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妈给我推了个相亲对象,金融新贵,照片里眉眼冷峻。
为吓退他,我果断发出暴言:“我比较拜金,只爱钱。”
他秒回:“正好,我除了钱,一无所有。”
婚后他果然慷慨,黑卡任刷,珠宝成箱,却始终淡漠疏离。
直到我在他书房发现一张旧照,少女时代的我,在破旧琴房专注拉琴。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找到你了,我的小蝴蝶。”
那架钢琴,正是他去年天价拍下、却从不允许我触碰的藏品。
第一章 推过来的“优质股”
林雾放下雕刻刀,指尖沾着细腻的木屑,在午后的光柱里浮沉。她刚完成一只知更鸟的尾羽,纹理流畅,栩栩如生。工作台凌乱却有序,堆满了未完成的木雕和各式工具,空气里弥漫着原生木料的清苦香气。
手机屏幕不合时宜地亮起,不是电话,是一张图片,来自备注为“太后”的联系人。
点开,一张显然经过精修的男士半身照跳出来。深灰色高定西装,眉眼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透着一股经精密计算后的冷峻。背景是某栋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都市冰冷的天际线。很帅,毋庸置疑,但也像橱窗里标价惊人的奢侈品,好看,却没有温度。
下面跟着她母亲苏瑾女士长达59秒的语音方阵。
林雾叹了口气,认命地点开。
“雾雾啊,看到没?周砚沉,妈妈老同学的儿子,青年才俊!自己开公司的,搞金融投资,厉害得不得了!照片你看了吧?人比照片还精神!妈妈好不容易才搭上线,你可得好好把握!联系方式我推你了啊,赶紧加上,跟人聊聊,别总闷头鼓捣你那些木头……”
后面依旧是熟悉的配方,关于年龄、关于稳定、关于“为你好”的种种焦虑与期许。林雾把手机拿远了点,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知更鸟。木头是有生命的,每一道纹理都在诉说故事,比照片里那个完美却空洞的男人有趣得多。
但苏女士的执着,她领教过太多次。直接拒绝只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势,哭诉、失眠、血压升高套餐连环上演。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通过了好友申请。对方头像一片深海般的暗蓝色,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Z”。
几乎是在通过验证的下一秒,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林雾抢先一步,敲下一行字,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直白,发送:
「周先生你好,我这个人比较现实,可能得提前说清楚——我挺拜金的。」
发送成功。
世界安静了。连窗外偶尔的鸟鸣都清晰起来。
她几乎能想象对方此刻可能浮现的错愕、鄙夷,然后礼貌疏离地结束这场荒诞的相亲开场白。很好,目的达到。
然而,屏幕很快再次亮起。
Z的回复简洁至极,甚至比她更快:
「正好。我除了钱,一无所有。」
林雾怔住,指尖的木屑无声飘落在屏幕上。
第二章 “般配”的共识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空气里混杂着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和甜点的奶油味。林雾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行人步履匆匆。
周砚沉走进来时,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比照片更具冲击力。身高腿长,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衬得肩线平直,面容冷峻,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攫住人的注意力。他步伐稳健,径直走向她,仿佛早已锁定目标。
“林小姐。”声音偏低,像大提琴擦过冰面。
“周先生。”林雾点头,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底气,在对上他眼睛的瞬间,微妙地动摇了一下。他太冷静了,冷静得仿佛她那句“拜金”的宣言,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今天天气不错”。
侍者上前,周砚沉点了杯美式,然后看向林雾:“这里的海盐芝士拿铁不错,要试试吗?”他居然知道这个。林雾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周砚沉先开口,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林小姐的‘拜金’,具体有什么标准或喜好?”
林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稳住心神,按照事先打好的腹稿,用一种刻意营造的、略带浮夸的语气说:“标准?那当然是什么贵喜欢什么。房子要市中心大平层,车子嘛,至少得是跑车级别,珠宝首饰得是拍卖会级别的收藏,日常开销……嗯,黑卡不限额度是基础吧。”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周砚沉的反应。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纯黑的咖啡杯壁,眼神落在她脸上,却又好像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没有讥讽,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只是在她说“黑卡”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指尖。
“可以。”他等她说完了,才淡淡应道。
可以?什么可以?林雾懵了。
“你的要求,可以满足。”周砚沉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合同条款,“我工作比较忙,可能没有太多时间陪伴。物质方面,只要你提出来,在我能力范围内,不是问题。如果你觉得这种模式可以接受,我们可以尽快结婚。”
结婚?!林雾彻底僵住。这走向完全脱离了她的剧本。
“周先生,”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的意思是,我这个人……只对钱感兴趣,没有感情,你懂吗?”
“嗯。”周砚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我需要一位妻子,应付一些必要的场合和家族期望。感情是奢侈品,我不需要,也给不了。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他抬眼,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锁住她:“林小姐觉得呢?”
林雾张了张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劝退说辞”都卡在喉咙里。眼前这个男人,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将她那套“拜金”理论,包装成了一场公平交易。而她,竟然找不到立刻拒绝的理由。或者说,苏女士长达数年的催婚压力,和周砚沉提出的这种清晰、冰冷、互不干涉的“合作”关系,对比之下,后者竟显得……颇具吸引力?
至少,清净。
鬼使神差地,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挺‘般配’。”
周砚沉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那么,”他放下咖啡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合作愉快,林小姐。”
第三章 空旷的婚房
一切快得超乎想象。
见面后第三天,周砚沉的助理就送来了一份婚前协议,条款清晰,权利义务分明,尤其是在财产赠与和婚后消费方面,对她极为“慷慨”,慷慨到不真实。林雾拿着那份协议,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砖。
苏瑾女士倒是喜出望外,对着周砚沉赞不绝口,对女儿“终于开窍”欣慰不已,全然不知这桩婚事背后冰冷的交易本质。
婚礼极尽简约,在一个小教堂举行,只有双方少数亲属在场。周砚沉穿着定制礼服,英俊得无可挑剔,为她戴上戒指时,手指微凉,触感清晰,眼神却依旧疏淡,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流程。林雾配合着微笑,心里空落落的,像踩在棉花上。
婚房是市中心顶级公寓的顶层复式,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黑白灰为主调,线条冷硬,宽敞得近乎空旷,没什么生活气息,像个豪华的样板间。
她的行李不多,很快安置好。周砚沉指着主卧对面的一间客房:“你住这里。主卧我习惯一个人。”语气自然,没有商量余地。
林雾点点头,没说什么。也好,省去尴尬。
当晚,周砚沉有个越洋电话会议,在书房待到深夜。林雾独自躺在客房柔软却陌生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简约的嵌入式灯带,思绪纷乱。这就结婚了?和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冷静得像AI的男人?
第二天是周末,周砚沉起得很早,在开放式厨房准备咖啡。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了层淡金。他换了身居家服,柔软的面料柔和了些许冷硬的气质,但侧脸线条依然紧绷。
“早。”他递给她一杯牛奶,自己那杯是黑咖啡,“今天我会让助理把副卡和家里一些日用账户转到你名下。需要什么,自己买,或者告诉助理。”他顿了顿,补充道,“衣帽间靠右的区域是给你的,空了可以去看。”
语气平静无波,像在交代工作。
林雾接过温热的牛奶,道了声谢。看着他转身走向书房的高挺背影,那句酝酿了一早上的“我们今天做什么”终究没问出口。
各取所需。她默念着这四个字,低头抿了一口牛奶。
下午,周砚沉的助理果然来了,是一个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送来了几张黑色的卡片,并恭敬地请她确认了几份授权文件。随后,林雾打开了那间堪比精品店的衣帽间。
左侧整齐悬挂着周砚沉的西装、衬衫、大衣,按颜色和季节排列,像受检阅的士兵。右侧,留出了大半空间,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中央岛台上,放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礼盒。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钻不小,切割精良,在衣帽间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火彩。旁边有一张便签,打印体:「见面礼。」
没有落款。
林雾拿起项链,沉甸甸的,硌着掌心。很贵,很漂亮,也和这房子一样,没有温度。她合上盒子,放回原处,关上了衣帽间的门。
晚餐是保姆准备的,精致可口,摆盘讲究。长条餐桌,她和周砚沉分坐两端,安静地进食,刀叉碰触瓷盘的声音清晰可闻。偶尔周砚沉会接一两个工作电话,言简意赅。林雾则专注地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偶尔抬眼,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公务的侧脸。
饭后,周砚沉照例进了书房。林雾在空旷的客厅坐了会儿,电视里播放着喧闹的综艺,却丝毫进不了耳朵。她起身,慢慢踱步,观察着这个即将成为她长期居住空间的“家”。
最后,她停在了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讲电话声,是流利的法语。她正要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瞥过门缝。
书房的布置同样是冷峻的风格,巨大的深色书桌,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厚重的书籍和文件。吸引她注意的,是书桌一侧的墙面。
那里似乎有些不同。墙上覆盖着深灰色的绒布,遮住了后面的一整面墙。绒布前什么也没有摆放,空荡荡的,与书房其他处严谨的秩序感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周砚沉结束通话,脚步声响起。林雾立刻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走开。
夜深了,她又一次躺在那张陌生的大床上。隔壁主卧,周砚沉大概已经休息,或者还在工作?无从得知。
这段婚姻,就像一个精致华美的金丝笼。她得到了承诺的“拜金”生活,却仿佛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这顶层公寓的夜,格外寂静,也格外漫长。
第四章 黑卡与“自由”
婚姻生活以一种奇特的节奏展开了。
周砚沉很忙,经常国内国外出差,即使在家,大部分时间也待在书房。他们像两个共享一个物理空间的室友,作息规律,互不干扰。
林雾的木雕工具和工作台,被安置在客卧附带的一个小阳台上。那里成了她在这个冰冷房子里唯一的自留地。她继续雕刻那些小动物、花草,让木屑和灵感填补时间的空白。苏瑾女士偶尔打电话来,语气满是欣慰:“砚沉对你真不错!妈就放心了。”林雾只能含糊应着,心中滋味难言。
周砚沉兑现了他的“承诺”。几张不同银行的黑卡静静地躺在她的钱包里。家里的日常用度,包括那位沉默能干的保姆的薪资,都自动从关联账户划走。他甚至给了她一辆车的钥匙,车型是她曾在杂志上瞥过一眼就觉得昂贵得不切实际的跑车,颜色是她随口提过一次觉得不错的哑光灰。
“不喜欢可以换。”他交钥匙时这么说,表情平淡。
林雾开过两次,引擎的轰鸣和路人侧目的眼神让她不适,那辆车后来就多半时间停在地库。
珠宝和奢侈品,也开始以各种名义送来。节日、纪念日(他们并无真正的纪念日)、甚至有时只是助理顺路带来一个礼盒,说是“周总的一点心意”。项链、手镯、腕表,都是价值不菲的品牌经典款或限量款。林雾将它们一一收进衣帽间那个越来越满的珠宝柜,很少佩戴。
物质极大丰富,她却感到一种窒息的空虚。周砚沉的“慷慨”像一堵透明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记得她咖啡加奶不加糖,记得她偏爱某个品牌的羊绒,却从不问她在阳台叮叮当当雕些什么,也不问她今天去了哪里,心情如何。
他们之间最深入的对话,可能发生在某次晚餐时,她试图打破沉默:“今天路过中央公园,玉兰花开了,很漂亮。”
周砚沉从财经平板上抬起头,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嗯。喜欢的话,可以让人在家里也种两棵。”
然后话题终结。
他待她客气周到,无可指摘,却也冷漠疏离,泾渭分明。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林雾在阳台雕刻一只小松鼠,指尖不小心被刻刀划了一下,血珠瞬间冒出来。她嘶了一声,放下工具,去客厅找医药箱。
医药箱放在客厅电视柜下方。她蹲下翻找创可贴时,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半开的抽屉。里面似乎放着一些文件、备用钥匙,还有……几张拍卖会的图录。
她本没在意,正要关上抽屉,图录封面上一个熟悉的轮廓让她动作一顿。
那是一架三角钢琴的局部特写,流畅的曲线,深褐色的木纹,即使在图片上也散发着一种沉静古朴的美。这钢琴……她好像在某个非常久远的、几乎褪色的记忆角落里见过。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了那本图录。翻开,找到了那架钢琴的全貌和介绍。这是一架十九世纪末的施坦威古董钢琴,历经岁月,保存完好,音色被誉为“被时光亲吻过的瑰宝”。拍卖日期是去年秋天,成交价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零。
买受人姓名那里,是空白的,通常意味着匿名购买。
林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去年秋天……正是她和周砚沉经人介绍,尚未见面的那段时间。她记得苏女士提过,周砚沉除了工作,没什么特别爱好,唯独对收藏古董乐器有些兴趣。
会是他吗?
她盯着那架钢琴的照片,试图从模糊的记忆里打捞更多细节。是了,她很小的时候,在外婆家那边的社区少年宫,好像见过一架类似的、很旧但很气派的三角钢琴。她曾在里面上过短暂的钢琴课,后来因为家庭变故和搬迁,再也没去过。记忆里那架钢琴的样貌早已模糊,只记得琴盖内侧似乎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像一滴凝固的泪。
图录上的钢琴,角度问题,看不到琴盖内侧。
正出神,门口传来密码锁开启的轻响。周砚沉回来了,比平时早一些。
林雾赶紧将图录塞回抽屉,关上,拿起创可贴迅速贴好手指,站起身。
周砚沉脱下大衣,目光扫过她略显匆忙的动作,又落在她贴着创可贴的食指上:“怎么了?”
“没什么,不小心划了一下。”林雾尽量让语气自然。
周砚沉走过来,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看了一眼那枚小小的卡通创可贴。他的手指温热干燥,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很轻,却让林雾浑身微微一僵。这是婚后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不带任何礼节性。
“下次小心些。”他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小伤口。”林雾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有些不自在。
周砚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掠过了电视柜的方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进去了。
林雾站在原地,听着书房门关上的轻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创可贴上的小兔子憨态可掬。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和他看向电视柜那几乎难以捕捉的一瞥……是错觉吗?
那架天价拍卖的古董钢琴,和他,有什么关联?又和自己模糊的童年记忆有关吗?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这个她用“拜金”谎言构筑的婚姻围城,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带着旧木头气息的风。
而那风里,隐约藏着某种她尚不能理解的、沉甸甸的秘密。
第五章 无形的墙
那次图录事件后,林雾心里埋下了一颗微妙的种子。周砚沉的生活轨迹依旧规律如钟摆,出差、会议、书房。那架古董钢琴的疑惑,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沉入水底。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周砚沉有应酬,回来时已近午夜。林雾浅眠,听到密码锁的声音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他似乎喝了酒,不多,但身上带着清浅的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他平时极少抽烟。
林雾听到他在客厅倒了杯水,然后脚步声停在了她房门外。
一片寂静。就在林雾以为他已经离开时,门把手被轻轻拧动了一下。没有推开,只是那样握着,停留了数秒。
她的心骤然提起,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把手松开,脚步声重新响起,走向了主卧。关门声很轻。
林雾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莫名松了口气,随即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闷。那瞬间门把手的转动,像是一个试图越界又迅速收回的试探,打破了某种僵持的平衡,却又让她更加困惑。
第二天早餐时,周砚沉神色如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举止依旧严谨。他像往常一样浏览财经新闻,偶尔接个简短的工作电话。昨晚那个微小的插曲,仿佛从未发生。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放下咖啡杯,忽然问。
林雾正在剥水煮蛋,闻言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及她的日常。“没什么,可能去一趟工作室,拿点新的木料。”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租了个小工作室,在城东艺术区,做些木雕。”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后面这句,也许潜意识里,希望他能问点什么。
周砚沉“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放在桌边的手机壳——那是她自己用边角木料打磨镶嵌的,图案是一只简化的蝴蝶。“木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挺好。”
然后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我上午去公司,晚上有个签约仪式,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好。”林雾低下头,继续剥那颗已经凉了的鸡蛋。挺好。就这样。他还是不问,也不在意。那道无形的墙,依然坚固。
下午,林雾去了工作室。这里堆满了她的木料、工具、完成和未完成的作品,空气里是她熟悉且安心的木头香气。只有在拿起雕刻刀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由自己掌控的创造和存在感。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消费通知,一笔不小的金额,支付给一家高端家居买手店。她想起前几天周砚沉提过一句,客厅那幅抽象画色调太冷,让她有空可以换一幅。她当时随口应了,今天便自己去选了一幅暖色调的、带有自然肌理的纤维艺术挂画。
通知很快又进来一条,来自周砚沉的私人号码,只有两个字:「收到。」
没有评价,没有询问,只是确认。仿佛她花的不是钱,只是完成了一项他交代的任务。
林雾放下手机,拿起一块黄杨木,想雕点什么,却半天没有动刀。工作室的窗外能看到艺术区斑驳的红砖墙和爬藤植物,生机勃勃,与那个顶层公寓的冰冷秩序截然不同。
她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这里,有时甚至错过公寓保姆准备的晚餐。周砚沉从未对此表示过异议,只是偶尔在她晚归时,客厅会留一盏灯。那盏灯孤零零地亮着,照亮一小片昂贵的羊毛地毯,更像一种沉默的惯例,而非温暖的守候。
他们的交流,逐渐固化成更简短的格式。
「明天阿姨请假,晚餐自理。」
「好。」
「出差三天,伦敦。」
「注意安全。」
「副卡额度临时调整,已恢复。」
「谢谢。」
客气,周全,冰冷。
那架古董钢琴的疑惑,和那晚门把手的无声试探,慢慢被这种日复一日的、富足而空旷的沉寂所覆盖。林雾有时会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这豪华公寓里一件精美的摆设,被妥善安置,默默蒙尘。
直到那天,她在工作室接待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第六章 旧友与旧梦
来人是沈确,林雾的高中同学,也是她年少时懵懂好感过的对象。多年不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艺术家的落拓不羁,笑容依旧阳光。
“林雾!真是你!我在楼下看到‘雾木工作室’的牌子,就猜是不是你,上来碰碰运气!”沈确惊喜地走进来,环顾四周,“哇,真不错!你还在坚持做这个,真好。”
林雾也有些意外和欣喜。沈确是当年为数不多认真看待她“不务正业”的木雕爱好的人。
两人聊起近况。沈确大学读了美术,现在是小有名气的画廊策展人,满世界跑。得知林雾已经结婚,他惊讶地挑挑眉:“谁这么有福气?能把我们林大艺术家娶回家。”
林雾笑了笑,没多谈周砚沉,只简单说了句:“家里介绍的。”
沈确很识趣地没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看她的作品,不时发出真诚的赞叹。“你的手艺更精进了,尤其是这种对细微神态的捕捉,”他指着一只蜷缩睡觉的狐狸木雕,“有灵气,也有故事感。有没有想过办个展?我可以帮忙牵线。”
办个展?林雾的心轻轻动了一下。这是她藏在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梦想。但她立刻想到周砚沉,想到那个“拜金”的人设,想到他可能会有的、平静无波的审视目光。她摇了摇头:“暂时……还没准备好。”
沈确看出她的迟疑,体贴地转移了话题,聊起高中趣事,聊起共同认识的朋友,工作室里时不时响起轻松的笑声。和沈确聊天是愉快的,他热情、直率,对艺术有真诚的热爱,让林雾感到久违的放松。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直到周砚沉的电话打进来。
林雾看到屏幕上闪烁的“Z”,心头莫名一紧。她走到窗边接起。
“在哪?”周砚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背景很安静。
“工作室。”林雾如实回答。
“晚上家宴,母亲过来,七点。”他言简意赅,“需要司机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回去。”林雾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好。”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林雾回到沈确旁边,略带歉意:“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沈确站起身,爽快道:“没事儿,我也该走了。今天聊得很开心,林雾。保持联系!办展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他眨眨眼,“你现在可是已婚人士了,做决定前是不是得请示下家属?”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林雾的笑容淡了些,没接话。
送走沈确,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工作室,驱车回公寓。路上,她想着沈确的话,想着那个遥远的办展梦,又想到即将面对的家宴和周砚沉的母亲。她只见过那位雍容却严肃的妇人一次,在她和周砚沉的婚礼上,眼神锐利,打量她的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
回到公寓,保姆已经准备好丰盛的晚餐。周砚沉已经回来了,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听到她进门的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比平时略久。
“回来了。”他合上电脑。
“嗯。”林雾换鞋,走向自己的房间,“我换个衣服。”
“不急。”周砚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母亲临时有事,改期了。”
林雾脚步一顿,转过身。
周砚沉已经站起身,走到餐厅边,看着桌上精心布置的菜肴。“吃饭吧。”他说。
晚餐依旧安静。林雾心里还萦绕着工作室的轻松氛围和沈确关于办展的提议,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工作室忙?”周砚沉忽然问。
林雾回神:“还好,来了个老朋友,聊了会儿。”
“老朋友?”周砚沉的语调没什么变化,筷子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嗯,高中同学,沈确。他现在做画廊策展。”林雾随口答道,舀了一勺汤。
周砚沉沉默了几秒。“是吗。”他淡淡道,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林雾感觉到,周围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她抬眼看他,他正垂眸剔着鱼刺,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饭后,周砚沉照例进了书房。林雾洗漱完,靠在床头看书,却看不进去。沈确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搅动了一些早已沉淀的东西。关于梦想,关于自我价值,关于这段始于谎言、困于金笼的婚姻。
夜深了,她听到书房门打开,周砚沉的脚步声经过她门口,停顿的时间似乎比以往长了一点点,然后才走向主卧。
林雾关掉灯,躺下。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社区少年宫破旧的琴房,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灰尘飞舞的窗户,落在黑白色的琴键上。她似乎也曾短暂地梦想过,指尖流淌出美妙的音符。
但那梦想,和许多其他东西一样,早已被生活的尘埃覆盖。
隔壁房间一片寂静。她和周砚沉,像是住在同一座孤岛的两端,中间隔着看不见的深海。
而沈确的到来,仿佛从岛外吹来一阵风,让她忽然有些渴望,看清对岸的模样,或者,看一看深海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第七章 深海微光
沈确像一阵偶然闯入的风,吹皱了林雾心湖的平静,却并未停留太久。他很快又飞往国外筹备新的展览,只是在社交软件上给林雾留了言,再次鼓励她考虑作品展的事。
林雾将那几句留言看了又看,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回复。梦想很美,但现实是周砚沉给她的黑卡,是衣帽间里那些冰冷的珠宝,是她亲口承认的“拜金”。一个拜金的女人,忽然要办充满“灵气”和“故事感”的木雕展?听起来像个拙劣的玩笑。
她将更多时间投入工作室,雕刻那些沉默的木头。只有在那里,她才是林雾,而不是周太太。
周砚沉似乎更忙了,连续几天都是深夜才归,身上有时带着酒气,有时是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或许是应酬场合沾染的。他依旧保持距离,但林雾偶尔能捕捉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略显深沉的目光,当她抬头时,他又已移开视线。
那天下午,林雾接到苏瑾女士的电话,语气有些小心翼翼:“雾雾啊,你和砚沉……没什么事吧?”
林雾心里一紧:“怎么了妈?”
“也没什么……就是昨天遇到你婆婆,聊了两句,她好像……话里话外有点担心你们。说砚沉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回家也晚,怕你年纪小,不懂得体谅……”苏瑾叹口气,“夫妻相处,要互相包容。砚沉那么优秀,忙点也是正常的,你多关心关心他。”
关心他?林雾握着手机,有些茫然。她该如何关心一个明确表示“除了钱一无所有”、“感情是奢侈品”的丈夫?问他累不累?给他煲汤?他需要吗?他大概只会觉得多余,甚至打扰。
但她还是在下班时间,去了一趟他公司楼下。没有提前告知,或许是因为母亲的话,或许是因为那些他深夜归家时沉默的背影。
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都市冰冷的天光。前台小姐礼貌而疏离,确认了她的身份后,请她在休息区稍等。
等待的间隙,林雾看到周砚沉和几个人从电梯出来。他走在中间,正侧耳听旁边一位年长者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峻,是她在商业杂志上见过的、属于周总的模样。一行人步履匆匆,走向门口等候的车辆。
他并没有看到休息区的她。
林雾站起身,想喊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看起来确实很疲惫,眼下有更深的阴影,下颌线绷得很紧。这样的他,陌生而遥远。
就在他即将迈出旋转门时,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感应到什么,转头朝休息区看来。目光穿过明亮的厅堂,落在她身上。
有一瞬间,林雾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于讶异甚至无措的情绪,但下一秒,就被惯常的深沉平静所覆盖。
他对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独自朝她走来。
“怎么来了?”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路过。”林雾找了个拙劣的借口,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包带,“妈说……你最近很忙。”
周砚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嗯。”他应道,“有个并购案,比较棘手。”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还要去个地方。你先回去,晚上……我尽量早点。”
“好。”林雾点头。
他没再多言,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峭。
林雾站在原地,看着他坐上那辆黑色的轿车,驶入车流。刚才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的情绪,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她会觉得那一刻的他,不像那个掌控一切的周砚沉,倒有点像……很多年前,她在少年宫琴房外,偶然看到的那个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天空发呆的孤僻少年?
记忆的碎片模糊不清。她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联想。
晚上,周砚沉果然回来得比平时早些。保姆已经准备好饭菜。吃饭时,他比往常更沉默。
林雾想起母亲的话,犹豫着,夹了一筷子他平时似乎偏好的清蒸鱼,放到他碗里。“多吃点。”她低声道。
周砚沉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灯光下,他的眼眸颜色显得很深,像蕴着化不开的墨。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复杂难辨,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林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
良久,她听到他极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碗筷的轻响掩盖。林雾的心,却像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饭后,周砚沉没有立刻去书房。他走到客厅那幅新换的暖色调挂画前,驻足看了一会儿。
“这幅画,”他忽然开口,“选的很好。”
林雾正在泡茶,闻言有些意外。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挑选的东西给予明确的、正面的评价。
“颜色很暖。”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看向她,“你工作室的作品,也是这样的风格吗?”
林雾更惊讶了。他主动问起她的木雕?
“不太一样。”她斟酌着词句,“木雕更……实在一些。要看具体的题材和木头本身的纹理。”
周砚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似乎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周有个慈善拍卖晚宴,需要女伴。如果你有空……”
“我有空。”林雾几乎是下意识地答应。答应完才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急切?像个努力扮演好“周太太”角色的演员。
周砚沉似乎没在意,只是“嗯”了一声。“礼服和珠宝,我会让人准备。”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她素净的手指和手腕,“或者,你自己选喜欢的。”
“你安排就好。”林雾说。那些送来珠宝,她从未认真挑选过。
周砚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书房。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停,背对着她,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林雾。”
林雾心头一跳。这是他第一次,在私下的场合,连名带姓地叫她。不是“林小姐”,也不是没有任何称呼。
“嗯?”
“没什么。”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推门进去。
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林雾站在原地,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发烫。今晚的周砚沉有些不同。虽然依旧疏离,但那堵无形的墙,似乎裂开了极其细微的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和一丝她无法解读的、深沉的疲惫,以及某种……类似挣扎的东西。
深海之下,并非全然黑暗。只是那微光太弱,水压太重,她看不清光源来自何处,又意味着什么。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开始不一样了。
第八章 拍卖会的暗流
慈善拍卖晚宴设在城郊一座低调奢华的私人庄园。林雾穿着一身周砚沉让人送来的香槟色缎面长礼服,剪裁极简,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身形,露出的肩颈线条优美。颈间是同色系钻石项链,流光溢彩,与耳畔的碎钻耳钉相呼应。镜子里的她,妆容精致,眉眼被勾勒得愈发清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属于“周太太”的华美与疏离。
周砚沉亲自开车。他一身黑色定制礼服,衬得肩宽腿长,气质冷峻。两人并肩走入宴会厅时,吸引了不少目光。林雾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评估、好奇,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艳羡或鄙夷。她挺直脊背,挽着周砚沉的手臂,指尖能感觉到他西装布料下坚实的手臂肌肉,以及……一如既往的微凉。
周砚沉显然游刃有余,与前来寒暄的各色人物交谈,言辞得体,滴水不漏。他偶尔会向人介绍她:“我太太,林雾。”语气平淡自然。林雾则配合地微笑,点头,扮演着安静得体的女伴角色。
拍卖环节开始,他们坐在前排。拍品多是珠宝、艺术品或名人物品,竞价踊跃。林雾对这些兴趣不大,只是安静地看着。
直到一件拍品被推上来——一套完整的古代木工雕刻工具,保存完好,紫檀木的柄身泛着温润的光泽,各种刻刀、凿子、锉具排列整齐,装在特制的黄花梨木箱里。介绍称是晚清一位知名匠人的遗物,兼具收藏与实用价值。
林雾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对于木雕者而言,一套这样的古工具,意义非凡。
起拍价不低,但竞价者寥寥,毕竟是小众爱好。林雾看着那套工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想要。不是出于“周太太”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木雕者单纯的渴望。
但她没有举牌。她记得自己的“人设”,记得周砚沉的钱不是用来满足她这种“不切实际”的爱好的。
竞价缓慢攀升,停在了一个不算太高的数字上。拍卖师开始倒计时:“……第三次……”
“一百万。”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林雾愕然转头,看向周砚沉。他并未看她,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再次重复:“一百万。”
全场有瞬间的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套工具虽然珍贵,但百万价格远超其市场估值。
无人再竞价。槌音落下,成交。
周砚沉放下号码牌,仿佛只是拍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侧过头,对上林雾震惊不解的目光,语气寻常:“看你好像挺感兴趣。”
林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为什么?他明明看出她的渴望,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夸张的方式拍下?是觉得她的爱好值得这个价,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
接下来的拍卖,林雾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最后一件压轴拍品揭晓——一条名为“深海之泪”的蓝钻项链,主钻重达十五克拉,颜色净度均属顶级,幽蓝的光芒摄人心魄。
竞价异常激烈,价格一路飙升。周砚沉一直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当价格突破一个天文数字,竞价者只剩下两位时,其中一位正是今晚同样备受瞩目的、某互联网新贵的女伴,一位当红女星。
女星姿态亲昵地倚着男伴,志在必得。
价格再次被抬高。场内气氛灼热。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刹那,周砚沉再次举牌,报出了一个让全场哗然的数字。
一锤定音。
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惊讶、羡慕、探究。那位女星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而她身边的男伴,则深深看了周砚沉一眼。
周砚沉神色不变,只在礼仪小姐将项链送至面前时,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那条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项链,转向了身边的林雾。
灯光璀璨,他深邃的眼眸映着项链的蓝光,也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他靠近一步,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雅,亲自将“深海之泪”戴在了她的颈间。
钻石贴着皮肤,冰凉刺骨。那沉重的分量,不仅压在颈上,更压在心头。
周围响起克制的掌声和赞叹。周砚沉的手在她颈后停留了一瞬,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带着薄茧的微砺感,很快离开。
“很配你。”他低声说,声音只有她能听到。
林雾却觉得浑身发冷。这突如其来的、昂贵的馈赠,这充满宣告意味的举动,将她牢牢钉在了“周砚沉的拜金太太”这个位置上。之前的木工工具,或许还有一丝对她爱好的瞥见,而这串“深海之泪”,则是纯粹的价值展示,是牢笼的金栏杆,冰冷而坚固。
宴会散场,回程的车里一片沉寂。林雾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颈间的钻石沉甸甸地坠着。
“不喜欢?”周砚沉忽然开口。
林雾转过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太贵重了。”她低声说。
“你喜欢就好。”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
“那套工具……谢谢你。”林雾艰难地说,“其实不用花那么多……”
“值得。”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声音低沉下去,“有些东西,看到了,就不能错过。”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林雾无法理解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回到公寓,林雾第一时间想摘下项链,锁扣却有些复杂,她弄了一会儿没解开。
“我来。”周砚沉走到她身后。
他的气息靠近,手指灵巧地解开锁扣。项链离开皮肤的瞬间,林雾松了口气。
周砚沉拿着项链,却没有立刻收起。他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尾调,和一丝极淡的酒气。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她光裸的脖颈,又似乎透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林雾。”他唤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
“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雾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没事。”最终,他还是这两个字。他转身,将项链放进丝绒盒里,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早点休息。”
他走向主卧,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林雾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钻石的冰凉,和他指尖一掠而过的温度。
拍卖会上他的举动,回程车里那句“不能错过”,还有刚才欲言又止的沉默……像一团浓雾,将周砚沉包裹得更加神秘难测。
他到底在想什么?这场婚姻,对他而言,除了“各取所需”,是否还有别的意义?那套天价的木工工具,和这条更天价的“深海之泪”,究竟哪一个,更接近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她看着主卧紧闭的门,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在那扇门后,或许藏着比她想象中更深、更汹涌的暗流。
第九章 裂痕
拍卖会后的几天,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那套古旧的木工工具被送到了林雾的工作室,她没有打开那个黄花梨木箱,只是将它放在角落,像供奉一个无法心安理得接受的祭品。“深海之泪”则躺在衣帽间珠宝柜的最深处,幽蓝的光芒被丝绒包裹,沉寂下去。
周砚沉似乎更忙了,连续几天宿在公司。即使回来,也是深夜,带着一身倦意和更深的沉默。他们之间的对话,精简到只剩必要的生活指令。
裂痕,似乎是从一个普通的周末早晨开始的。
林雾起得晚了些,走出客房时,看到周砚沉难得地在餐厅吃早餐,面前摊着平板电脑。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软化了一些冷硬的线条。
保姆端上林雾的牛奶和煎蛋。餐厅里只有刀叉轻微的碰撞声。
周砚沉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屏幕:“下个月,我母亲生日,家里会办个小型宴会。你需要准备一下。”
“好。”林雾应道。
“礼服和首饰……”周砚沉顿了一下,“上次拍卖会那条项链,很适合正式场合。”
林雾握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那条项链……她不想戴。它太沉重,象征意义太强。她垂下眼:“我……不太习惯戴那么重的项链。”
周砚沉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场合需要。”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你是周太太,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周太太”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体面?用天价珠宝堆砌的体面?
“体面不一定非要那么贵的项链。”林雾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我可以选别的……”
“林雾。”周砚沉打断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沉了下去,“我母亲很看重这些。我不希望因为一些不必要的细节,让她对你有看法。”
不必要的细节?她的感受,是“不必要的细节”?
一股莫名的火气,混杂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和困惑,窜了上来。林雾放下杯子,直视着他:“周砚沉,我们结婚,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妻子应付场合,我需要……我需要一个清静,不是吗?我配合你演戏,扮演好‘周太太’,这还不够吗?为什么连我戴什么首饰,都要按你的剧本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发抖。
周砚沉看着她,下颌线明显绷紧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仿佛在评估她这番话背后的含义,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演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却毫无笑意,“你认为,我们之间只是演戏?”
“难道不是吗?”林雾反问,胸口微微起伏,“从一开始就说好的,各取所需。你给钱,我给身份。除了这些,我们还有什么?”
她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包裹着这段婚姻的华丽绸缎,露出下面冰冷现实的骨架。
周砚沉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餐桌旁投下阴影。
“很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林雾从未听过的、近乎自嘲的冷意,“你一直记得很清楚。”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客厅,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公司有事,我出去一趟。”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依旧稳健,但林雾却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门被关上,不轻不重,却让林雾的心也跟着一沉。
她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几乎没动的早餐,和周砚沉那杯已然冷掉的咖啡。阳光依旧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说错了吗?那不是他们婚姻的本质吗?可为什么,当她说出“演戏”两个字时,周砚沉的反应会那样……奇怪?那不是默认的共识吗?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你一直记得很清楚”。什么意思?难道他……忘了?还是说,这段婚姻对他而言,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纷乱的思绪搅得她头痛。她走进工作室,试图用雕刻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拿起刻刀,眼前却总是浮现周砚沉离开时那冷硬的背影,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藏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接下来一整天,周砚沉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夜晚降临,林雾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没有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颈间似乎还残留着“深海之泪”冰凉的触感,耳边回响着周砚沉那句“你是周太太”。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场始于谎言的婚姻里,她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周砚沉。他像一个精密复杂的迷宫,她用“拜金”这块简陋的敲门砖,无意中撞开了一扇门,却发现自己置身于更深的迷雾中,找不到方向,也看不清出口。
而刚才的争执,像在迷宫的墙上敲开了一道裂缝。她不知道裂缝后面是出路,还是更危险的深渊。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苏瑾女士发来的消息,叮嘱她别忘了准备婆婆生日礼物,要“上心、贵重”。
林雾看着那行字,苦笑了一下。上心?她的心,该放在哪里?又该如何“上心”?
她忽然很想念工作室里那些沉默的木头,它们不会说话,却比这豪宅里的一切,都更让她感到真实和安全。
第十章 失控的吻
那场争执过后,公寓陷入了更深的冷战。周砚沉回家的时间愈发不规律,有时甚至彻夜不归。即使回来,也是直接进入书房或主卧,尽量避免与她照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沉默,连保姆都察觉到了异样,做事更加小心翼翼。
林雾把更多时间耗在工作室。雕刻成了她唯一的逃避和慰藉。但刻刀下的线条,却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滞涩和茫然。
沈确从国外回来了,给她发信息,约她去看一个他很推崇的新锐木艺展。林雾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或许接触一下外面的世界,能让她从这令人窒息的婚姻泥潭里暂时透口气。
看展很愉快。沈确对艺术有独到的见解,热情洋溢,和他在一起,林雾感到久违的放松。他们在一件造型奇特的根雕前驻足讨论了很久,沈确的幽默让林雾难得地笑出了声。
“你看,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沈确看着她,眼神真诚,“林雾,你眼里有光的时候,特别好看。比那些冷冰冰的钻石好看多了。”
林雾的笑容淡了淡,垂下眼帘。
看展结束后,沈确送她回工作室取车。车子停在工作室楼下,两人又站在车边聊了几句。
“办展的事,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沈确旧事重提,“你的作品很有感染力,不该只藏在这里。”
林雾心中微动,但想到周砚沉,想到那些黑卡和珠宝,想到自己亲口承认的“拜金”,那股冲动又熄灭了。“再说吧。”她低声道。
“是因为你先生吗?”沈确敏锐地问。
林雾没有否认。
沈确叹了口气:“林雾,婚姻不该是束缚。如果你不开心……”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没事。”林雾打断他,勉强笑了笑,“谢谢你今天陪我,我很开心。”
“随时乐意效劳。”沈确做了个绅士的姿势,逗笑了林雾。
她转身上车,驶离。后视镜里,沈确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回到公寓,已是傍晚。令林雾意外的是,周砚沉竟然在家,而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灯晕开一片昏黄的光,笼罩着他。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晶酒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只剩浅浅一层。
他靠在沙发里,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解开了,露出喉结。听到她进门的声音,他没有动,只是抬眼望过来。
那眼神,让林雾脚步一顿。
不再是平日的冷静疏离,也不再是争执时的冷峻压抑。那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浓重情绪——沉郁、疲惫,还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压抑到极致的什么。酒精似乎软化了他惯常的壁垒,露出了底下一些真实而危险的质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威士忌味道。
“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
“嗯。”林雾避开他的视线,换鞋,想直接回自己房间。
“今天去哪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林雾背对着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去看了一个木艺展。”
“一个人?”他问。
林雾犹豫了一瞬。撒谎似乎没必要,也没意义。“和沈确,我高中同学,上次跟你提过,做画廊的那个。”她尽量让语气平常。
身后沉默下来。
那沉默像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过来。
林雾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他:“如果没什么事,我先……”
话未说完,周砚沉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那股骤然逼近的气势,却让林雾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雪松香气的酒意,看到他眼中密布的血丝,和眼底深处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暗潮。
“玩得开心吗?”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雾被他眼中的情绪慑住,一时忘了回答。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从她的眼睛,慢慢下移,掠过她的嘴唇,脖颈,最后又回到她脸上。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
“他看你的眼神,”周砚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林雾从未听过的、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是不是特别欣赏?特别……真诚?”
林雾心头一凛:“周砚沉,你……”
“我什么?”他打断她,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触上她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林雾,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谁?”
他的指尖很凉,触感却滚烫。林雾浑身僵住,想躲开,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腰。
“我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周砚沉,是你说的,我们各取所需!是你说的,感情是奢侈品!现在你又凭什么……”
“凭什么?”他重复,眼底的暗潮终于决堤,那里面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种林雾完全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渴望与绝望。他猛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更像是一种啃噬,一种掠夺,带着酒精的辛辣和他身上冷冽的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领地,不容抗拒,不留余地。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力道大得让她骨骼发疼。
林雾的大脑一片空白,震惊过后,是剧烈的挣扎。她推他,捶打他的肩膀,却像撞在铜墙铁壁上。他的吻更深,更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又仿佛在通过这个近乎暴力的吻,确认她的存在,宣泄某种积压已久的、快要将他压垮的情绪。
咸涩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不知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雾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周砚沉猛地松开了她。
他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混乱地看着她,看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看着她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惶和愤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模糊的气音。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狼狈、痛楚,还有一丝……类似于恐慌的情绪。
下一秒,他像是无法面对这一切,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公寓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甩上。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林雾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唇上还残留着他暴戾的触感和味道,腰际被他箍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抬手捂住脸,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刚才那个失控的周砚沉,陌生得可怕。那不是她认知里那个冷静、疏离、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那是一个被什么撕裂了伪装、露出痛苦内核的、真实的人。
可是,为什么?
因为沈确?因为嫉妒?不,周砚沉不会嫉妒,他说过他不需要感情。
那又是因为什么?
那个吻里,除了强势和掠夺,她似乎还尝到了别的——一种深重的、无处安放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眼泪终于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迷宫彻底崩塌了,她被困在废墟里,四周是迷雾和未知的危险。而那个将她拉进这座迷宫的男人,此刻,同样迷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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