔弱，根子却扎在石头缝里，风吹雨打都不怕。
去年我去军史馆，看见展柜里摆着根沾着山泥的花梗，旁边是张祖谅将军的遗像。
讲解员说那是从鱼隐山挖出来的，六十多年了还保持着开花的样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支曾经被骂"败军"的队伍，能在朝鲜战场上打出威风因为他们把耻辱刻在心里，把荣誉扛在肩上，这样的军队，永远不会真正打败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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