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春天,新疆东部上空盘旋的一架军用侦察机在例行拍摄时捕捉到一条浅浅的车辙印,影像送到北京,值班参谋脱口而出:“罗布泊?”这条看似普通的痕迹,把人们的记忆一下拉回到16年前——1980年6月23日新华社那条短得惊心的电讯:彭加木失踪。
消息登出当日,罗布泊深处正是46℃的高温。许多读者也许不知道,新华社稿子之前,中央已三次催问进展。彼时的彭加木,52岁,头发花白,却依旧喜欢把探照灯挂在脖子上,说那是“野外人的安全带”。他带队由北向南纵贯罗布泊,创了国内科考第一例。然而就在6月17日早晨,队员在沙砾里发现那张字条:“我往东去找水井。”短短九个字,留下了后来所有的疑团。
用过沙漠罗盘的人明白,在罗布泊,向东仿佛成了一个方向陷阱。盐碱地折射的光线足以让经验丰富的行者失去判断。当天正午,测绘员韩世明狂奔两公里,只在热浪里看见一道极淡的背影。再往前,只有被热风掀起的沙墙。
中央获讯后决定动用空军直升机援搜,这在当年极为罕见。第一架米—8赶到伊吾机场已是21日黄昏,飞行员下机就问:“坐标?”地面联络员沉默片刻答:“没有精确坐标,只有最后留下的脚印圈。”罗布泊海市蜃楼频发,飞行员只能沿既定网格“梳头式”搜寻,油料扔不下就只能折返。一个航次近三小时,往往连半点反光物都看不见。
与此同时,关于彭加木突然“出现”美国的传闻像病毒一样扩散。7月初,美国《基督教科学箴言报》援引所谓“中国留学生”来信,称在华盛顿一家川菜馆里看到了彭加木。信里不但描写了衣着,甚至连他“夹菜习惯用左手”这种细节都写得绘声绘色。外媒很快添油加醋,暗示“中国科学家叛逃”。奇怪的是,署名“周光磊”的作者,国内档案里找不到半点信息。
7月9日凌晨,外交部领事司打去一封急电:“有无彭加木在美确凿线索?”驻美使馆回文仅一句:“未发现此人。”中央随即批示:再度组织大规模搜救,谣言不破不止。第二梯队从乌鲁木齐紧急集结,队里多了位特别成员——彭加木的长子彭海。当晚,儿子问夏训诚:“要是父亲真被人带走呢?”夏训诚低声回答:“先证实罗布泊,再谈别的。”
罗布泊的夜很安静,只有风刮过盐壳发出的沙沙声。第三轮搜救到8月下旬,仍旧空手而回,累计空中飞行七十余架次,地面步巡约一千一百公里。对照纪录,看似轰轰烈烈,却连一个纽扣都没找到。有人提出彭加木或许陷入沼泽。可地质专家摇头:该区域多年干涸,已无大面积湿陷。又有人猜测毒蛇袭击,但罗布泊常见蛇类习性夜行,白日高温时根本不会出动。种种猜想,都难以闭合逻辑。
最匪夷所思的说法当属“外星劫持”。9月,香港几家小报把失踪与罗布泊核试验基地联系到一起,编造出“飞碟吸人”的版本。国内情报部门循迹追查,发现谣言最早源自台湾一份八开小册子。制造者企图的是舆论骚扰,放大“科学家叛逃”与“基地泄密”。中央当即指示:继续科考不停,反制谣言用事实说话。
对外,罗布泊是“死亡之海”;对内,它是资源宝库。1970年代末,全国钾肥年需求量约150万吨,进口比例高达九成。彭加木在1978年的科考规划里明确写过:“若在罗布泊边缘发现大规模钾盐,将从根本上改变我国化肥供给结构。”正因为这个目标,他坚持再次纵穿无人区。遗憾的是,钾盐的确在1995年被找到,彭加木却没能亲眼见证。
彭加木本人并非初出茅庐的探险“文青”。抗战时期,他在国民党中央研究院医学研究所就承担显微技术,1956年调入新疆后,让国内第一台高分辨率电子显微镜在乌鲁木齐安家。凭借那台机器,他确认了400多种病毒模型,在国际病毒学界占有一席。可以说,科研胆识与野外经验兼具,是他的标签。正因如此,很多同行至今难以接受他会“迷路”这一最简单的解释。
1999年,一支探测小队在罗布泊南缘发现一具半埋人体遗骸,外观与彭加木身高、体型接近。消息传出,社会再度沸腾。后经DNA比对,排除身份,谜团又被风沙掩去。此后陆续发现的几具遗体,也都与他无关。夏训诚后来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沙暴往往来得突然,“一阵大风就把地貌吹成了另一幅模样”,若一个人晕厥倒地,不到半小时就可能被新月形沙丘覆盖。
彭加木两度患癌的经历,为失联提供了最现实的注脚。上海医学院档案显示,他曾服用进口硼替,疗效虽佳,却需终身监控。随队队医在行前体检时,建议他“避免过强日晒”。可罗布泊的阳光没有更柔和的选项。若病痛复发,体力骤降,极易脱水昏厥。遇上沙暴,一切搜救方案都会落空。
至于那封让外媒狂欢的“周光磊来信”,公安部最终调查结论:纯属伪造。造谣者利用了海外信息真空与国内大众的好奇心理。中央在1980年底第四次搜救后给全体队员通报:目前迹象表明彭加木已遇难,后续科考任务照常执行。至此,官方对叛逃、劫持等猜测全部予以否定。
2009年,彭加木入选“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颁奖词只有一句话:“他把生命永远留在了最干旱的地方。”这不是浪漫修辞,而是被无数军机飞行小时、数百人昼夜搜救换来的结论。人们更愿意记住他在病榻上那句轻轻的自嘲:“就当我的骨头,给新疆的土壤添点有机质。”风停沙定,谣言自息,留下的是罗布泊夜空里那盏仍被后辈科考队沿用的探照灯——挂在脖子上,晃动时像一颗闪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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