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5月18日清晨，延安王家坪的土坡上尘土飘扬，一位留着短发、肩挎电影机的苏联人快步追着毛主席的脚步。他名叫罗曼·拉扎列维奇·卡尔曼，是全苏电影通讯社派来的战地记者，任务是拍下一组“红色中国”的影像资料。卡尔曼略懂中文，却仍需依靠身边那位年轻女翻译维拉·瓦西里耶娃。也正是这位维拉，让七十多年后网络上一波“认错人”闹剧愈演愈烈。

合影风波究竟何时起？大概在2008年前后。某论坛里出现一张黑白照片：毛主席微笑站在中间，左臂边一位女士双手插兜，半倚在他身上。配文写得斩钉截铁——“罕见！毛主席与曾志同志合影”。图片迅速被转发，长辈群、收藏群、历史群里不胫而走。很多人觉得蹊跷，却又拿不出证据，只能在评论区留下“这不像”“有点怪”之类的疑问。

要拆穿误会，先从毛主席与曾志的交往脉络看起。1928年初次在井冈山见面时，曾志27岁，毛主席已经35岁；1932年漳州分手后，两人直到1939年底才重聚。中间这七年，曾志一直游走在皖浙赣湘，职务虽重要，但始终是地下工作线，级别与中革军委核心相去甚远。历史照片里，无论长沙、漳州还是井冈山，曾志站位永远保持半步距离，神情庄重，几乎没有插兜的随意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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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争议照片中的细节。毛主席身高1米75，影中女士头顶约齐他眉梢，推算应在1米68左右；而曾志身高只有1米62，从1930年代多张会议合照能准确比对。这一处差距，足够令“曾志说”站不住脚。还有衣装，该女士穿着浅色翻领中山装，袖口滚一道细边——典型苏联轻工样式，延安女干部少见如此打扮，倒与卡尔曼随行人员的制服吻合。

有人或许会说，身高衣服都能做假，真正的铁证在哪？必须找原始出处。卡尔曼抵达延安后，共拍摄底片三百余张，交由莫斯科中央档案馆保存。1959年苏中建交十周年展览中选出二十张，其中就有这张“毛主席与外籍记者及翻译”合影。底片背面俄文记录清晰：人物从左至右——“В。 Васильева， т。 Мао Цзэдун， Р。 Карман”（维·瓦西里耶娃、毛泽东同志、罗·卡尔曼）。这张记录在1982年苏共中央档案第一次对外开放时已被抄录，编号K39-5-27。对照编号，中文译本《在华一年——苏联电影记者笔记》第47页也有相同说明：“5月25日，与毛同志交谈后，作者与翻译维拉合影留念。”

顺便对比《曾志回忆录》。翻开卷首插图，共有六张与毛主席有关的照片。时间节点分别是1929年、1932年和1941年，唯独缺少1939年影像。更关键的是，书中正文有一段明确记载：“1939年6月，我仍在鄂豫皖一带组织妇运，未能成行延安。”直至12月2日，曾志才乘最后一班西安飞延安的苏式运输机抵达枣园，这一点与卡尔曼6月3日离开陕北的行程完全错开。两条时间线没有交集，自然不可能同框。

有意思的是，卡尔曼还拍下一张动作近似的彩铅手绘稿——自己挽着毛主席胳膊往东山观礼台走，右侧半步之外依旧是那位维拉。背景中的土坡、柳条、窑洞门廊位置与争议照片完全吻合，显然同一日下午连拍。如此双重影像印证，合影女性身份铁板钉钉。

那维拉·瓦西里耶娃是谁？解密档案显示，她出生于1915年，在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过中文，1938年被派到全苏电影通讯社任翻译。到延安时24岁，正值青春，对镜头并不陌生。她曾回忆那天的情形：“Мой командир сказал： ‘Смелее， Вера， поближе！’。 我就挨着毛同志站了过去。”译成中文不过十来个字：“勇敢点，维拉，靠近些。”这句一句俄语鼓励，恰好解释了她看似随意的站姿——那是面对镜头时略带羞涩又刻意自然的姿态，并非没有尊重。

讲到这里，争论基本可以落幕。网络谣传往往源自两点：照片无出处、人物无注解。只要时间线、身高、衣着、文献出处四项逐一核对，真相立刻浮出水面。以后若再有人把这张照片配上“毛主席与曾志”的标题，完全可以把编号K39-5-27的档案背说明送给他，“女士叫维拉，不是曾志”，一句话，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