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冬,东北刺骨寒风里,一位在轧钢机旁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工人捧着刚领到的“待岗通知”,脚下积雪吱呀作响。类似的情景,彼时在全国多地上演。自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积累的矛盾,到了九十年代集中爆发——市场机制加速倒逼国企瘦身,数百万产业工人被推向重新择业的十字路口。
不止一家厂停摆。产能过剩、设备陈旧、负债沉重,这三座大山几乎压得每个厂长喘不过气。面对账面上的连续亏损,一些厂里“员工比机器多”的冷笑话早已无趣,清理冗员成了不得不下的狠手。相关统计显示,1993年至1998年间,全国国企亏损面一度逼近50%,行政命令式“保饭碗”已难以为继。
放眼国际,当时苏东剧变余波尚在,经济震荡与社会失序让不少国人心里打鼓。试想一下,一家三口仅靠城市粮油供应、居住、教育等单位福利维系生活,一旦“铁饭碗”破了,从房屋分配到子女上学都要自己掏钱,慌张、焦虑在所难免。
出路在哪里?1995年国务院陆续下发文件,允许国企“剥离辅业、减员增效”,大规模下岗在1997年正式推开。惠民再就业工程随后跟进,从岗位培训到小额贴息贷款,措施并非没有,但节骨眼上能不能接得住,却要靠具体城市财政兜底能力。正是在此背景下,年逾八旬的杨成武注意到了新闻报道中的“下岗潮”三个字。
“让工人自生自灭?我心里是不同意的。”一次内部座谈会上,老人拍了拍桌面,声音并不高,却透着倔强。身边人劝他保养身体,他摆手,“有些话不说出来,晚上都睡不好。”短短一句对话,在场者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杨成武不是经济学家,却深知工人阶级的价值。1929年,15岁的他就在闽西投入红军;1935年长征途中,率红四团飞夺泸定桥;1937年平型关一役,他率独立团深入敌后,硬是拖住了板垣征四郎的增援部队,成为战役胜败的关键。几十年里,他无数次见过普通士兵把生死置之度外,也见过胜利背后的艰难。正因如此,他对“抛弃”两个字格外敏感。
1993年,中国老区建设促进会成立,他被推举为会长。会上,他当即表示:“老区脱贫,刻不容缓。”随后,他几乎每年都会挤出时间深入老区调研。1996年,山西灵丘旱情严重,人畜饮水成难题,他一听说,立即联系水利、财政等部门,又私下发动老战友捐款,自掏腰包亦在所不惜。半年后,第一批水窖竣工,当地百姓给他寄来一瓶甘甜的井水,他打开瓶盖轻嗅,默然无言。
有人好奇,一位离休将军为何对下岗工人与老区农民如此上心?答案或许藏在他的生活细节中:北京西城那套老楼房,他住了二十多年,家具基本是六七十年代配发;午餐常常是一碗素面、一碟青菜;外出调研,总带着补过好几次的旧帆布包。物质需求近乎简陋,却对公共事务倾注热情,这种反差让许多年轻干部印象深刻。
1995年抗战胜利五十周年,大同电视台来北京采访他拍摄平型关专题片。话筒刚递到面前,他脱口而出:“灵丘是我的第二故乡。”随后,老将军提到那年阻击战,“每人三颗边区造手榴弹,有的还穿草鞋,但咱们照样赢。”十分钟的采访足足讲了三十多分钟,直到身边参谋担心他体力才打断。
时间继续向前。1997年全国城镇登记失业率攀升至4.6%,同年,国务院出台更加细化的《再就业工程实施方案》。不少城市办起了“再就业市场”,而杨成武促老会也悄悄在广西、江西、山西等地设立技能培训基地,优先面向革命老区和下岗家庭子女。文件上留下他歪斜的签名——据说笔是他用多年的钢笔,握笔姿势稳健,但墨迹偶有颤抖。
2001年秋,首期培训班结束,84名学员全部找到工作。返聘工厂的杨师傅打来电话:“老首长,咱心里也有盼头了!”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老人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好,好。”普通的称赞,却让听者热泪盈眶。
回望九十年代下岗潮,宏观经济数据固然重要,真正决定一座城市、一块老区能否度过难关的,却往往是为民奔走的具体行动。杨成武自己并没有制定宏大政策,但他用多年积攒的声望和人脉,为工人、为老区撕开几道缝隙,让冷冰冰的制度过渡多了一点温度。昔日战场上冲锋陷阵的身影,退役后化作修渠、筑路、办学的背影,诠释了另一种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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