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豫中大平原烈日正毒,三十多岁的拖拉机师傅张福生至今忘不了那一幕: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弯腰在玉米地里抠草根,裤脚卷得老高,额头汗珠滚滚,却偏偏不肯让人帮忙。有人小声嘀咕“那好像是王近山将军”,张福生一愣:怎么会?将军不是都在机关里办公吗?一句“没什么将军,现在叫王老王”把围观的人悄悄劝散。没人想到,这只是王近山漫长低谷的开始。

跳到1965年8月26日中午,国防科委河南驻京联络处的门铃急促作响。门卫老丁探出头时,看见门口立着个精神却略显尴尬的汉子:深蓝中山装洗得发白,右手提一只绿色旅行包,脚上布鞋磨出一个洞。“找蔡捷同志,有要紧事。”对方低声说完合上嘴巴,再不肯透露任何身份。老丁挠头,将情况报给楼上的蔡捷夫妇。

电话嘟声还没断,蔡捷就对白净的妻子戴宏眨眼:“猜不出是谁,但这腔调像咱六纵的。”两口子对视几秒,忽然一拍桌子——那沙哑而略带河南味的嗓子是王近山!上世纪四十年代,王近山任六纵司令员时常用这口气下命令:“哎,兄弟们,出去兜一圈,把敌人收拾干净。”再熟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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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打开,王近山先伸头张望,见到昔日爱将,他笑得有点局促。“老蔡,好久不见。”手刚抬起又放下,似乎不知该握手还是敬礼。蔡捷把他往里让:“王司令,楼里没生人,别拘束。”一句司令让王近山苦笑,他压低声音:“别提那俩字,麻烦。”

寒暄不过几分钟,王近山就进入正题:“我回乡后,河南农场给办的医保证是地方性的。可北京这边,老首长、老战友都在,若看病得换证。眼下规矩紧,我排不上号,想请你们帮个小忙。”说到“帮忙”二字,他眼神罕见地闪躲,显得有点羞涩。1955年授衔时,这位身经百战的中将敢在授勋台前嬉笑“咱是老粗”,此刻却得“求人开后门”,滋味可想而知。

戴宏倒起热茶,轻轻放在他面前:“规定死板,可总有人情在。走手续不难,就是折腾。”她没多问,只暗暗惊讶:短短几年,昔日“王疯子”竟瘦了一圈,手背青筋突突跳。蔡捷拍拍王近山肩膀:“你打过的硬仗比咱喝过的酒多,这点事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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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王近山并不满足于“看病卡”这一件事。他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本子,上面写着“谢觉哉”三个字。“我想去拜访谢老,讨教点历史。他一直鼓励我多读书,可我弄不明白北京哪些电话该怎么拨。”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老了,连拨号盘都转错。”

蔡捷听得莞尔:“别急,谢老住在西直门外红墙胡同,我给王定国夫人先打个招呼。”一边说,一边拨号。电话接通,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谢老吗?有位六纵老战友想探望……”不到两分钟,约访稳妥解决,谢家还要派车来接。王近山微微挺直腰杆,显然松了口气。

短暂静默后,蔡捷还是忍不住:“首长,当年攻临湘,你负伤照样卧担架指挥;眼下这点坎,怎么就把您绊住了?”王近山抿茶,不紧不慢地回答:“打仗靠冲锋,生活得靠规矩。规矩变了,得改。”这话虽轻,却透出五味杂陈。旁人或许只当成感慨,知根知底的人明白,他指的是1960年因“作风粗犷、办事任性”被撤职调查的那桩事。问题虽属组织处理,可在王近山心里,却像钝刀子割肉,日日生疼。

聊到此处,王近山忽然想起件旧事:“还记得柏乡阻击战吗?我把团长叫到面前,拍他肩膀说,’小子,给我顶住,三个小时不准后撤!’结果他咬牙死撑,硬是把日伪挡在河那头。后来我被批评草率,可若再来一次,我还那么干。”言及往昔,他声音高了八度,眼神里重新跳动火花。戴宏忍不住悄声感叹:“这才是我们的王司令。”

而今,他的生活节奏和当年兵锋毕露截然相反。河南农场给他的所谓“住所”是两间半旧瓦房,窗纸破了洞,地面参差不平。可王近山自嘲:“我腿脚本来就不灵便,地方高低不平还省得依拐杖。”每天清晨五点,他照例起床,推着小推车去了菜圃。对面庄稼把他当老乡,他也把荒草当敌情,除草、施肥,一丝不苟。谁见了,都说这位“司令员”干农活像在打仗。

消息总有传出去的时候。有人惋惜,更多人不解:这位“百战名将”咋就被发配种地?其实,中央对王近山的处理并非风声鹤唳的政治运动,而是因其多年冒进、指挥风格“过猛”引发高层忧虑,加之外事活动中的个性言行,最终给了他一次长时间反思的机会。严格说,是“降调地方,保留待遇”,可人离了主阵地,总会倍感落寞。

时间走到下午三点,谢觉哉家派来的黑色吉普开到楼下。王近山起身要走,忽见墙上挂着1938年新四军在皖南会师的老照片,忍不住伸手拂去些灰尘,低声嘟囔:“那一年,我才二十七,身上都是枪疤,也不觉得疼。”他收回手,冲蔡捷敬了个军礼:“多谢。今天的情分,记下了。”

吉普车走远后,老丁站岗时还长嘘短叹:“想当年,城南战役就是靠王司令那个回马枪翻盘。现在看病得求人,人情世故难啊。”旁边年轻值班员不解,追着问战役细节。老丁摆手:“回头慢慢讲,先把门守好。”许多故事,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流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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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九点,谢觉哉在日记里写了两行字:“王近山来访,形瘦神健,言语仍直。嘱其勤读史,慎交友,勿丧志。”寥寥十四字,是对老兵最中肯的评价。王近山把这句话牢记了很久。几年后,他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受命出任福州军区副参谋长,重回部队。复出原因无外乎一句:打仗还得靠懂打仗的人。这回,他做事明显谨慎了,偶尔发火,总在怒到顶点时戛然而止,仿佛记着1965年那次敲门求助的尴尬。

若问王近山晚年最看重什么,他常说“规矩二字”加“身后无愧”。1965年的那次“后门”请求,他自知有愧,却也无奈。时代变了,枪林弹雨的擅自决断行不通,求熟人办事反倒成了必修课。这正是老兵面对新环境的真实写照:血性还在,只是锋刃需收。

王近山1978年9月因病去世,终年六十七岁。葬礼上,花圈挤满灵堂,有战友低声念叨:“他最烦繁文缛节,如今倒清静。”而河南农场那片果树早已换种,老乡仍念叨着“王司令的苹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多年前担架上那句低沉而固执的命令:“把敌人堵死在阵地前,不许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