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9月的一天夜里,北京城忽然起风,守在天安门广场的维护工人举着探照灯查看城楼正中的毛主席画像。画面左下角被雨打出一道裂痕,油彩翻起。为了不影响即将到来的国庆,他们连夜搬来脚手架,用调和漆对受损部位做局部修补。漆味在风中飘散,灯光映出画像上一粒不起眼的小点——那粒点正是风纪扣的位置。工人们谈论着:“要是当年没扣,这活儿可能更难干。”一句玩笑,却把现场所有人的记忆牵回了1949年。

1949年2月12日,北平和平解放后的首次群众大会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城楼上第一次悬出毛主席巨幅画像,作者是北平艺专教师董希文,底板还是几张门板拼起来的。那天,北平城寒气未消,画像下方却是人声鼎沸。董希文站在人群后排,抬头望到自己连夜赶制的作品,悄悄攥紧冻得发白的手指。这一幅预示着往后城楼布置的惯例,但它还没有风纪扣的“烦恼”。

同年7月7日,抗战十二周年纪念日。陈淑光等几位年轻学子再次跟随董希文登上城楼。毛泽东与朱德的并列画像高高挂起,二十面红旗在夏日风中猎猎作响。晚上九点多,毛主席第一次登上天安门城楼,当他俯身向广场招手时,底下爆发出“毛主席万岁”的山呼海啸,而主席回以一句“人民万岁”。数码影像尚未出现,但报人把这一幕压在铅版上,第二天的《人民日报》整版刊出。

事情的转折点在9月中旬。开国大典筹备委员会决定由周令钊负责绘制最终挂像。与董希文的写意不同,周令钊擅长严谨写实。中央影像组给毛主席拍了多组正面照片,影调漂亮,却被主席本人一一否掉——“摆拍太硬,不自然。”最终,一张1948年与朱瑞合影的照片成为定稿母本。那张照片里,毛泽东上衣最上方的纽扣没有系,襟口微敞,表情带着熟悉的微笑。也正因为这点,后来的风纪扣之争悄然埋下伏笔。

9月25日夜,涂好底色的画布已在城楼内支起,尺寸定为6米×4.6米。为了保证比例,周令钊把母本照片划成数百个小方格,再把大画布以相同比例放大分格。陈若菊及三名艺专学生分工协作,在气味浓烈的亚麻布上腾挪笔触。画到第三天,人物轮廓基本完成,唯一欠缺的是制服细节。面对此处,周令钊选择保留襟口微敞的样子。凌晨,他退到走廊抽烟,手臂酸痛却精神振奋。

9月30日上午,时任北京市长聂荣臻检视现场。城楼风大,他抬头看了几秒,转身对周令钊说了句:“整体不错,就是领口扣子要不要考虑扣上?大典要显庄重。”一句话把创作者推到两难境地。画像若重改,夜里难以如期完成;若不改,怕不合场合。傍晚时分,工作人员把此事层报至中南海。毛主席听完轻松一笑:“虽然我也不想,但今天还是系上吧。”一语定音,周令钊只得调回画架,将领口补全,再加一粒小小的风纪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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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到极致,三支汽灯把画布照得发白。周令钊系着安全绳,踏上由三把木梯拼起的临时云梯,将袖子卷到肘部,用细排笔一点点补笔。漆膜尚未干就必须撤梯,否则天一亮便无法装挂。凌晨三点,补笔结束,风纪扣端正地落在领口,抹去光斑后与周围色调融成一片。这就是后来无数人熟悉的1949年版“扣好”毛泽东像。

10月1日下午三时整,开国大典正式开始。彩色胶片记录下城楼上那幅刚出炉不到十二小时的画像:主席微笑、右臂自然垂落,风纪扣亮却不刺目。參与绘制的学生们并未被镜头捕捉,但他们在角落里偷着乐——那一粒纽扣让画像多了几分“仪式感”,也让一群年轻画师提前成熟。开国大典后,画像由周令钊本人签名,但底端原本写的“人民的胜利”五个字在总理的建议下被悉数涂去。理由很简单——这是一幅领袖像,不是宣传标语。

1950年“五一”前夕,油画受潮褪色,周令钊主动提出再画一幅,但时间不允许。临时方案是请赵纪成绘制第二版,尺寸略缩小以便快速干燥。从此,天安门画像开启了“按需更换”的时代。1953年、1959年、1966年分别推出第三、第四、第五版,主笔更迭为张振铎、王国栋、戴泽等人。每一次更换,画师都会围绕“写实、端庄、亲和”三原则做调整,其中硬性指标只有一个:风纪扣必须系好——因为它在第一次挂像时已被暗中写进城楼布置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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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1967年版的毛主席像虽然保留了风纪扣,却将衣领略略放松,角度比1949年版更自然。画面刚挂出就被群众发现这点变化,引得广场上不少人掏出望远镜反复比较。绘制者张振铎后来回忆:“那几年大家心气儿高,对领袖形象的细节极度敏感,哪怕半厘米的角度也会被议论半天。”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油画改为合成油性涂料,抗紫外线能力好得多。1981年,中国美术家协会组织专门工作组,对毛主席像尺寸、色阶、人物朝向做标准化归纳。新标准强调:双眼视线略向下,眉峰不过分扬起,风纪扣保持对称,无反光。此后挂像虽仍由画家手工完成,但色彩与阴影都参照标准,小幅度的个人风格基本被抹平。遗憾的是,这也让部分观众怀念起最初那幅带着油彩肌理、笔触粗粝的1949年版。

维护记录显示,一幅巨型油画在城楼朝南立面全年裸露,平均使用寿命约五年。雨雪、灰尘、光照无情侵蚀,画面最脆弱的地方恰恰是风纪扣周围——因为颜料层叠最多,时间一长容易开裂。每到更换节点,工人都会先摸那粒扣子的表面,如果指甲能抠出粉末,就说明是时候换新了。于是,开国大典以来的七个版本都以这粒纽扣作为“寿命探针”。

值得一提的是,1990年之后,新版画像加了一层透明氟碳清漆,抗老化性能显著提高。技术人员统计,2009年更换时,主体色块依然鲜亮,而风纪扣附近只出现了轻微裂纹,恰恰验证了新材料的效果。也正是因为材料升级,自2010年起,画师人数缩减到不足十人,集中在创作阶段,其余年份主要是保养和巡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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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来京游客喜欢在午后阳光下拍摄城楼,镜头里金黄琉璃瓦、朱红立柱、墨绿槐荫交织成独特色调。图片放大后,仍能看见那粒小小的风纪扣。有人好奇它能否取消,毕竟时代在变。答案在1980年8月邓小平与意大利记者法拉奇的对谈中已给出:天安门上的毛主席像“永远保留下去”。那是对新中国缔造者的纪念,也是对开国大典庄重气氛的延续。既然画像永存,风纪扣这道笔触自然不会轻易改变。

如今,每逢国庆前夕,天安门管理处仍会安排“体检”。工作人员会用升降车近距离检修,重点区域依然是风纪扣。不时有年轻员工问起当年的故事,老同事笑着比划:“那粒扣子背后,立着一个晚上没合眼的画家。”短短一句,足够让后辈理解一幅画像、一座城楼与共和国之间的深厚关联。

历史细节不止于宏大叙事,也藏在微不足道的符号里。天安门城楼上的风纪扣,从无意敞开到郑重系起,再到成为不可或缺的标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完成了角色转变,却在此后七十多年里稳稳占据画面中心。画家换了好几代,油彩配方更新了多次,肖像尺寸略有微调,但那颗纽扣始终在位,静静标示着一个国家崭新篇章诞生时的内在要求——庄重,又亲切;自信,却谦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