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的时候,妥懽帖睦尔,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元顺帝,躺在草原的帐篷里,耳边是风声,眼前却总闪过那座他匆匆逃离的巍峨都城。
他想不明白,祖父忽必烈建立的、横跨东西的无敌帝国,怎么就在他手里走到了这一步。
他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一切的转折,或许从他把朱元璋当成另一个刘福通开始,就注定了。
元顺帝不是没经历过风雨。他当皇帝的年头很长,三十五年,在元朝皇帝里是头一份。他见识过起义,也镇压过起义。
至正十一年(1351年),那个叫刘福通的汉人在颍州扯起红旗,天下震动,应者云集。
刘福通的红巾军声势浩大,鼎盛时号称百万,三路北伐,其中一路甚至打到了元朝的上都,一把火把宫殿给烧了,另一路逼近了大都的东边门户通州。
那时候,元朝看起来危如累卵。但元顺帝和他的朝廷最终熬过来了。他们倚仗几支还能打仗的军队,比如察罕帖木儿和扩廓帖木儿父子的队伍,硬是把红巾军的攻势一点点压了下去。
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刘福通在安丰被张士诚的部将吕珍围攻,朱元璋率军来救,接走了小明王韩林儿和刘福通。
后来刘福通在瓜步渡江时意外溺亡,这个曾经让元廷头疼不已的“妖寇”就此落幕。
在元顺帝看来,南方的叛乱就像韭菜,割一茬,长一茬,但总归是能割掉的。刘福通,就是其中长得最壮的那一茬韭菜,虽然棘手,但终究被除掉了。
所以,当南方的消息再次传来,说一个叫朱元璋的和尚出身的豪强,先后吞并了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等人,
在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正月于应天称帝,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并派徐达、常遇春统兵二十五万北伐时,
元顺帝和朝堂上的许多贵族大臣,内心是有些疲惫的,甚至带着一丝轻视。他们下意识地把朱元璋归类了,这不就是又一个刘福通么?或许比刘福通能打一点,但本质上,还是那群乌合之众。
刘福通起义,靠的是一腔血勇和“明王出世”的信仰号召,队伍庞大但组织松散,缺乏稳固的根据地和系统的战略。
他的北伐声势惊人,但各路军马缺乏协调,更像是流寇式的冲击。
朱元璋则完全是另一个路数。他从至正十二年(1352年)投奔郭子兴,到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称帝,用了十六年时间,一步一个脚印。
他奉行“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策略,默默经营根基。他消灭陈友谅,是生死攸关的鄱阳湖大战;打败张士诚,是艰苦卓绝的平江围城。
他的军队是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正规军,他的将领徐达、常遇春是能攻善守的帅才,他的谋士李善长、刘伯温是运筹帷幄的智囊。
刘福通的旗帜是“反元复宋”,目标带有一定的模糊性;而朱元璋北伐的旗号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这是一份清晰的政治宣言,目标直指推翻元朝,建立新朝。
元顺帝以为面对的还是一场需要“平定”的“叛乱”,但实际上,他迎来的是一场旨在“更始”的“革命战争”。
这种误判,直接影响了元顺帝对唯一还能倚仗的支柱,扩廓帖木儿的态度。扩廓帖木儿,汉名王保保,是名将察罕帖木儿的养子。
察罕帖木儿被刺杀后,他接手了这支当时元朝最精锐的军事力量。这支军队以山西、河南为基地,主要由察罕旧部和李罗帖木儿的部分降军组成,战斗力强悍,是拱卫京师的最后屏障。
连朱元璋都称赞其为“天下奇男子”,常遇春等人也视其为劲敌。
北伐开始后,徐达、常遇春的战略是经典的“撤其屏蔽,移兵两河,破其藩篱,扼其户槛”。他们先攻山东,再取河南,最后直捣大都。
这个过程中,元军在北方的主力正是扩廓帖木儿的部队。如果元顺帝能像他父亲信任察罕帖木儿那样,给予扩廓毫无保留的支持,将山西、陕西、甘肃的兵马统一归其调度,依托地形进行纵深防御,历史或许会有变数。
但元顺帝没有。
长期的宫廷生活消磨了他的锐气,无尽的权术斗争滋养了他的猜忌。朝廷内部,以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为首的一派,与扩廓帖木儿矛盾极深。
太子及其背后的势力,担心扩廓坐大,威胁到未来的皇权。元顺帝自己,也对这位手握重兵的将领疑心重重。他既需要扩廓去抵挡明军,又害怕他成为第二个安禄山。
于是,在明军北伐的紧要关头,元朝内部上演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内讧。
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末,元顺帝听信谗言,下诏削去扩廓帖木儿的官职和兵权,并命太子统领诸军,甚至调动其他军阀势力去“讨伐”驻扎在山西的扩廓。
扩廓一怒之下,真的和朝廷派来的军队打了起来。这场元朝内部的“山西之战”,耗时耗力,极大地损耗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国防力量。
当徐达的北伐军按照既定方略,由山东转攻河南,一路势如破竹时,元朝最能打的部队却在山西和自己人纠缠不休。
洪武元年(1368年)闰七月,当徐达大军沿运河北上,攻克通州,兵临大都城下时,扩廓帖木儿还远在太原,根本来不及,也未必愿意回师救援。
直到徐达兵临城下,元顺帝才从旧梦中惊醒,但为时已晚。他试图紧急与扩廓和解,加封他一系列头衔,但诏书能否送达都是问题。
大都城内,能战之兵早已调空,宿卫虚弱。他派出的最后一点象征性的抵抗力量,在勇猛如虎的明军将领面前一触即溃。
直到此刻,元顺帝或许才彻底明白,朱元璋不是刘福通。刘福通的北伐是四面开花,声势大但后劲不足。
朱元璋的北伐是精心策划的致命一拳,稳扎稳打,直击心脏。他用来对付“流寇”的办法,在真正的“王者之师”面前毫无用处。
摆在元顺帝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逃。这个决定,在当时和后世都备受争议。
有宦官赵伯颜不花哭谏,请他死守社稷。但元顺帝说:“今日岂可复作徽、钦!”
宋朝的徽宗、钦宗二帝被金人俘虏,受尽屈辱,最终惨死异国。作为蒙古皇帝,如果被汉人军队俘虏,下场可能更加不堪。
他选择北逃,退回蒙古草原,至少还能保持政权的延续(北元就此建立),为黄金家族保留复兴的火种。
从个人和家族生存角度,这或许是一个理智甚至“精明”的选择,但对于大元王朝在中原的统治而言,这等于彻底的放弃。
洪武元年(1368年)七月二十八日夜,元顺帝携后妃、太子、部分大臣,打开健德门,仓皇北逃,直奔上都。
八月初二,徐达整军入大都,元朝在中原的统治宣告结束。元顺帝北逃时,带走了大量的典籍、文物、仪仗,以及最重要的传国玉玺。
野史记载,逃亡途中,他在颠簸的马车上惊魂未定,摔下车都以为是明军追至,其仓皇之态可以想见。
战后,在草原的寒风中,元顺帝最大的心结,恐怕就是误判。他误判了朱元璋,把一个志在天下、组织严密的开国雄主,当成了又一个草莽流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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