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26日的坎帕拉黎明尚未褪去雾气时,四十三岁的穆塞韦尼站在总统府台阶上,面前是一支刚刚凯旋的游击队。几天前,他们攻入首都,结束了持续五年的武装对峙。很多乌干达人在那一刻第一次相信,枪声背后也能孕育制度与秩序。对于这位新总统而言,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一穷二白的国家该怎么走下去?

穆塞韦尼的许多同行,在胜利后往往会沉浸在胜利的掌声里,但他选择打开另一本书。《毛泽东选集》第一卷早已翻得卷角,他甚至能背出“敌进我退”这一段。可他隐隐觉得,摆在眼前的现实已不再只是“革命战争”这么简单:通货膨胀、债务、贸易逆差,每一个数字都冷冰冰。于是,他让助手去打听有没有更贴近当代经济治理的中文著作,可当时能找到的译本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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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到1990年代初,乌干达经济改革的指标初显起色:通胀率由三位数降到两位数;咖啡出口额连年增长;世界银行将乌干达列入“非洲复苏样本”。但穆塞韦尼并不满足,他更想找到一套能够同时兼顾增长与社会稳定的思路。1993年访华期间,他第一次面对面听到邓小平关于“发展才是硬道理”的论断,回来后对幕僚说了一句话:“这套方法论,得研究。”

1997年2月,邓小平逝世。穆塞韦尼亲赴中国使馆吊唁。他在留言簿里写下四个英文单词:“Vision changes destiny”(视野决定命运)。这四个字后来被不少乌干达媒体反复引用。那一年乌干达的财政赤字仍旧庞大,外界私下议论他是不是在“向东方取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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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000年,中国国务院派出一个经济技术合作代表团抵达坎帕拉。先是礼节拜会,接着是项目洽谈。一番寒暄后,穆塞韦尼突然抬头问道:“Do you have the English version of Deng Xiaoping’s Selected Works?” 代表团成员一愣,答案是“尚未带来,但一定能弄到”。此话用中文复述时,他补了一句:“越快越好。”

行程结束前,代表团托驻乌大使馆飞电北京,请求紧急空运《邓小平文选》英文版。当年九月,三箱新鲜出炉的文选送抵坎帕拉机场。穆塞韦尼拿到第一本,立刻翻到“如何看待社会主义的本质”那一章,对助手说:“把这一段抄下来,放到内阁讨论材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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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发生的事在乌干达政坛颇具戏剧色彩。总统府召开扩大会议,部长们人手一册英文版《邓小平文选》。穆塞韦尼圈出几段关键文字,讨论主题直指土地政策、关税减让和基础设施投融资模式。有人担忧“过度市场化会冲击农村”,他反问:“中国当年比我们更穷,是怎么起步的?”一句话让会场沉默良久。

外界原本猜测穆塞韦尼会照搬一套模板,但事实证明他更强调“本土化”。乌干达没有那么多国有企业可以放权,也缺乏沿海港口建经济特区,于是他把注意力放到农业附加值与区域交通走廊。2001—2005年,乌干达咖啡出口精深加工比例从不到5%升到26%,北走苏丹、南通坦桑的两条公路同时完工,平均增速保持在6%以上。世行报告判断,乌干达进入“中等增长快车道”,穆塞韦尼的阅读清单里,《邓小平文选》被做了密密麻麻的注解。

值得一提的是,乌干达政坛并非铁板一块。2005年修宪、2011年选举、2016年反对派示威,每一次政治风波都被外部媒体称作“东非版颜色浪潮”。事实却是,穆塞韦尼在同僚会上反复提及“稳定压倒一切”的逻辑,引用的仍旧是文选里那段“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点”。反对派质疑他借口经济发展拖延政治开放,他则用每年6%的增长率和逐步普及的义务教育作回应,民众在争议声中给了他连任的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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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回头看这条脉络,一位在青年时代熟记《毛泽东选集》的非洲政治领袖,在中年以后又把《邓小平文选》当作治国参考,并非简单的“东学西渐”故事。更准确地说,是殖民地背景下的第三世界国家,如何在二十世纪后半叶找到适合自身的治理策略。从游击战术到市场经济,再到区域整合,乌干达的案例充满了转折与妥协,但线索始终不离两件事:发展与稳定。

2021年5月12日,穆塞韦尼第六次就任总统,年近八旬。就职典礼上,他仅在演讲末尾提到一句:“任何国家要想站起来,必须尊重人民,也要尊重规律。”台下记者捕捉到他手中的文件夹,边缘仍旧露出《Deng Xiaoping’s Selected Works》的蓝色封皮。至此,有关那年那本书的故事,已经成为乌干达政界心照不宣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