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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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已完结,请放心观看)

接上文:

“证据?”

我下意识地问。

“对,证据。录音、录像、证人证言,或者能体现这种区别对待是长期性、严重性的具体事例。比如,您提到那个红包,当时有拍照或者录像吗?”

我愣了一下,当时满心都是荒唐和愤怒,哪顾得上拍照。

“没有。”

我有些懊恼,“当时……没想起来。”

“平时的区别对待呢?有没有微信聊天记录,或者能作证的亲友?”

我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细碎的冷落和轻视,都散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抓不住具体的形状。

和许静刚才在咖啡馆的对话……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全程,我都没按下录音键。

“张律师,刚才我和她谈,也没录音。”

我声音低了些。

“没关系,现在开始留意也不晚。”

张律师的语气里带上了些宽慰,“接下来所有关键的沟通,尤其是涉及孩子和财产的,尽量用微信、短信,留下文字记录。如果必须打电话或者当面谈,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可以有意识地录音留存。”

他接着问:

“另外,您提到您岳父家可能对您收入的突然增加有疑问?关于来源合法性这方面……”

第4章

张律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沉了沉。

“这是个风险点。”

他说,“如果对方真去举报,查到最后,你肯定没事,但过程会拖得很长。各种调查、问话,生意说不定就得停一阵。我的建议是,你得马上动手,把所有和师兄合作的凭证——合同、银行流水、税单——全部理清楚,备齐。钱来得干净,你争抚养权、分财产,腰杆才硬。”

“我懂了,谢谢张律师。”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稍微落了点地。

“那我接下来……”

“首先,别搬回去住。分居状态,是感情破裂最直接的证据。其次,证据和财产清单准备好后,我们先试着协议离婚。如果谈不拢,再走诉讼。抚养权这块,两手准备:一方面,展示你的抚养优势;另一方面,留意对方有没有不利于带孩子的情况。”

通话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他给的每一条建议,都像在泥泞路上递过来的砖,实实在在,能踩上去。

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凉的窗边,长长吐了口气。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手里有了一张模糊的地图,不再是一个人在黑夜里乱撞。

回到临时租住的小单间,我打开电脑,开始翻找张律师提到的那些材料。

外贸订单合同厚厚一叠,纸张边角有些已经磨毛了。报关单上密密麻麻的编号和印章。银行转账记录一条接一条,在屏幕上拉出长长的清单。还有和师兄赵峰签的那份合伙协议,签字处,我俩的名字并排挨着。

我把它们一份份扫描,归类,存档。

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看着这些文件,我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纸。这大半年所有的奔波、焦虑、半夜盯着邮箱的等待,都压在里面了。

它们是我的底气。

接下来的几天,外面风平浪静。

但这种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许静没再发来消息,也没打电话。自从咖啡馆那次摊牌之后,她好像就消失了,连一点声响都没再传过来。

这种沉默,反而让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转念一想,也许她也累了,默认了这条走到尽头的路。拖下去,对谁都是钝刀子割肉。

师兄赵峰那边倒传来了好消息。

又签下了一个不错的订单,公司账面上的数字,慢慢在往上走。

我把更多的力气扔进了工作里。从早到晚,盯着屏幕,核对数据,和客户来回沟通。忙起来的时候,好像就能把心里那些翻腾的东西暂时压下去。

只是到了深夜,一切安静下来,对女儿的思念就会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我翻出手机,里面存满了萌萌的照片和视频。她咯咯笑的样子,她蹒跚学步的样子,她睡着时小嘴微张的样子。一遍一遍地看,看到眼睛发酸。

一周后的傍晚,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几乎快被我忘记的名字跳了出来:许薇,许静的堂妹。

她和许静关系一直不错,性格比许静直爽些,以前见面,还算客气。

她在微信里说:“姐夫,方便见面聊聊吗?我不想看我姐这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也许,能从她那儿听到点许家现在的风声。更重要的,也许能知道一点……萌萌最近怎么样了。

见面约在商场里的一家茶餐厅。

我到的时候,许薇已经在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掺了一点同情,又压着一丝埋怨。

“姐夫。”

她张了张嘴,还是喊出了这个以前的称呼。

【那碗面之后,我家和大舅哥彻底撕破了脸】

我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许薇没绕弯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玻璃杯沿:

“我姐……这几天瘦得脱了形,眼泪就没干过。”

她抬眼看了看我,声音低下去:

“大伯大妈气得血压都高了。强子哥更不用说,放话出来,说要让你‘好看’。”

我没接话,只是听着。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进来。

“姐夫,我知道,”她斟酌着,字眼在嘴里滚了几遍才吐出来,“大伯和强子哥他们,有些事是做得不地道,是……挺势利眼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

“可我姐对你是真心的!她就是……就是性子软,不敢跟家里顶。你们还有萌萌呢,真的……一点余地都没了?那碗面,是不是……太伤人了?”

又是来当说客的。话里话外,还是怪我“冲动”,替许静的“不得已”找补。

“小薇,”我开口,声音还算平稳,“谢谢你过来。但事儿不在那碗面,在面底下压着的东西。我没什么亏心的。至于挽回——”

我顿了顿:

“那得两边都使力,不能总我一人退。许静现在什么态度,你恐怕比我还清楚。”

许薇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

“我姐就那样……可萌萌才多大?你们要是分了,孩子最遭罪。”

“正为了萌萌,”我的语气硬了些,“我才更不能让她在那样的家里长大。我要我闺女活在被人当人看、被人宝贝的环境里,不是从小就学会看人脸色,觉得自己矮一头。”

许薇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卡住了。她盯着杯子里晃荡的水,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凑过来:

“姐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讲不该讲。”

“你说。”

“我前天不小心,听见强子哥打电话,”她眼神里带着不安,“好像是在找人……查你公司的事。你……你自己当心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许强还是动手了。

“谢了,小薇。”

我真心实意地道了句谢,“我生意干净,不怕查。倒是你,夹在中间,难为你了。”

她摇摇头,头发丝跟着轻晃:

“我就是不想闹到收不了场。姐夫,如果……哪怕还有一丝可能,看在萌萌份上,再给我姐一次机会,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真切的恳求。但我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机会给出去太多次了。裂缝太大,硬粘上,碎得更厉害。”

我把话说完:

“麻烦你转告许静,离婚和萌萌抚养权的事,我的律师会联系她。我希望咱们能理智点、平静点处理。好歹,我们还是萌萌的爸和妈。”

许薇看我主意已定,知道劝不动了,眼神暗了下去,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门轻轻带上。她带来的消息,坐实了我的猜测。我没犹豫,立刻拨通了师兄赵峰和张律师的电话。

三个人碰了头。张律师听完,推了推眼镜:

“不能干等。得主动迎上去。”

在他的指点下,我和赵峰熬了两个通宵,把公司里里外外的资质文件、税单、最近半年清晰明白的账本,全部理得整整齐齐,装订成册。我们还主动找了相关的行业协会,备了案。架势摆开,随时准备人来查。

风来得比想的还急。

两天后的下午,我跟赵峰正对着电脑屏幕琢磨一个新订单的细节,手机响了。是税务部门的号码。

电话那头的声音公式化,说需要公司配合了解些情况,让我第二天上午过去一趟。

该来的总算来了。我放下电话,和赵峰对了个眼神。他脸上也严肃,但没慌。

“没事儿,磊子,”他拍了拍我胳膊,“账本跟镜子似的,清清楚楚,随便照。”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地方。接待我的是两位工作人员,看着挺公事公办,态度不算坏,但问话很直,刀刀见肉:公司最近半年业务怎么突然涨这么快?钱从哪儿来的?合作方都是谁?税交齐了没有?

我早有准备,带来的材料一份份摊开。每个问题,我都答得有条有理,关键的地方,证据链摆得明明白白。我说,我们是正经做国际贸易的,每一步都合规。

这一问,就是将近三个钟头。那两位低头翻着材料,时不时低声交换两句。我手心有点潮,但面上稳着,一句没卡壳。

最后,那位年纪大些的工作人员合上文件夹,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动了些:

“周先生,感谢配合。你提供的材料很完整,情况我们基本掌握了。就目前看,贵公司的经营和纳税是规范的。这次主要是接到相关反映,例行核查。后续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应该就没事了。”

我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

“谢谢。我们一定继续合法经营,积极配合工作。”

走出大门,午后的阳光刷地一下泼在身上,有点晃眼。我站定,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了一口气。虽然知道自己清白,可真正被查上门,那压力像实心的一样坠着胃。现在,这第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我马上把消息告诉了赵峰和张律师。

张律师在电话里说:

“这是个好信号。说明对方手里没实锤,只是想恶心你、拖住你。但你得有个准备,他们未必肯就这么算了,可能还得从别处找茬。”

果然,没消停两天,许强自己找上门了。

他没去公司,直接堵在了我租的房子小区门口。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黑SUV,车门摔得砰一声响,人几乎是跳下来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梁上:

“周磊!你他妈行啊!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玩阴的?税务局没弄倒你,算你狗屎运!”

他胸口起伏,眼睛瞪得通红: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我冷冷地看着他。这个以前总用眼角瞟我的大舅哥,现在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脸都有点扭曲,反而有点滑稽。

“我合法做生意,规规矩矩交税,有什么好怕的?”

我声音没提高,一字一句说:

“倒是你,许强,乱用关系,诬告陷害,这算是什么问题,你心里没数?”

“你放屁!谁诬告你了?”

他眼神虚闪了一下,嘴上还挺横,“我那叫合理怀疑!你个穷光蛋,突然蹦出那么多钱,谁知道干不干净!”

第5章

“我放屁?”

许强的脸拧着,每一寸肌肉都绷出狰狞的弧度。我心底那点因许薇提醒而生的紧张,反而散了。恶意摆在明面上,比藏在暗处好对付。

“税务刚找我聊完。合法合规。”

我看着他,“你那点‘合理怀疑’,不就是想给我扣个帽子,好让我争萌萌抚养权时一败涂地么?”

他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小区门口,几个路人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这种人,最要脸。

“周磊!你他妈血口喷人!”

他猛地逼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萌萌是我们许家的种!你想带走?做梦!就凭你,一个租在这破地方的loser,法院能判给你?”

他声音拔得很高,想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没退。

反而向前压了半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味和躁气。我压低声音,只够他听清:“判给谁,法官说了算。至于我住哪儿——托你的福,正在看学区房。”

他眼皮跳了一下。

“倒是你,”我把话送进他耳朵,“有空堵我,不如回去翻翻自己的账本干不干净。你举报我,行。礼尚往来。我要是也‘合理反映’一下你工厂采购销售的‘小问题’,你说,他们先查谁查得更起劲?”

他瞳孔骤然缩紧。

那身嚣张的气焰,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了。

“你……你敢!”

声音虚了,飘着。

“我为什么不敢?”

我扯了扯嘴角,“你都敢无中生有,我‘合理怀疑’一下,有问题?许强,我烂命一条,光脚不怕穿鞋的。”

我顿了顿。

“你呢?你的厂子,你的宝马,你的大平层,你的‘许总’面子……你赌得起吗?”

他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指着我手指都在抖。话却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围观的人多了,指指点点。

保安小跑过来。“两位先生,别在门口吵。”

许强像抓住了台阶,狠狠剜我一眼。

“咱们走着瞧!抚养权,你休想!”

他色厉内荏,“我在本地混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他转身,拉开车门,钻进去。

黑色SUV吼了一声,几乎是擦着我的身体,窜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

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丝。接着,更深的疲惫漫上来。

我知道,没完。

回到单间,我拨通张律师电话。把冲突,尤其是那句“不是白混的”,原样复述。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

“这已超出普通家庭纠纷,带威胁性质。”

他说,“建议先去派出所做个备案记录。不要求处理,只留个底。”

“其次,抚养权的事,我们必须化被动为主动。”

“您的意思是?”

“正式提起离婚诉讼。同时提交抚养权申请。把诉求摆上台面。”

他的声音冷静,“对方任何庭外动作,都可以被理解为干扰司法程序,对我们可能有利。”

“至于对方可能存在的经营问题……不必直接提交。但可以在谈判僵局时,作为战略筹码施加压力。”

他停顿一下。

“前提是,材料来源合法,使用方式不构成敲诈勒索。”

“我明白。”

“请尽快整理材料:收入证明、购房意向证明、陪伴孩子的作息安排。还有,对方家庭不利于孩子成长的证据——需要更多具体、可验证的实例,或证人证言。周岁宴的事,虽难取证,可作背景描述。”

他最后说:“关键要构建一个逻辑:孩子跟你,环境更稳定、平等、有爱。”

挂断电话,我打给师兄赵峰。

听我说完,他在那头骂了一句。

“这孙子。”

他说,“磊子,放心。他那边,我托朋友‘关照’过了。最近他想竞标开发区那个配套项目吧?现在圈子里,已经开始传他资金链紧、手脚不干净的风声了。”

他补了一句。

“有时候,流言比真刀真枪管用。”

我心里定了些。“谢了,师兄。”

“兄弟不说这个。你打你的官司,外面的魑魅魍魉,我帮你盯着。”

我翻出手机。

照片和视频不多:萌萌玩旧玩具的,许磊炫耀新遥控车背影的,更多的是她天真笑着的脸。

这些,不够。

我想起许薇,手指在联系人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按下去。

她已经提醒过一次了。

别再拖她下水。

微信响了。

是许静。距离咖啡馆谈判,过去了好几天。消息很长。

“周磊,我哥今天回来,发了好大的火。他说你在门口差点动手,还威胁他。爸听了,心口又疼。妈一直哭,说我把哥拖下水,把家搅得天翻地覆。”

“我知道,走到今天,我有很多错。我不该总让你忍,不该总拿你跟我哥比,不该在爸妈面前那么懦弱。”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下一段,隔了一会儿才发来。

“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爸妈和哥哥,一边是你和萌萌。你们现在像两头狮子,非要咬死对方不可。”

最后一句,单独成段。

“我站在中间,快要被撕碎了。”

萌萌的小脸仰着,眼睛眨也不眨:“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们为什么不去找爸爸?”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机屏幕在暗处亮着,许静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爬上来。

“周磊,非得闹上法庭吗?让所有人看笑话,让萌萌这么小就看着爸妈撕破脸?”

“就算你赢了,以后呢?她怎么面对外公外婆,怎么面对我这个没用的妈妈?”

“算我求你,我们再谈谈。就当为了萌萌,找个我们能接受的办法……”

我反复滑动那几行字。

她终于承认有问题了,虽然太迟。字里行间,核心还是“别闹了”,“找个办法”。她要的平衡点,过去十年,一直是用我和萌萌的委屈垫出来的。

她提到了萌萌。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最软的地方。

手指悬在键盘上,光标无声地闪烁。

告诉她起诉书已经拟好?安慰她的痛苦?还是再把我的底线复述一遍?

最终,我没回复。

任何话,此刻都轻飘飘的。

几天后,我在送达回执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很稳,没抖。

这一步踏出去,回不了头。

几乎就在手机弹出法院立案通知的同一秒,一个本地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皱了皱眉,想挂,手指却滑向了接听。

“喂,是周磊先生吗?”

男声,偏低,绷着一根弦。

“我是。哪位?”

“我姓陈……以前在许总的厂子,许强的厂里,做过事。”

声音压得更低,像捂着话筒,“听说,您最近……和许总家里,有点纠纷?”

我捏紧了手机。

“陈先生,有事直说。”

“我不是许总的人。我跟他,散得不痛快。”

语速快了些,“我手头有点东西……他厂里过去的账,合同的复印件。可能……对您有用。”

我屏住呼吸。

许薇的提醒,赵峰的嘀咕,在这个电话里汇合了。

“为什么找我?”

“我看不惯他。”

那头带了点切齿的味,又压下去,“东西也许不能把他怎样,但能让他,在某些时候,别那么硬气。您是个实在人,被逼到这份上。我就想……或许能帮点忙,也给自己出口气。”

话说得含糊,意思露了底。

“东西怎么给?我怎么信你?”

“不见面。超市寄存柜,您拿取件码去取。东西真假,您自己判。觉得有用,您斟酌。觉得没用或不敢要,毁了,当没这事。”

方案滴水不漏,试探也明显,“重点看前年年底到去年年初,和‘宏发建材’、‘鑫诚贸易’的往来。”

宏发建材。鑫诚贸易。

我默念一遍。

“怎么再联系?”

“这个号马上废。如果您看了,觉得能谈,三天后下午两点,打这个新号。”

他报出一串数字,“只等一次。”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我放下手机,窗外的天正一寸寸暗下去,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

立案通知,和这通神秘电话,前后脚到。

一面是明面上的法律。

一面是暗处的刀。

这刀,接不接?

第6章

忙音。

在陡然寂静的房间里,那声音格外清晰。我握着手机,指节有些发僵。

“宏发建材”。

“鑫诚贸易”。

两个名字在脑子里循环。理智在拉警报:来历不明,主动上门,这太像鱼饵。

许强完全做得出。设个局,等我伸手去碰那些“证据”,再反手扣上敲诈或窃密的帽子。

抚养权就彻底完了。

但心底另一个声音更响:这也许是唯一能撬开那层铜墙铁壁的缝隙。

我走到电脑前,敲下那两个名字。

搜索结果寥寥,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公司信息。这反而对了。

真要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合作方怎么会张扬。

我关掉网页,没再碰。

现在不能动。张律师说得对,路得先走正。

第一次调解前夜,张律师来我租的单间做最后预演。

“许静本人必须到场。”

他摊开笔记本,“许强可能跟着,但没资格说话。记住,我们的核心三点。”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

“第一,感情破裂,根源是价值观冲突和对方家庭长期越界干涉。”

“第二,你具备抚养优势:稳定上升的经济能力,清晰的成长规划,能提供平等有爱的环境。”

“第三,”他推了推眼镜,“提到萌萌在外公外婆家可能面临的区别对待时,只陈述事实,不评价。用观察到的细节,不说情绪。”

他看向我。

“最关键的是,别被激怒。无论听到什么,你的反应,法官都看在眼里。情绪,留到以后。”

我点头。

明天的调解室,是第一个战场。

我们提前十分钟到。房间不大,长桌,硬椅。

门开了。

许静进来。

灰色毛衣裹在身上,空荡荡的。她脸色白得发灰,眼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枯槁。

她没看我。

许强跟在她身后,还有一位拎公文包的西装男士。许强今天穿了衬衫,但那股居高临下的劲儿没变。他扫我一眼,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哼音,拉开椅子让许静坐下,自己大喇喇坐在她旁边,仿佛他才是主角。

调解法官是位四十多岁的女性,面容严肃。

程序开始。

张律师陈述,语气平稳专业。提到区别对待时,他说:“在对方家庭聚会中,我们观察到对两个孙辈的情感关注与资源投入存在显著不均衡。长期来看,这可能影响年幼孩子的心理安全感和自我价值认知。”

法官记录着。

轮到许静。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许强立刻插话:“法官,我妹嘴笨,我来说!周磊就是胡说八道!什么感情破裂?要不是他心胸狭隘,在老爷子八十大寿上侮辱长辈,能把家搞成这样?他就是个白眼狼!我们许家……”

“许先生。”

法官打断,“请遵守纪律。现在是当事人陈述时间。”

许强哽住,脸一沉,用胳膊肘碰许静:“说啊!照实说!”

许静一颤。

她目光飞快地掠过我,又缩回去,盯着桌面。

“……性格不合……矛盾很多……他太要强了,一点小事就觉得看不起他……我爸生日,他做得……是太过分了……”

声音细碎,断断续续,完全被许强的节奏裹挟。

张律师提问:“您说的‘小事’,能具体举例吗?”

许静愣住,看向许强。

许强接过去:“不就是红包吗?我爸给外孙女十二块钱红包,他觉得少了!一直怀恨在心,最后拿碗破面条报复!这不是心理变态?”

“许先生!”

法官再次警告。

张律师转向法官:“审判员,关于红包和后续事件,恰恰印证了我方观点。这并非金额问题,而是在重要家庭场合,一方长辈对另一方核心家庭成员缺乏基本尊重。这种伤害是持续的,也是婚姻破裂的重要诱因。”

许强想反驳,被他身边的律师轻拉了一下。

许静的律师发言,强调母亲的自然优势,孩子年幼应随母,并指我“当众羞辱岳父”证明性格缺陷,不利家庭氛围。

陈述完毕。

进入调解环节。

一触及抚养权,空气立刻绷紧。

对方律师抛出论点:许静有稳定工作和住所,母亲角色不可替代。而我,租房,工作常需出差,稳定性存疑。加之“偏激行为”,不利于孩子成长。

张律师立刻反驳。

“我方当事人经济能力稳步提升,完全能为孩子提供优质条件。目前租房是过渡,购房计划明确。工作时间可自主安排,能保证陪伴质量。所谓‘偏激行为’,是长期遭受不公后的单次反应,不能否定其作为父亲的责任心。”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沉。

“相反,让孩子生活在一个存在明显区别对待、且其母亲无力保护她免受这种不公的环境里,对心理成长的潜在风险,更大。”

调解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

法官看着双方,笔尖在记录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最后一次见面

许强那巴掌拍在调解室的桌面上,震得我面前的纸杯轻轻一晃。

法官皱眉了。

“周磊,你自己没本事——”他脖颈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

我抬起眼。

“萌萌周岁,和许磊周岁,摆酒的酒店是一个星级吗?”

我的声音不高,压在他尾音上。

“给萌萌买的玩具,单价超过一百块吗?许磊那辆能坐人的遥控车,多少钱?”

我看着他,也看着脸色瞬间褪尽的许静。

“你摸着良心,再说一次,一样吗?”

许静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在抖,像求救。

许强像被烙铁烫了,腾地站起:“那能一样吗?磊磊是孙子!是许家的根!萌萌是外——”

“许先生!”

法官的声音截断他,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

“请注意你的言辞。你涉嫌宣扬封建陋习和性别歧视。这不会为你赢得任何分数,只会让你失分。”

法官合上笔记本的声音很脆。

“调解结束。”

许强拽着许静胳膊离开时,肘部狠狠蹭过我外套。许静踉跄了一下,没回头。

她的大衣下摆,空荡荡的。

张律师低声说:“法官记下了。那种话,是毒药。”

我点头,喉咙发紧。

许静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恨,是全然的溃散。

手机亮了一下。

九点。街心公园。长椅。求你了。

风很硬,吹透外套。公园里只有枯叶打着旋。

她蜷在长椅一端,缩成很小一团,像件被遗弃的行李。

我坐下,间隔一个人的距离。

她看着地面砖缝,看了很久。

“我今天……是不是个笑话?”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没答。

风卷起她一缕头发,粘在泪痕上,她没拨开。

“那些话……是他们要我说的。”

她终于转过头,路灯的光劈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黑暗里。

“我张不了口,说你们想听的。也做不到……像你那样。”

她吸了口气,很深的,带着胸腔的颤音。

“我看着法官,看着你,看着许强……我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看清自己。”

她指甲抠进掌心。

“一个三十岁的……提线木偶。”

她笑了一下,比哭难看。

“你问的区别对待……我知道。一直知道。”

她掰着手指数,动作很慢,像个生锈的机器。

“磊磊的蛋糕,是萌萌的三倍大。萌萌碰一下磊磊的玩具,妈会说,‘让着哥哥’。爸的退休金,说好了帮衬我们,最后都变成了磊磊的教育基金……”

她数不下去了,手垂下去。

“我告诉自己,是规矩,是应该的。我还教萌萌……要乖,要忍。”

她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破旧风箱。

“我把我的女儿……教成了第二个我。”

眼泪大颗滚下来,她没擦。

“周磊,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她停顿。

这个停顿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远处马路上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萌萌跟你。”

她说。

我转过头。

她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

“我争不过。也没脸争。”

声音轻,但字字清楚。

“跟着我,她只会学会怎么看脸色,怎么咽下委屈。你比我强……你能让她,活得理直气壮。”

她抬起眼,看着我,眼里那点光,微弱,但奇异得稳定。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像样点的事了。”

“那你呢?”

我问。

“我?”

她望向更黑的树林深处。

“不知道。也许,离你们远点,对谁都好。”

她拢了拢根本拢不住寒气的外套。

“但我有个条件。”

她侧过脸,那点光暗下去。

“别把许强……逼到绝路。我知道他可能不干净。”

她语速快了些,像怕自己后悔。

“如果……如果你手里真有东西,留点余地。不是为他,为爸妈。他们老了。”

她低下头,最后几个字,散在风里。

“算我……最后一点私心。”

风停了片刻。

一片枯叶,打在她肩上,又滑落。

我站起身。

“回去吧,风大。”

她没动,依旧蜷在那里,像要嵌进长椅的木头纹理里。

我走出几步,回头。

那身影凝固在昏黄的光晕下,很小,很薄,正慢慢被夜晚吞没。

街对面,我小区的灯火,温暖而遥远。

她眼里那点光,彻底沉了下去。

不再是哀求,是压垮后的死寂。

她看着我,嘴角牵了一下,没成型就散了。这不再是那个为娘家算计、让我一忍再忍的许静。像一栋楼塌之前,最后一块砖自己挪了出来,想找个干净地方落脚。

我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小陈电话里那些“材料”,此刻有了具体的形状,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的请求,恰恰给那些模糊的威胁上了最清晰的膛。

“我只能答应,”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风吹得发硬,“我不主动推谁下去。”

停顿。

风灌进领口。

“但他自己要是往崖边奔,谁也拦不住。”

她肩膀垮了一寸,像松了最后一口气,又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把骨头。点点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晃了晃。

路灯的光,把她影子拉得细长,抖得厉害。

“协议……照程序吧。”

她声音飘过来,“探视权……留一点。如果……”

她没说完。

如果萌萌还愿意见我。

她转过身,走进那片昏黄的光里,背影薄得像张旧纸,风一吹就能刮走。

我没动。

长椅的寒意透过布料扎进来,但比不过心里那层冰碴。

她投降了。

可预想中的痛快没来,反而像块湿透的旧棉被,沉甸甸捂上来,闷得人发慌。

这场仗,好像赢了。

又好像,谁也没剩下什么。

我知道,许强不会认这个结果。

许静的退出,只会变成浇在他怒火上的油。

真正的风,还没开始刮。

第7章

许静的背影,消失在公园路灯照不到的尽头。

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随手抹掉,只留下一片糊开的灰。

长椅的铁管,冻透了牛仔裤。寒气针一样,扎进膝盖骨里。她最后那句话,还有眼里那捧冷透的灰,在我脑子里来回碾。

“别把我哥……别把许家逼到绝路。”

她放弃了。

单方面的。

这没让我轻松,反而像踩进了一片更深的沼泽。她退一步,把我晾在了道德的火上烤。

法官会怎么想?许强会怎么算这笔账?

她那个“留有余地”的请求,成了我脖子上最细的一圈铁丝。

手脚冻木了,我才起身。

回到出租屋,一开门,一屋子的冷清扑在脸上。

不能等。

我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删减了“留有余地”的部分,只说了许静可能放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先生,如果是真的,利好。”

张律师的声音很稳,“但两点:一,要固定证据,微信短信都行,防她反悔。二,要准备应对许强的反扑。他只会认为,是你逼的。”

他顿了一下。

“至于那个‘神秘材料’……如果接触,过程必须干净。它只能是谈判桌上的砝码,不能变成你手里的刀。”

“明白。”

挂了电话,窗外的夜浓得化不开。

三天后,下午两点。

那个号码。

去,还是不去?

接下来两天,安静得反常。

许静没消息。许强也没动静。

赵峰来了信儿:许强厂子的流言起作用了,开发区那个项目,他悬了。最近到处请客,在灭火。

“磊子,狗急了跳墙。”

赵峰说,“留心。”

第三天,下午一点五十。

备用手机。临时卡。纸条上的数字。

心跳撞着肋骨。

一点五十五。

我拨了过去。

两声,接了。

还是那个低沉的男声,带着警惕:“喂?”

“周磊。”

对方似乎松了半口气:“您……看了东西吗?”

“看了。”

我说了谎。

“那……您觉得?”

“有点意思。”

我把问题抛回去,“陈先生,你和许强什么过节?我凭什么信你不是他派的?”

沉默。

然后是一声压着恨的叹息。

“我以前是他厂的会计。”

他语速快起来,“前年,‘宏发’和‘鑫诚’那单大生意,他让我在账上做手脚,以次充好,搞两套账。答应我的奖金、提拔,事后全成了屁!我吵,他把我开了,还放话让我在行业里消失。”

他喘了口气。

“我失业大半年。这口气,我咽不下。那些复印件,够他喝一壶的。税务,工商,客户……谁还敢信他?”

动机合理,情绪也真。

但还不够。

“东西怎么给?”

我问。

“老地方,超市寄存柜。地址和取件码,发您手机。您看了,自己决定。觉得是陷阱,毁了就行。”

他顿了顿。

“周先生,我打听过您的事。许家,不地道。我就想给他添点堵。信不信,在您。”

电话挂断。

短信进来。超市地址。六位数取件码。

思考的时间,不到一分钟。

我套上外套,帽子,口罩。打车到隔街,步行过去。目光扫过街角、车窗、反光的玻璃。

没发现尾巴。

超市里,人声嘈杂。

找到那排寄存柜,输入数字。

“咔哒”一声,一个柜门弹开。

里面躺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抓出来,塞进帆布包。没急着走,在货架间转了两圈,买了一瓶水。从另一个出口离开,换了两趟公交,绕路回去。

反锁门。拉紧窗帘。

文件袋放在桌上,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炸药。

我拆开它。

几十页A4纸复印件。入库单,出库单,合同草稿,转账凭证,内部便签。

字迹和印章,透着熟悉的旧日气息。

重点很清晰:“宏发建材”,“鑫诚贸易”。

账面上的原料品级、数量,和手写备注的实际入库数据,对不上。

合同上约定的产品标准,和出库单备注的发货标准,是两回事。

几张便签条上,有许强潦草的笔迹:

“按B方案办。”

“把账做平。”

“尽快处理,别留尾巴。”

这些纸,确实炸不死他。

但足够,把他名声的基石,炸出裂缝。

抽屉

我将所有材料重新装好,锁进抽屉。手心里全是汗。

这不是能砸死许强的铁锤。

但绝对是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的剑。怎么用,比拿到它更难。

许静哀求的脸又浮上来。我答应过,不主动害人。

可许强会停吗?

答案在第二天就来了。张律师电话里,声音绷着:法院通知,许静那边提交了新材料。强调母亲“天然优势”,还指认周磊——也就是我——“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

他们盯上了我那个秘密账户。

要求重点审查,申请调查我的收入合法性。

“胡搅蛮缠。”

张律师说,“您收入清白,不怕查。但这事耗时间。拖得越久,抚养权越被动,孩子小,法官容易倾向维持现状。”

许强换了打法。阴,且准。

我和张律师正商量怎么应对这“债务”和审查,另一个电话插了进来。

是萌萌幼儿园老师。

“周萌萌爸爸吗?”

老师语气有些迟疑,“萌萌今天情绪不太好,午睡醒了偷偷哭。问她,她说想爸爸了。还说……”

她顿了顿。

“早上外婆送她时告诉她,爸爸可能要离开很久,以后得一直跟外婆和妈妈住了。让孩子乖乖听话。”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下子白了。

血冲上头顶。

赵秀英。

她对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说这个。

这不是叮嘱。是恐吓。是在孩子心里埋钉子,为抢人铺路。

比许强所有商业上的刀子,都更脏。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我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我马上处理。”

挂断电话。

怒火和寒意绞在一起,拧成一根冰冷的钢丝,勒进胸腔。他们碰萌萌了。

碰到底线了。

许静在公园长椅上的眼泪,那点最后的不忍,此刻“嗤”地一声,蒸发干净。

他们没底线。

为了赢,可以碾过任何人,哪怕是个孩子。

我拉开抽屉。

那个牛皮纸袋安静地躺着。之前的权衡、顾忌,在萌萌含泪的小脸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我拿出备用手机,拨给张律师。声音像冻过的铁:

“他们开始对孩子心理干预了。进程必须加快。”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还有,我这边有些关于许强公司的新情况。”

我继续道,“是时候,最后‘面对面’一次了。”

张律师沉默片刻。

“您确定?”

他问,“这意味着,不留余地了。”

“余地?”

我扯了扯嘴角。

“是他们先撕碎的。”

我看着窗外,“为了萌萌,我没什么不确定。”

“好。”

张律师声音一沉,“我来安排。地点?”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喧闹,笑声,虚伪的祝酒词,和一根扎进心里三年的刺。

“去当年办萌萌周岁宴的餐馆。”

我一字一顿。

“还是那个包房。”

以起点,为终点。

第8章

张律师的效率快得反常。

第二天下午,电话来了。地方订好了,晚上七点,那家小餐馆的老包间。

“对方答应了?”

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顿。“许强的律师接的,嫌地方不上档次。我说,有些事,在太‘上档次’的地方,反而谈不开。”

“他们沉默了大概十秒,答应了。”

他最后补了一句:“周先生,晚上我陪您去。材料,由我来把握分寸。您只做一件事:守住孩子。我们不是去吵架,是去划界。”

六点半,我和他提前到了。

餐馆门脸依旧窄小,招牌上的旧漆斑驳了一块。老板娘竟还认得我,掀开后厨帘子探出头:“周先生?哎呀好久不见!老房间,留着呢!”

声音洪亮,带着油烟气。

我恍惚了一下。

上一次坐在这里,我是那个抱着女儿、连点菜都要看眼色的女婿。桌子对面,是许家一家。

门推开。

还是那间房,圆桌,墙上那幅印刷的仿山水画,空气里那股经年不散的、混合了清洁剂和炒菜底油的味道。

桌上没有菜,只摆着三杯清茶,杯沿干净。

我们刚坐下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许强第一个进来,脸色沉得像块铁。后面跟着他的律师,西装,金丝边眼镜,目光扫过来时像在估价。最后是许静。

她缩在最后,眼窝深陷下去两片青黑,没看我,也没看任何人,贴着门边挪进来,在离我最远的那个椅子上坐下,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墙角的阴影里。

许强拉开我们对面的椅子,重重坐下。他的律师坐在他旁边,公文包放在膝上,没打开。

“周磊,”许强手指敲了敲桌面,“挑这么个破地方,什么意思?忆苦思甜?”

我没接话,看向张律师。

张律师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玻璃转盘,轻轻一声“嗒”。

“许先生,时间宝贵。今天坐在这里,是在上庭前,最后尝试一次,看能不能把事在桌面上了了。尤其是,别让孩子卷太深。”

许强的律师清了清嗓子。

“我方诉求明确。第一,孩子年幼,应随母亲生活,最符合其成长利益。第二,财产分割上,周先生存在隐匿转移的重大嫌疑,我方要求彻查。同时,周先生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存在严重过错,分割时应向无过错方,也就是我方当事人许静女士,大幅倾斜。”

话和之前一样,但多了“隐匿”和“过错”两个钉子,想往板上钉。

张律师没动。

“财产流水、完税证明,我们备齐了,随时欢迎查。至于过错,”他目光转向许静,停了半秒,又转回许强,“感情破裂是双方长期的结果,对方家庭的过度干涉和区别对待,调解记录里写得很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

“关于孩子,我们坚持,跟随父亲周磊先生更有利。我方有经济能力,有时间,有长期规划。相反,我们注意到,近期有人对孩子进行了不当的言论引导,给孩子造成了明确的心理压力。”

“不当言论引导”几个字,像根针。

一直低着头的许静,肩膀猛地一缩。

许强“嘭”地拍了下桌子。“放屁!谁引导了?你们抢孩子抢疯了吧!”

“是不是胡说,可以请幼儿园老师作证,也可以申请心理评估。”

张律师语调没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许先生,今天不是来重复车轱辘话的。如果贵方坚持这种对抗态度,甚至不惜伤害孩子,那这次谈话可以到此为止。一切交给法院。”

他停顿。

空气凝住。

“但必须提醒,一旦进入判决,很多事情,就不由个人意志转移了。尤其当一些……与本案看似无关,但可能影响全局的因素,被引入考量时。”

话里有东西。

许强的律师皱起眉,侧头看了一眼许强。

许强眯起眼,盯着张律师,又瞥向我。“威胁我?”

“陈述事实。”

张律师打开公文包。他没拿那个牛皮纸袋,而是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推过桌面。

纸滑到许强面前。

“这是一份关于‘宏发建材’与‘鑫诚贸易’业务往来的要点梳理。当然,只是基于一些市场传闻的整理,未必准确。”

许强没动。

他的律师伸手拿过纸,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倏地沉了下去。他把纸递给许强。

许强接过来。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急速移动,瞳孔骤然缩紧。捏着纸边的手指,指节一点点绷出白色。

他猛地抬头,盯住我,眼睛里爆出血丝。

“周磊!你他妈敢查我?!”

“许先生,注意措辞。”

张律师的声音隔在我们中间,“这与周先生无关。只是我们在处理家事过程中,接触到的一些边缘信息。我们认为,家庭纠纷就该在家里解决,没必要扩散到商业领域,对谁都没好处。”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们的诉求很简单:孩子抚养权归周先生,财产依法分割,探视权充分保障。这个框架达成,这些无关的信息,不会再有任何人关注。”

许强的胸口剧烈起伏,手里那张纸被攥得窸窣作响。他旁边的律师按住他手臂,低声快速说着什么。

包间里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一直沉默的许静,在这时抬起了头。

她先看了看她哥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律师凝重的侧影,最后,目光落在那张被捏皱的纸上。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耗干了的空。

“哥。”

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许强猛地转头。

“别争了。”

“你说什么胡话!”

许强霍地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那是你女儿!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

许静也慢慢站了起来。她身体在细微地抖,但背脊挺直了一些。

“就是因为我清醒,我才知道,我争不过,也不配争。”

她转向许强,眼神像潭死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跟周磊过了这么多年,没给过他支撑,也没护住过萌萌。在你们和他之间,我永远选当缩头乌龟。”

她吸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团糟。不能再把萌萌拖进来了。”

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没关严,留下一道缝,走廊昏暗的光漏进来一道细线。

她的话不是刀子,是闷棍。

一记一记,夯在许强头上,也闷在我心里。

“周磊或许不是最好的,” 许静转向我,目光像打翻的调色盘,浑浊地混着歉疚、释然,还有沉底的悲哀,“但他能为了萌萌,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他能给她一个不用看人脸色的家,能教她理直气壮地活着。这就够了。”

“许静!你闭嘴!”

许强浑身筛糠似的抖。

“对,我没出息,我吃里扒外。”

许静的眼泪这时才滚下来,不是淌,是砸,“可你们呢?爸,妈,还有你,我的好哥哥!你们把我当什么?听话的木偶?维系你们面子的工具?”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像从锈死的锁眼里硬别出来。

“萌萌周岁,爸给十二块钱。你们谁替我说过一句话?是不是也觉得,给周磊和萌萌,十二块就够?”

她顿了顿,吸进一口气。

“因为他们是外人,不配更多。”

“现在呢?现在想起萌萌是许家血脉了?”

她扯了扯嘴角,“晚了。是你们亲手把她推出去的。”

包房里死寂。

许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脸憋成酱紫色。他的律师低头,指尖无意义地划着桌布纹路。

张律师的声音适时切入,平稳得像手术刀:“许静女士,如果您自愿放弃抚养权,并签字确认,这将是我们和解的基础。”

“我签。”

“许静!你敢!”

许强要扑过来。

“哥!”

许静猛地站起,通红的眼珠钉死他。

“你今天再逼我,我就把你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抖出去。反正我这个妹妹,在你眼里早就是废物了。”

她一字一顿。

“我、不、怕、鱼、死、网、破。”

许强像被抽了筋,踉跄着跌回椅子。

他死瞪着许静,又剜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凝成实体。

最后,他肩膀垮了下去。

他的律师凑过去,耳语几句,转向张律师:“我方……不反对就抚养权事宜协商。但财产分割,必须依法,并充分考虑我方当事人因对方过错受到的损害。”

张律师点头,寸步不让:“可以谈。前提是,孩子抚养权归周磊先生,不再有异议。”

拉锯开始。

房子,存款,那辆二手国产车,甚至一台微波炉。数字,条款,法条引用。

许强几次想插嘴,被律师按住手腕。许静一直沉默地坐着,像个观众。

最终,清单的隐形压力下,协议落定:

萌萌归我。

婚后房产出售,还贷后平分。

存款依法分割。

破车归我。

许静每月探视两次,每次两天。

债务自负。

我承诺,不就已知的许强公司问题主动举报——但保留自卫权利。

“协议文本稍后准备,签字后可申请法院调解书确认。”

张律师合上笔记本。

许强猛地起身,椅子腿刮擦地砖,发出刺耳锐响。

他冲了出去。

他的律师对张律师微微颔首,跟上。

包房空了。

只剩下我,张律师,和还没走的许静。

她慢慢走过来,眼睛肿得厉害,眼神却静了,像风暴后的湖面。

“周磊,” 她声音很轻,带点沙,“萌萌……拜托你了。”

她停了一下。

“别让她恨我。”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的。”

“你……也保重。”

许静扯出一个笑,比哭难看。她最后扫了一眼这包房,转身,走了出去。

背影单薄,却像卸下了千斤的枷。

张律师整理着文件,轻声说:

“周先生,我们赢了。”

赢了?

我环顾四周。空气里还浮着一年前周岁宴的廉价酒气,和刚才谈判散尽的硝烟。

没有畅快。

只有疲惫,和一种掏空了的虚无。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冲散了满屋的沉闷。

结束了。

第9章

冷风灌进包房,卷走了残余的酒气,还有别的什么。我没走,站在窗边。楼下街道空荡,路灯的光晕在寒夜里化开,像隔了层毛玻璃。

张律师收好文件,走过来,手落在我肩上。

“协议我会尽快完善。”

他顿了顿。

“可以松口气了。”

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骨头缝里渗出的不是轻松,是锈迹般的疲惫。

然后呢?

赢了,然后呢?

“谢谢。”

我转身,话说得有点沉。

他颔首。

“分内事。接下来,是新的开始了。”

包房空了。老板娘探头。

“周先生,还需要……”

“不用了。”

账已结过。我朝她点点头。

走上街,寒风劈面。

我没叫车。

画面在脑子里自己转:十二块钱的红包。许建国下撇的嘴角。寿宴上死寂的几秒。许强堵门的唾沫星子。公园长椅上,她耸动的肩膀。

最后那句“好好对她”。

都烧完了,只剩灰,推着人往前。

我没回那个单间,去了赵峰公司。

他还在。

一杯热水推到我面前。

“定了?”

“定了。抚养权归我。”

我咽下水,喉咙发涩。

“她主动放弃的。”

赵峰挑了挑眉。

“许强呢?”

“他不敢不甘心。”

赵峰懂了,点头。

“也好。”

他看着我,“住哪儿?”

“买房。之前看好的学区房。”

“钱够?”

“你给我的分红,够了。”

“那就行。”

他大手一挥,“赶紧弄好,接孩子。我等着当干爹。”

水杯握在手里,温热从掌心渗进去。

学区房定了。不大,阳光很好。

我照着萌萌的喜好布置儿童房。玩具,绘本,一点点填进去。

法院的调解书下来了。

白纸黑字,有了分量。

周末,我去接萌萌。

开门的是赵秀英。她眼神闪躲,侧身让开。

许建国没露面。

许静站在客厅中间,脚边立着一个小行李箱。

萌萌看见我,愣了一秒。

眼睛倏地亮了。

“爸爸!”

她扑过来。我接住,搂紧。重了点,奶香气还在。

她把脸埋进我颈窝,声音闷闷的。

“爸爸,回我们自己的家吗?”

“回。”

许静把行李箱递过来。目光钉在萌萌身上。

“常穿的,喜欢的,都在。”

她说得很轻,尾音发颤。

“谢谢。”

她摇头,蹲下,视线和萌萌齐平。

“萌萌,听爸爸话。”

她挤出笑。

“妈妈会去看你。”

萌萌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也乖,不哭。”

许静猛地低下头。

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

我等着。

赵秀英别过脸,抹眼睛。

许久,许静站起来,退了一步。

“走吧。”

我抱起萌萌,拉起箱子。

转身。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很沉。

新家让萌萌兴奋。她在小房间里跑来跑去,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晚上,她睡了。呼吸均匀,睫毛垂下一小片影子。

我看着,心里那块空了太久的地方,慢慢被填实。

生活有了新的刻度。

接送幼儿园。做饭。读绘本。周末去公园,游乐场,博物馆。

她笑容多了。老师说她开朗了。

许静每周来一次。周末,或某个傍晚。

她守时,从不逾矩。

带零食,带小礼物。

母女俩玩的时候,我就走开。

她努力扮演着一个限时的“好妈妈”。谨慎,甚至有些笨拙。

我看着,没有波澜,只剩一点淡淡的唏嘘。

我们之间,只剩这个孩子了。

许家再无声息。

许强的项目黄了,厂子也低调下去。

赵峰说的。

很远的事了。

一个周六下午,公园。

萌萌穿着红羽绒服,在草坪上追泡泡,笑声脆生生的。

我坐在长椅上,阳光晒得后背发暖。

手机震了。

许静。

“喂?”

“明天下午三点,我带萌萌去新开的儿童美术馆。晚饭后送她回来。”

她声音平静,是商量的语气。

“可以吗?”

阳光有些晃眼。

我眯了眯。

“好。”

可以。记得带件外套,美术馆空调冷。

好。

听筒里沉默了几秒。

萌萌最近……好像长高了些。 她的声音轻了点。

嗯,小孩都这样。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远处,萌萌正追着一地肥皂泡跑,脸颊通红,努力踮着脚去够那个最大的。

阳光穿过那些漂浮的、光怪陆离的球体,折射出短暂而刺眼的光,正好打在她仰起的笑脸上。

没有恨,也没有委屈。

只有此刻。

我失去了一个曾以为能走完一生的人,和一个早该脱身的泥潭。但我换来了清晨她扎头发的笨拙手势,换来了夜里均匀的呼吸声,换来了我判决自己生活的权利。

尊严不是给的,是挣的。

冬天也不会永远赖着不走。

泡泡终于被她双手拢住,又在掌心无声碎裂。她毫不在意,举起湿漉漉的小手朝我晃:

爸爸!你看!

我走过去。

阳光正好,风也轻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