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个国庆节,婆婆一个电话,就将我们那个一百二十平的家,变成了一个需要招待十五口人的免费假日酒店。

当我看着手机群里刷屏的菜单和住宿安排,感觉自己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是一个即将被榨干所有价值的NPC。

丈夫江闻没有争吵,只是默默地看着我计算器上触目惊心的预算赤字。

然后,他订了两张飞往三亚的机票,在家庭群里,留下了一张1000块的转账截图。

那笔钱像一枚投入深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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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舒,你那个烤箱不是德国进口的吗?今年国庆让你大伯尝尝,他念叨好几年了。顺便再做个佛跳墙,你二姑父血压高,吃点清淡滋补的。”

手机听筒里,婆婆张翠兰的声音隔着几百公里,依旧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喙的熟稔。

舒蔓左手举着电话,右手握着的签字笔,在面前一张A4纸上无意识地划动,留下了一团凌乱的墨迹。

A4纸的抬头,用加粗黑体印着“‘星海之梦’邮轮启航仪式策划案V3.2版”。

而此刻,她脑子里盘旋的,却是婆婆口中的佛跳墙。

“妈,佛跳墙工序太复杂了,光是备料就得好几天。而且我们家那个烤箱是家用的,烤不了大伯爱吃的那种整只的烤全羊。”舒蔓试图用专业角度解释执行层面的困难,这是她多年作为活动策划养成的习惯——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哎呀,年轻人,不要怕麻烦嘛。”张翠兰的语气轻快起来,仿佛在鼓励一个胆怯的下属,“你不是最能干了嘛?当初你和小闻结婚,我可是在所有亲戚面前夸过你的,说我这儿媳,办事周到,顶个诸葛亮。这回三大家子十多口人过去,你可得让妈有面子。”

“三大家子?”舒蔓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妈,您是说,大伯一家,二姑一家,还有……?”

“还有你小叔他们家啊!他家孩子刚上小学,闹着要来大城市见识见识。我寻思着,国庆节出去旅游哪哪都是人,花钱还受罪,不如到你们那儿,自家人聚聚,多热闹,多温馨。”

舒蔓的目光越过面前的电脑屏幕,投向窗外。

她所在的公司位于市中心最高级的写字楼三十八层,从这里望出去,整座城市的车流宛如凝固的血管,缓慢地搏动着。

她和丈夫江闻,就是这千万搏动中的两个微小细胞,每天都在为这个家的房贷、车贷和未来打拼。

他们那个一百二十平的米白色的家,是两人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被压缩的睡眠换来的避风港,而不是一个可以容纳十五口人的假日酒店。

“妈,我们家只有三个房间,住不下这么多人。”舒蔓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有什么难的?你和小闻睡主卧,你大伯和伯母睡次卧,让你二姑和姑父睡你那个书房,把沙发床打开就行。剩下的年轻人,打地铺嘛!亲戚之间,挤一挤感情更好。”张翠-兰的解决方案如行云流水,显然早已盘算妥当。

舒蔓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办公室中央空调送来的、混合着咖啡香和打印机油墨味的冰冷空气。

她想起了自己精心布置的书房,那里有她从世界各地淘来的绝版书籍,有一整面墙的手办模型,那张沙发床是她偶尔加班晚了,不想打扰江闻时,自己蜷缩一夜的角落。

现在,这个属于她精神世界的最后堡垒,也要被轻易地“打开”

电话那头,婆婆还在兴致勃勃地安排着:“菜单我等下发到群里,你照着买就行。对了,你小叔家的孩子对海鲜过敏,你记得单独给他做儿童餐。你二姑家的孙女要考钢琴,你家那台钢琴借她练几天,别生疏了手艺……”

舒蔓没有再听下去,她默默地挂了电话,感觉一股巨大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来,比连续熬夜三天修改方案还要累。

她点开了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果不其然,几分钟前还静悄悄的群,此刻已经被婆婆的语音和文字刷了屏。

“所有人,今年国呈普天同庆,我提议,咱们几家都去小闻和小舒那里聚聚!我已经跟小舒说好了,她热烈欢迎!”

“菜单初稿:清蒸东星斑、秘制烤全羊、鲍汁佛跳墙、蒜蓉开边澳龙……”

后面跟着一长串堪比国宴的菜单,发布者是她那位在老家开小饭馆的大伯。

紧接着是二姑的消息:“舒蔓,心怡说你们家钢琴是什么牌子的?她比赛要用施坦威,你家的要不是,我得让她带个电子琴去,不能耽误练习。”

小叔则更直接:“江闻,你那辆车后备箱够大吧?我们一家三口的行李可不少。到高铁站记得准时来接。”

舒蔓看着那些理所当然的文字,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儿媳,一个妻子,而是一个被提前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在特定的节假日,为这个庞大的家族提供免费的、高质量的、情绪稳定的后勤服务。

她将那张写满策划案的A4纸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用一种近乎冷静的克制,开始罗列。

01 人员: 15人。

02 住宿: 120平三室一厅,实际可容纳4人,需额外解决11人住宿。

方案:客厅、书房打地铺,预计采购气垫床、被褥等,费用约2000元。

03 餐饮:

早餐:15人 x 7天 = 105人次。

午/晚餐:15人 x 7天 x 2 = 210人次。

菜单标准:国宴级。

初步估算,仅食材成本,每日不低于1500元,7天共计10500元。

不含酒水。

04 后勤:

烹饪:每日三餐,15人份量,预计每日耗时6-8小时。

执行人:舒蔓。

清洁:每日三次全屋打扫,床品更换。

执行人:舒蔓。

采购:每日一次大型采购。

执行人:待定。

05 娱乐/交通: 钢琴陪练、专车接送、市内游玩向导……

她写完,看着纸上清晰的条目和惊人的数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不是亲人团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亲情为名的“勒索”

晚上十一点,江闻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他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项目经理,国庆前的最后一周,是他们版本上线的冲刺期。

他一进门,就看到舒蔓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张写满字的A4纸。

“还没睡?”江闻走过去,习惯性地想拥抱她。

舒蔓却微微侧身,躲开了。

她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们家的国庆团建方案,你看一下。我作为项目执行方,评估了一下,预算超标,人力资源严重不足,项目存在巨大风险,建议不予立项。”

江闻拿起那张纸,他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菜名,扫到下面舒蔓用红色签字笔标注出的预算和工作量,眉头越皱越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舒蔓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说出那句“我妈她就那样,多担待点,我帮你一起干”

然而,江闻却放下了那张纸,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操作着。

舒蔓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茶几上那冰冷的玻璃桌面,那里反射出她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她想,如果这次江闻还是和稀泥,那这个家,这个婚姻,或许也该进入“风险评估”阶段了。

突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群的消息。

她木然地点开,一条新的信息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

是江闻发的。

一张机票订单的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两人,从本市飞往三亚,出发日期,9月30日。

紧接着,是江闻发出的一张银行卡照片,和他的一句话:

“妈,这是1000块菜钱。今年国庆,我和小蔓就不在家了。”

02

一千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被精确投掷的微型炸弹,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里,引爆了一场无声的核爆。

长达三分钟的死寂。

舒蔓能想象得到,在老家的各个角落,不同的手机屏幕前,那些原本兴高采烈的面孔,此刻会是怎样一副错愕与僵硬的表情。

大伯可能正掐着烟,忘了弹烟灰;二姑或许刚敷好面膜,惊得嘴角都在抽搐;而婆婆张翠兰,大概会把手机捏得滚烫,不敢相信自己那个一向“孝顺”的儿子,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

终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小叔。

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弹了出来,是他撤回了一条刚刚发出的消息。

紧接着,他发了一句看似圆场的话:“江闻,开什么玩笑呢?机票P的吧?你哥我明天可就到站了。”

江闻没有回复。

他坐在舒蔓身边,身上还带着深夜写字楼里的凉气,但他的侧脸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显得异常坚定。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舒蔓。

屏幕上,是航空公司的官方APP界面,订单状态赫然显示着“已出票”

这不是玩笑。

舒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江闻,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成年人的、锋利的决绝。

他不再是那个在母亲和妻子之间,试图用“孝顺”“安抚”来粉饰太平的“和事佬”

此刻,群里彻底炸了锅。

“江闻!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连串的感叹号,是婆婆张翠兰的语音,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手机听筒。

舒蔓甚至能脑补出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一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大伯你二姑他们拖家带口地过去,你让我们十几口人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你翅膀硬了是吧?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舒蔓教你的?我就知道她那个心思深沉的样,不是个省油的灯!”

矛头,毫无意外地指向了舒蔓。

紧接着,大伯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字里行间充满了长辈的“痛心疾首”“小闻,你这样做就不对了。我们是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国庆节怕你孤单,才想着一大家子去看看你,陪陪你。你怎么能用钱来衡量亲情呢?太让我们寒心了。”

二姑则直接了舒蔓:“小舒,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能这么不懂事?我们家心怡还指望着你家钢琴练习呢,你这一走,孩子的前途都耽误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一句句,一声声,都是熟悉的配方。

他们熟练地挥舞着“亲情”“道德”的大棒,试图将江闻和舒蔓钉在“不孝”“自私”的耻辱柱上。

舒蔓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换做以前,她或许已经开始手忙脚乱地解释,试图挽回局面,或者会委屈地掉眼-泪。

但今晚,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身边的江闻,想知道他会如何应对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战火。

江闻拿过自己的手机,没有打字,也没有发语音。

他打开了舒蔓写的那张A4纸,对着那份“国庆七天家庭接待项目需求分析”,拍了一张无比清晰的照片,直接发到了群里。

照片里,舒蔓清秀而有力的字迹,将一切都量化得明明白白。

住宿、餐饮、后勤、预算……每一条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剥开了“亲情”那层溫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不平等的索取关系。

尤其是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总预算估算——“13500元”,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群里每一个人的脸上。

发完照片,江闻才开始打字,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钢钉钉上去的。

“妈,各位长辈。这张纸是小蔓写的。她没有抱怨,只是作为一个专业的活动策划,把这次‘家庭团聚’当成一个项目,做了最基础的可行性分析。”

“分析结果是,我们这个一百二十平的家,承担不起十五位贵宾连续七天的食宿。我们的财务状况,也支撑不起这份超过我们两人一个月工资总和的‘亲情开销’。”

“小蔓每天上班通勤来回两个小时,下班还要买菜做饭。我最近项目上线,每天回家都快十二点。我们两个人,不是超人。我们只是想在一年中最长的假期里,喘口气。”

“一千块,是我和我老婆两个人,对这次被强行安排的‘团聚’,所能提供的全部赞助。如果大家觉得这笔钱不够,那我们也没有办法。因为剩下的,我们需要用来支付房贷,用来吃饭,用来活下去。”

“至于机票,是真的。明天下午三点,我们会准时登机。”

江闻发完这段话,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按下了那个平时几乎不会碰的按钮——开启了“消息免打扰”

整个世界,瞬间清净了。

舒蔓怔怔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一直以为江闻的爱,是温吞的,是需要她不断去提醒和引导的。

她从未想过,他的爱也可以如此刚硬,如此决绝,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稳稳地护在了她的身前。

“你……不怕他们真的生气吗?”舒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闻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被躲开。

他轻轻地将舒蔓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怕。我怕他们生气,怕他们骂我‘不孝’,怕以后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他坦白道,“但我更怕。我怕再这样下去,我会失去你。”

“我看到那张纸的时候,我不是在看一份预算,我是在看我老婆的求救信。每一笔开销,每一个工时,都是你在无声地告诉我,你有多累,多绝望。”

“小蔓,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简单的一句话,让舒蔓瞬间破防。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把脸深深地埋在江闻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衬衫。

她不是在哭那些不讲理的亲戚,也不是在哭那些年复一年的付出。

她是在为自己,为那个一直试图用懂事和能干来换取认同的自己,而感到悲伤。

她也是在为江闻,为这个终于挣脱了原生家庭枷D锁的男人,而感到欣慰。

“那……我们真的去三亚?”舒蔓闷闷地问。

“去。现在就去收拾行李。”江闻的语气不容置疑,“把最漂亮的裙子都带上,把工作和烦恼都丢掉。这是我们欠自己的蜜月。”

舒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江闻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她突然笑了,像一朵在雨后重新绽放的白色茉莉,带着清新的、决然的香气。

“好。”她用力地点点头,“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依旧在疯狂跳动,但已经被她屏蔽的家庭群。

她没有看那些辱骂和指责,而是精准地找到了二姑那条关于钢琴的消息。

然后,她按住语音键,用一种无比清晰、专业、且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录下了一段话。

“二姑,关于心怡练琴的事,我刚确认了一下。我家的钢琴是卡哇伊的K系列,市场价大概在五万左右,音色偏柔和,触键感应和施坦威那种演奏级三角钢琴有本质区别。如果她是为了比赛做准备,用我的琴练习,反而会破坏她已经形成的手感记忆,对比赛造成负面影响。这个责任,我的确负不起。”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温馨提示一下,国庆期间,市区所有琴行的练习房都需要提前一周预定,每小时的费用大概在80到150元不等。您现在预定,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说完,她松开了手。

这条语音,像一枚精准制导的战斧导弹,飞向了那个混乱的战场。

做完这一切,舒蔓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扔在沙发上。

她站起身,走向卧室,步履轻快。

“走,江闻,我们去收拾行李。去三亚,怎么能不带上我那条新买的波西米亚长裙呢?”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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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卧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斑马线一样的光影。

舒蔓是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天花板,宿醉般的疲惫感还未完全消散。

昨晚,她和江闻收拾行李到半夜,更像是进行一场告别过去的仪式。

那些为了“显得能干”而买的烘焙工具,那些为了“招待客人”而囤积的餐具,都被他们笑着收进了储物间的深处。

门铃声还在锲而不舍地响着,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横。

江闻已经起身,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早上七点半。

他皱了皱眉,对舒蔓说:“你继续睡,我去看看。”

舒蔓却坐了起来,她有一种预感,这场战争的第二回合,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她披上一件外衣,跟在江闻身后。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小叔江源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那个上小学的儿子。

一家三口,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人翁”姿态。

“哥,嫂子,我们到啦!”小叔江源一见门开,就热情地往里挤,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江闻脸上冷淡的表情,“坐了一夜的高铁,累死我了。快快,有什么吃的没?我儿子饿了。”

他的妻子则一边打量着玄关,一边半是炫耀半是埋怨地对儿子说:“你看,这就是你大伯家,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比我们老家那小破楼强多了。你以后可要好好学习,也来大城市买大房子。”

江闻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隔绝了门外的喧嚣和门内的安宁。

“江源,”江闻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疏离感,“我想,我昨天在群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小叔江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脸,用力拍了拍江闻的肩膀:“哎呀,哥,你还当真了?一家人开开玩笑嘛!你和我嫂子工作忙,我们知道。我们这次来,就是来帮你们的!你看,我连行李都带来了,这七天,洗衣做饭,我全包了!保证把大伯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瞬间将自己从一个“索取者”变成了“奉献者”,仿佛他们连夜赶来,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拯救”江闻和舒蔓于水火之中。

舒蔓站在江闻身后,几乎要被这套逻辑气笑了。

她很清楚,小叔一家在老家是出了名的“甩手掌柜”,小叔的妻子连碗都很少洗,现在却大包大揽地说要“全包”

这不过是他们为了能顺利住进来,而使出的“缓兵之计”

江闻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没有被这番话打动,只是淡淡地说道:“不用了。我们已经订好了去三亚的机票,下午三点就走。”

“什么?!”小叔的妻子尖叫起来,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江闻,“你们……你们真的要走?把我们扔在这儿?我们可是连夜坐车赶过来的!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对啊,哥!”江源也急了,“机票可以退嘛!多大点事儿!一家人团聚最重要。妈要是知道你们就这么走了,非得气出病来不可!”

他又开始熟练地挥舞“亲情”“孝道”的武器。

舒蔓从江闻身后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小叔,弟妹,早上好。”她先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了他们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上,“你们来得这么早,一定很辛苦。不过,我们家的确没有多余的房间可以招待你们了。而且,我们的行程也确实无法更改。”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像淬了冰。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个解决方案。”她拿出手机,快速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他们,“我刚刚帮你们查了一下,我们小区附近两公里内,有三家连锁酒店,一家四星级的,还有几家民宿。国庆期间虽然价格有所上涨,但现在预定应该还有房间。这是其中一家评价最好的民宿,家庭房,一晚六百八,环境很不错,老板娘人也很好。”

她甚至还贴心地把民宿的预定页面都调了出来。

小叔夫妇俩看着舒蔓手机上那清晰的价格和温馨的房间图片,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们预想过各种情况,争吵、哭闹、甚至是妥协,但他们唯独没有预想过,舒蔓会用一种如此“专业”“体贴”“不容置疑”的方式,直接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这条路,通向自费。

“六……六百八一晚?”小叔的妻子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变了调,“这么贵?我们住七天,那不是要四千多?”

“是啊,”舒蔓微笑着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报价,“国庆节,旅游旺季,这个价格已经很公道了。毕竟是在市中心嘛。”

江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收起了所有伪装的热情,冷冷地看着江闻和舒蔓:“哥,嫂子,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铁了心要把我们往外赶?”

“不是赶,”江闻纠正道,“是我们的家,确实无法承载‘三大家子’的团聚。我们提供的1000元,是我们的心意。至于其他的,需要各位自理。这很公平。”

“公平?亲情是能用‘公平’来计算的吗?”江源的声音大了起来,引得楼道里有邻居探出了头。

舒蔓不想让邻居看笑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气场却丝毫不减。

“小叔,既然你提到了亲情,那我们就算算亲情账。”她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江源和他妻子,“江闻大学毕业后,每个月给家里的生活费,十年了,一分没少过。逢年过节的红包、礼物,你们孩子的压岁钱,哪一样我们落下过?你们在老家盖房子,我们赞助了五万。你儿子上兴趣班,我们出了学费。这些,算不算亲情?”

“我们以为,亲情是相互的。是我们有能力时,尽力帮扶家人;是我们在需要喘口气时,能得到家人的理解和体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提款机,和一个必须无条件满足所有需求的免费保姆。”

舒蔓的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字字清晰。

她没有哭诉,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他们忽略的事实。

江源夫妇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舒蔓那双清澈又锐利的眼睛。

就在这时,江源的儿子,那个一直躲在父母身后的小男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要住大房子!我不要住酒店!你们都是坏人!”

孩子的哭声像一个信号,江源的妻子立刻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她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没法活了啊!大老远地跑来,连门都进不去!我们江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厉害的媳妇啊!把一家人搅得不得安宁……”

一场闹剧,在清晨的楼道里,正式上演。

舒蔓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只觉得无比荒谬。

然而,江闻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去劝,也没有去吵,而是转身回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对着门口哭闹的一家三口,打开了录像功能。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清晨略显昏暗的楼道里,亮得格外刺眼。

04

哭声戛然而止。

小叔的妻子,那位前一秒还捶胸顿足、声泪俱下的“受害者”,此刻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演员,所有的动作和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她呆呆地看着江闻手机上那个闪烁的红点,一时间竟忘了下一个哭腔该怎么接。

江源也懵了,他下意识地挡在妻子和孩子面前,厉声喝道:“江闻!你干什么!你还拍上了?!”

“没什么,”江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只是觉得,这么生动的场景,这么真情实感的表演,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

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确保将一家三口狼狈的姿态和两个巨大的行李箱都框进了画面里。

“你们放心,我这手机像素高,收音效果也好。等我到了三亚,闲着没事,可以把这段视频剪辑一下,配上字幕和悲伤的音乐,发到家族群里,也发到我们老家的业主群里,让大家好好欣赏一下,什么叫‘情深义重’的亲人,是如何为了‘团聚’,而在别人家门口‘表达思念’的。”

江闻的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一丝黑色幽默。

但听在江源夫妇的耳朵里,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们最在乎的是什么?

是面子。

是在老家亲戚邻居面前的脸面。

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来占便宜,是因为他们笃定,江闻和舒蔓作为“城里人”,作为“有出息的晚辈”,最终会为了“家庭和睦”这个大局而妥协。

他们万万没想到,江闻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直接掀了桌子。

将他们的“撒泼”行为,变成一个可以随时公之于众的“证据”

“你……你敢!”江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闻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看我敢不敢。”江闻举着手机,稳如泰山,“或者,我们现在可以换一个方案。我帮你们报警,就说有人在居民楼寻衅滋事,骚扰住户。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看看这件事到底是谁占理。”

“报警”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江源夫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火焰。

他们可以不在乎江闻和舒蔓的感受,但他们在乎警察,在乎被邻居指指点点,更在乎这段视频被传回老家后,自己会沦为怎样的笑柄。

江源的妻子从行李箱上站了起来,脸上再也没有一丝悲切,只剩下恼羞成怒的涨红。

她狠狠地瞪了舒蔓一眼,仿佛一切都是这个“厉害媳妇”的错。

“走!我们走!这个家,我们不稀罕!”她拉起儿子的手,对江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等人家请你吃饭吗?”

江源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江闻,又看了一眼他手上那还在录制的手机,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拖起了行李箱。

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他们此刻破碎的自尊。

一场声势浩大的“逼宫”,就以这样一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草草收场。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狼狈离去的背影,舒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靠在门框上,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都有些脱力。

江闻收起手机,关上了门。

他对舒蔓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歉意:“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不,”舒蔓摇了摇头,她走到江闻面前,踮起脚,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你今天,特别帅。”

这不是恭维。

在舒蔓心里,那个能用理性和规则去解决问题的丈夫,远比那个只会用“忍一忍”来和稀泥的丈夫,要性感一万倍。

他学会了设立边界,也学会了用对方最忌惮的方式,去反击不合理的侵犯。

这是一种巨大的成长。

“叮咚——”

江闻的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消息。

不是家族群,是他父亲发来的。

一个几乎从不在微信上和他交流的、沉默寡言的男人。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你妈高血压犯了,刚吃了降压药,现在睡下了。”

没有指责,没有劝说,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但这句话的份量,却比群里所有的辱骂加起来还要重。

江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可以不在乎叔伯姑嫂的指责,但他不能不在乎母亲的身体。

孝道,像一条无形的锁链,在他刚刚挺直的脊梁上,又缠绕了一圈。

舒蔓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是婆婆的“杀手锏”

每当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掌控,她就会“生病”

高血压、心脏病、头晕……各种症状信手拈来,精准地打击在儿子最柔软的地方。

果然,江闻的父亲又发来第二条信息:“她就是气糊涂了,你们也别跟她计较。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机票……能退就退了吧。”

江闻握着手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舒蔓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知道他正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刚刚下定决心要挣脱的枷锁和奔向自由的渴望;另一边,是二十多年根深蒂固的孝道和对母亲身体的担忧。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劝说都是苍白的。

这个坎,需要江闻自己迈过去。

许久,江闻抬起头,看着舒蔓,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小蔓,我……”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舒蔓打断了他,她握住他冰冷的手,轻声说,“我们先不去想机票的事。你现在,给爸打个电话。”

“打电话?”江闻有些不解。

“对,”舒蔓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打个视频电话。就说,你担心妈的身体,想亲眼看一看。如果她真的不舒服,我们立刻退票,买最早的一班车回去。我亲自照顾她。”

江untold

江闻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深深的感动。

他没想到,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刻,舒蔓首先考虑的,仍然是确认他母亲的安危,并且愿意做出最大的让步。

他点点头,拨通了父亲的视频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屏幕那头,是父亲江建国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沧桑的脸。

他似乎没想到儿子会打视频过来,背景有些杂乱,像是在阳台上。

“爸,妈怎么样了?”江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没事,睡着呢。”江建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他似乎想把摄像头转向卧室,但又有些犹豫。

“爸,你让我看看她,我不放心。”江闻坚持道。

就在这时,视频画面里,传来了一个虽然刻意压低,但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你看什么看!我不用他假好心!让他滚!滚得远远的!”

是张翠兰的声音。

紧接着,画面一阵晃动,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猛地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她没有丝毫“高血压犯了”的虚弱模样,反而精神矍铄,双目圆睁,指着镜头骂道:“江闻!你长本事了啊!还学会查岗了?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是被你气死了,也用不着你管!”

江闻和舒蔓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了然。

“妈,您不是高血压犯了吗?”舒蔓故作关切地问,“您可千万别动气,医生说您要静养。爸,快给妈量个血压,看看高压多少,低压多少?要不要叫救护车?”

舒蔓一连串专业术语般的追问,让张翠兰的怒火为之一滞。

她显然没料到儿媳会来这么一出,量血压?

叫救护车?

那不是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把她“装病”的戏码当场戳穿吗?

“我……我用你管!”张翠兰的气势弱了半截,她避开舒蔓的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江建国!你还愣着干什么?把电话给我挂了!我不想看到他们!”

江建国叹了口气,黝黑的脸上满是无奈。

他对着镜头,疲惫地说了一句:“小闻,你们……按自己的想法办吧。”

然后,视频被挂断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

江闻慢慢放下手机,脸上最后一丝挣扎和犹豫也消失殆尽。

他看着舒蔓,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和坚定。

“小蔓,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母亲的“病”,是一种武器,一种控制他的手段。

这么多年,他一直被这种亲情绑架所裹挟,在愚孝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而今天,是舒蔓,用她的冷静和智慧,帮他拨开了迷雾。

“走,我们出发。”江闻拉起舒蔓的手,“去机场。”

没有丝毫的留恋。

当他们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楼的时候,舒蔓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

她知道,这一走,可能意味着与过去的彻底决裂。

但她没有丝毫的恐惧。

因为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真正与她并肩作战的伴侣。

下午两点,机场。

广播里传来催促旅客登机的甜美声音。

舒蔓和江闻坐在候机厅的玻璃窗前,看着一架架飞机起飞、降落。

舒蔓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小叔的妻子。

舒蔓挑了挑眉,点了通过。

对方立刻发来一条信息,不再是之前的撒泼和指责,而是一段长长的、声泪俱下的文字。

“嫂子,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那么不懂事,给你们添麻烦。我们现在在火车站,没地方去,孩子又哭又闹,我跟江源身上带的钱也不够买返程的票……嫂子,你看在孩子的份上,能不能……借我们点钱?”

文字的最后,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男孩坐在行李箱上,哭得满脸通红,背景是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大厅。

这又是一套熟悉的组合拳:示弱、道歉、卖惨,最后的核心目的,还是“钱”

舒蔓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信息弹了出来,这次是婆婆张翠兰。

“舒蔓,我命令你,立刻把钱给你小叔转过去!让他们回来!你们要是敢不管,我就……我就去你们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逼迫亲人的!”

赤裸裸的威胁。

这就是他们的最后底牌。

他们笃定,舒蔓和江闻这样在大公司上班的“体面人”,最怕的就是丢脸,最怕的就是工作受到影响。

舒蔓看着那条威胁信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她将手机递给江闻看。

江闻看完,眉头紧锁,眼中燃起怒火:“他们太过分了!”

“别生气。”舒蔓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拿回手机,从容不迫地开始打字。

她先是回复小叔的妻子:“弟妹,出门在外确实不容易。不过,关于钱的问题,我建议你们可以去火车站的救助站求助,或者直接找警察同志,他们会帮助你们的。”

然后,她点开婆婆的对话框,将自己公司的地址、前台电话,以及人事部门负责人的公开邮箱,一字不差地发了过去。

最后,她附上了一句话:

“妈,欢迎您来。不过请注意,我们公司安保系统非常完善,任何未经预约、试图强行闯入或寻衅滋事的行为,都会被第一时间记录并移交法务处理。另外,这是我们公司法务部主管的电话,您来之前,可以先跟他预约一下时间,咨询一下相关法律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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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做完这一切,舒蔓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随手扔进了随身的背包里。

窗外的阳光正好,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机翼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像一只即将挣脱束缚的巨鸟。

江闻在一旁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从最初的震惊,到最后的莞尔失笑。

他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舒蔓的鼻子,宠溺地说道:“你啊,真是……越来越像个‘不好惹’的女人了。”

“这不都是被你们江家人逼出来的吗?”舒蔓靠在他的肩膀上,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对付不讲道理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懂规矩,更讲‘法理’。”

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作为一家大型公关活动公司的策划总监,舒蔓处理过的危机事件,远比婆婆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清楚地知道,现代化的商业社会,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情绪,而是规则和法律。

婆婆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在家族内部或许有效,但一旦踏入公司的场域,就只会变成一场会被法务和安保部门标准流程化处理的“治安事件”

登机口开始检票。

舒蔓和江闻站起身,汇入人流。

在踏上廊桥的那一刻,舒蔓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喧嚣的候机大厅,心中一片宁静。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江闻的人生,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地飞行,窗外是棉花糖般的云海。

三亚的空气,湿润而溫暖,带着咸咸的海水味。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舒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都被这股热带的风吹散了。

他们没有去热闹的游客区,而是在海棠湾预定了一家安静的度假酒店。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彻底关掉了关于工作和家庭的一切纷扰。

他们在清晨无人的沙滩上散步,看第一缕阳光染红海面;他们在酒店的无边泳池里嬉戏,笑得像两个孩子;他们租了一辆车,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行驶,累了就找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吃一顿最新鲜的海鲜。

一天晚上,两人坐在酒店的阳台上,听着海浪声,喝着冰镇的椰子汁。

江闻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条银行短信提醒。

他点开一看,愣住了。

“怎么了?”舒蔓问。

江闻把手机递给她。

短信显示,他的银行卡,刚刚收到了一笔五万元的转账,备注是“江建国”

是他的父亲。

舒蔓也感到了意外。

在她的印象里,公公江建国一直是个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人。

他从不参与家里的任何纷争,也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旁观者。

这笔钱,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们想明白,江建国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江闻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

“小闻,钱收到了吗?”电话那头,是父亲一贯沙哑的声音。

“爸,收到了。这是什么钱?”江闻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江建国缓缓地开了口。

“这五万块钱,是你当初给家里盖房子时出的钱。我想了想,这笔钱,该还给你们。”

江闻和舒蔓都愣住了。

“当年,家里穷,我没什么本事,你妈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她这个人,好面子,总想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证明自己儿子有出息。所以才……才总想着让大家来,热闹热闹,显摆显摆。”

“这次的事,是她做得不对,太不讲道理。你们走后,你小叔一家在火车站闹,最后还是我找人借了钱,给他们买了票送走的。你大伯和你二姑,也都没来成,在老家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你妈……这两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江建国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

“我这辈子,没跟你妈红过脸。家里都是她说了算。我总觉得,一个男人,让着老婆是应该的。可是我没想到,我的退让,反而让她变得越来越……听不进别人的话。”

“小闻,舒蔓,爸对不起你们。这么多年,让你们受委-屈了。”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第一次在儿子和儿媳面前,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舒蔓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直以为,公公是婆婆的“帮凶”,是沉默的纵容者。

但此刻她才明白,那沉默的背后,是一个男人对家庭的笨拙守护,和对妻子的无限包容,以及,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无奈。

“爸,钱我们不能要。”江闻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那是我当儿子的,孝敬你们的。”

“拿着吧。”江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了。我不想你们因为这些事,心里有疙瘩,以后不愿再回家。”

“你妈那边,我会慢慢劝她。你们在外面,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担心家里。”

挂掉电话,阳台上一片寂静,只剩下温柔的海浪声,一遍遍地拍打着沙滩。

舒蔓靠在江闻的怀里,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你爸是‘隐形人’。”

“我也是。”江闻叹了口气,“我从来不知道,他心里原来什么都明白。”

这场家庭风暴,像一场X光,照出了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模样。

婆婆的控制欲和虚荣,叔伯的贪婪和自私,也照出了父亲深沉的爱和无奈,以及,丈夫江闻破茧成蝶般的成长。

“那……这笔钱怎么办?”舒蔓问。

江闻想了想,说:“我们先收下。等我们回去,再想办法用另一种方式还给他们。比如,给他们把老家的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或者给他们报个好点的老年旅行团。”

舒蔓点点头。

她明白,有些“债”,不是用钱就能还清的。

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个让彼此都能舒服一点的平衡点。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他们踏上了返程的飞机。

当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走出机场的那一刻,舒蔓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短短七天,仿佛经历了一场人生的洗礼。

他们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打车回了家。

打开家门,房子里一尘不染,显然在他们离开前,江闻请家政来打扫过。

客厅的茶几上,没有了那张写满预算的A4纸,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江闻在机场买的、还带着露水的香槟玫瑰。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就在舒蔓换鞋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舒蔓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客气而礼貌的男声,“我是‘星海之梦’邮轮项目的品牌方负责人,我姓王。”

舒蔓心里一紧,难道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

“王总您好,我是舒蔓。”

“舒女士,是这样的,”王总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我们收到了您发来的最终版策划案,非常满意!尤其是您在方案里提到的,关于‘深海秘境’主题的沉浸式晚宴设计,简直是神来之笔!”

“但是,”王总话锋一转,“我们这边,出了点小状况。我们的一位重要投资人,李董,他看到了您的方案后,点名要见您。他说……他觉得您的方案,和他一位故人的思路,非常相似。”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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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舒蔓握着电话,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星海之梦”这个项目里,她只是乙方公司的项目负责人,负责将甲方的需求落地成具体、可执行的方案。

她和那些真正掌握决策权的顶层投资人之间,隔着好几个层级。

按理说,她这样的人物,是没机会直接接触到“李董”这种级别的大老板的。

“是的,”王总的语气既兴奋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李董说,他想和您当面聊一聊。时间就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在我们集团总部。您看……方便吗?”

这已经不是“方便吗”的问题了,这是“必须方便”

舒蔓很清楚,这对于她和她的公司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能得到这位“李董”的赏识,后续的合作,乃至她在业内的地位,都将水涨船高。

“方便的,王总。明天上午十十点,我一定准时到。”舒蔓立刻应承下来。

挂掉电话,江闻关切地看着她:“工作上的事?”

“嗯,一个好消息,可能也是一个挑战。”舒蔓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江闻听完,替她高兴之余,也有些担忧:“这位李董,会不会很难缠?”

“不知道。”舒蔓摇摇头,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越是高级别的挑战,赢了之后的回报才越丰厚,不是吗?”

在职场上,她从来不是一个畏惧挑战的人。

第二天上午,舒蔓提前半小时到达了品牌方集团总部的大楼。

这栋矗立在城市CBD核心区的摩天大楼,本身就是财富和实力的象征。

在前台的指引下,她被带到了顶层的董事长会客室。

会客室的装修沉稳而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风景。

一个身穿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背对着她,正站在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李董,您好,我是舒蔓。”舒蔓微微躬身,礼貌地打招呼。

男人缓缓转过身。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眼神深邃,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和威严。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舒蔓脸上时,却流露出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怀念?

“舒小姐,请坐。”李董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舒蔓坐下,将准备好的资料放在面前,摆出了随时可以开始专业汇报的姿态。

然而,李董并没有看那些资料,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舒蔓的脸上。

“舒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醇厚而有磁性,“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母亲,是不是叫……林文君?”

舒蔓的心,猛地一跳。

文君,是她母亲的名字。

一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的、只存在于老照片和父亲零星回忆里的名字。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母亲的名字,尤其是在工作场合。

这位李董,是怎么知道的?

“您……您认识我母亲?”舒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李董的眼中,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从身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已经泛黄的笔记本,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我不仅认识她,”李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我们还是大学同学,也是……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

他将笔记本推到舒蔓面前。

舒蔓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笔记。

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

那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清秀而有力的字体。

笔记的内容,是一个个关于活动策划的构思和创意,有天马行空的想象,也有严谨细致的流程分析。

其中一页,赫然画着一艘邮轮,旁边标注着“星辰大海,梦想启航”的字样。

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

“我要做的,是能创造极致体验和美好记忆的艺术品,而不仅仅是一场喧闹的商业活动。”

这正是舒蔓在“星海之梦”策划案中,写在开篇第一页的理念。

“这……这是我母亲的笔记?”

“是。”李董点点头,“当年,我们一起创立了一家小小的策划公司,怀揣着改变整个行业的梦想。文君是公司的灵魂,她最有才华,最有创意。这本笔记,是她留下的。可惜……”

李董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公司刚刚起步,她的身体就垮了。后来……公司几经沉浮,才有了今天的规模。我一直觉得,这份事业,有她一半的功劳。可惜,她没能看到。”

“我这次看到你的方案,那种感觉太熟悉了。那种不计成本地追求细节完美,那种把活动当成艺术品来雕琢的执着,简直和当年的文君,一模一样。”

“所以,我才冒昧地把你请来,想确认一下。”

舒蔓怔怔地听着,感觉自己仿佛在听一个遥远时空的故事。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温柔的家庭主女。

她从不知道,母亲也曾有过这样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也曾有过如此宏大的梦想。

她想起父亲偶尔的描述,说母亲是个“爱看书、爱写写画画的安静女子”

现在想来,那些或许只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早逝爱人最温柔的滤镜。

而真实的母亲,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对事业充满热忱和野心的职业女性。

“舒小姐,”李董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听王总说,你是业内非常出色的策划总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接替你母亲,完成她未完成的事业?”

他看着舒蔓,目光诚挚:“我想聘请你,担任我们集团品牌中心的副总裁,全权负责‘星海之梦’以及后续所有高端项目的策划工作。”

副总裁。

这个职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舒蔓的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她奋斗十年,都未必能达到的高度。

而现在,这个机会,就这么戏剧性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是因为她的能力吗?

有一部分是。

但她很清楚,更多的是因为,她有一个叫“林文君”的母亲。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来自血脉的“馈赠”

离开集团大楼的时候,舒蔓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她手里拿着那本母亲的遗物——那本泛黄的笔记,感觉沉甸甸的。

她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闻。

电话那头,江闻沉默了许久,然后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小蔓,这是你应得的。你和你母亲一样优秀。”

“可是……这感觉像走了后门。”舒蔓心里有些不踏实。

“这不是后门。”江闻的声音很坚定,“这是传承。你继承了阿姨的才华和梦想,现在,只是有一个机会,让你在更高的平台上,去实现它。你应该抓住。”

江闻的话,让舒-蔓的心安定了下来。

是啊,这是传承。

回到家,舒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她告诉了父亲遇到李董,以及看到母亲笔记的事情。

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舒蔓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听到父亲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说:“你妈她……她总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做出一个最完美的作品。小蔓,替妈妈……完成她的梦想吧。”

舒蔓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把那些梦想和遗憾,都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用一个“安静女子”的形象,去保护着妻子最后的尊严,也保护着年幼的自己不被悲伤所笼罩。

就在舒蔓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屏幕上跳动的,是婆婆张翠兰的名字。

08

舒蔓看着那个闪烁的名字,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她已经做好了迎接新一轮狂风暴雨的准备。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声音。

“喂?是……是小蔓吗?”

是婆婆张翠兰的声音,但语气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种理所当然的强势和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蔓从未听过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妈,是我。”舒蔓的语气平静无波。

“哎,哎!”张翠兰连忙应着,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小蔓啊,那个……你和小闻回来了吧?家里都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张翠兰干笑了两声,似乎在寻找话题,“我听你爸说,你们在三亚玩得挺开心的……那边的天气,比我们老家暖和吧?”

这种没话找话的尴尬寒暄,让舒蔓感到一丝不适。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翠兰终于憋不住了,切入了正题。

“小蔓啊,妈……妈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是想跟你道个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很不自然,“之前国庆节的事,是妈想得不周到,没考虑到你们的难处,给你添麻烦了。你……你别往心里去。”

道歉?

舒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她的记忆里,婆婆张翠兰的人生字典里,根本没有“道歉”这两个字。

她永远是正确的,永远是占理的。

是什么让她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是公公的那番话?

还是小叔一家灰溜溜地回去后,她在亲戚面前丢了面子?

“小蔓啊,你看……这个周末,你和小闻有空吗?我想着,去你们那儿一趟,我……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饭,就当是赔罪了。”张翠-兰的语气越发卑微。

舒蔓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相信婆婆会这么轻易地“悔过自新”

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妈,您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直说吧。”舒蔓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张翠兰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小蔓……你能不能……跟你那个大老板,那个李董,求个情?”

李董?

舒蔓的心里猛地一沉。

她立刻明白了。

“你小叔,江源,他不是在一家装修公司干活吗?他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就是你那个大老板公司的……一个什么新楼盘的精装修工程。”

“我听江源说,这个项目要是能拿下来,他就能升项目总监,提成能拿好几十万。他们托了好多关系,都没用。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说你现在是那个大老板面前的红人,是他们集团的……副……副总裁?”

张翠-兰说出“副总裁”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充满了敬畏和难以置信。

舒蔓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如此。

不是幡然醒悟,不是良心发现。

而是因为,她,舒蔓,现在有了他们需要仰仗的、可以为他们带来巨大利益的“价值”

当她只是一个拿月薪的“普通儿媳”时,她需要无条件地付出,她的家是免费的旅馆,她的劳动是理所应当的。

而当她一跃成为可以影响他们利益的“副总裁”时,她就成了需要被讨好、被巴结的“贵人”

多么讽刺,多么现实。

“小蔓啊,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张翠-兰的语气越发恳切,“江源是你小叔,他好了,我们江家脸上也有光,对不对?你就跟你们李董说一句话的事,帮帮他吧。只要他这个项目能成,妈保证,以后再也不给你添一点麻烦!我们全家都把你当活菩萨供起来!”

听着电话那头婆婆信誓旦旦的保证,舒蔓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想起了国庆前,他们是如何理直气壮地要求她提供国宴级的服务;想起了在楼道里,小叔一家是如何撒泼打滚;想起了婆婆是如何用“装病”“去公司闹”来威胁她。

那些嘴脸,还历历在幕。

而现在,仅仅因为她的身份变了,他们就立刻换上了另一副谄媚的嘴脸,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舒蔓笑了,笑得有些冷。

“妈,”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不带一丝情绪,“您可能误会了。第一,我和李董只是上下级关系,公司的项目招标有严格的流程,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决定的。第二,就算我能决定,我也不会为了一个在国庆节堵在我家门口、咒骂我、还试图赖着不走的人,去破坏公司的规则和我自己的职业原则。”

“小叔的公司能不能中标,靠的是他们自己的实力和报价,而不是靠我这个‘嫂子’的裙带关系。”

“至于‘一家人’……”舒蔓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我被当成免费保姆和提款机的时候,我没有感受到‘一家人’的温暖。所以,现在也不必用‘一家人’的名义,来要求我做任何事。”

说完,她没有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并且,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做完这一切,舒蔓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她知道,这场与原生家庭的战争,到今天,才算真正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她赢了。

不是靠争吵,不是靠妥协,而是靠自己的成长和强大。

当你站得足够高,那些曾经让你烦恼不堪的人和事,就再也无法伤害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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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下来的日子,舒蔓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

副总裁的职位,带给她的不仅仅是更高的薪水和更广阔的平台,更是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挑战。

她就像一块高速旋转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关于集团运营、品牌战略、资本运作等各个领域的知识。

她将母亲留下的那本笔记,当成了自己的圣经。

每当遇到难题,她都会翻开笔记,试图从母亲当年的奇思妙想和严谨逻辑中,寻找灵感和答案。

她感觉自己从未如此地贴近母亲,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江闻也给予了她最大的支持。

他主动承担了大部分的家务,会在她加班的深夜,开车去公司接她,会为她准备好溫暖的夜宵。

他用自己的方式,为她筑起了一个最坚实可靠的后方。

他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忙碌、充实而又甜蜜的平衡状态。

关于江家的那些亲戚,仿佛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再也没有骚扰电话,再也没有道德绑架,甚至连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也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一个周末,江闻的父亲江建国,突然给江闻打了个电话,说他要来一趟。

舒蔓和江闻商量后,决定去车站接他。

在车站的出站口,他们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江建国比上次视频里看到的,似乎更苍老了一些,背也更驼了。

他只提着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爸,您怎么一个人来了?妈呢?”江闻上前接过布包,关切地问。

“她……没来。”江建国躲开了儿子的目光,声音有些含糊。

回到家,舒蔓给公公泡了茶。

江建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坐在那张当初被亲戚们嫌弃的沙发上,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爸,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舒蔓温和地开口,试图打破尴尬。

江建国从那个布包里,掏出了一个又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有晒干的笋干、手工做的腊肠、土法腌制的咸鸭蛋……都是一些老家的土特产。

“这些……是家里自己做的,干净。你们尝尝。”江建国把东西一一放在茶几上,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你小叔那个项目……最后没选上。”他低着头,声音很小,“他老婆跟他大吵了一架,回娘家了。你妈……气得又住了几天院。亲戚们现在……都在背后说闲话,说我们家出了个‘白眼狼’,六亲不认。”

舒蔓和江闻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结果,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我这次来,不是来求你们的。”江建国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清亮的光。

“我是来……跟你妈,办离婚的。”

“什么?!”江闻和舒蔓同时震惊地站了起来。

“我想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也让了一辈子。”江建国的脸上,露出一种解脱般的笑容,“我总觉得,家和万事兴。但现在我明白了,一个家,如果只靠一个人的忍让和牺牲来维持‘和’,那不是家,是牢笼。”

“你妈她……这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活在跟人攀比的执念里。我劝不动她,也改变不了她。我累了。”

“离婚协议我带来了。房子、存款,都归她。我净身出户。以后,我就在老家找个清净的地方,种种菜,养养鸡,一个人过。”

他从布包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递给了江闻。

“小闻,爸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爸只希望你,以后能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别像我一样。”

说完,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流下了眼泪。

舒蔓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翻江倒海。

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婆婆的悔改,或是老死不相往来。

但她从未想过,会是公公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一生的婚姻,来为这场家庭闹剧,画上一个惨烈的句号。

这是一个“受害者”的觉醒,也是一个家庭的彻底崩塌。

晚上,江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未出。

舒蔓知道,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第二天一早,江闻从书房走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异常平静。

他对舒蔓说:“小蔓,我想好了。”

“我想把爸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至于我妈……我会每个月给她足够的生活费,请一个护工照顾她。这是我作为儿子,应尽的责任。但我的家,我的生活,我不会再让她插手一分一毫。”

“至于那些亲戚,从今往后,就是陌生人。”

舒-蔓走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知道,这是江闻做出的,最艰难,也最正确的决定。

他终于彻底斩断了那些腐烂的、名为“亲情”的锁链,选择守护自己真正的“家”

一周后,江建国搬进了他们那个曾经被嫌弃的书房。

舒蔓把书房重新布置了一下,换上了舒适的单人床和书桌。

老人虽然话不多,但舒蔓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他会在阳台上侍弄花草,会默默地帮他们把垃圾带下楼,眼神里,有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而关于婆婆张翠兰的最新消息,是江闻有一次回老家办事时听说的。

据说,离婚后,她一个人守着那栋空荡荡的房子,脾气变得越发古怪。

曾经那些围着她转的亲戚,在确定她再也无法从儿子儿媳那里捞到任何好处后,也纷纷对她避而远之。

有一次,她在菜市场因为一个鸡蛋的价格和人吵了起来,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却再也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劝解或附和。

大家只是远远地看着,像在看一个笑话。

那个曾经被她视为人生全部的“面子”,最终碎得一地狼藉。

10

又是一年国庆。

今年的国庆,舒蔓和江闻没有远行。

他们带着江建国,去了城市郊区的一个生态农庄。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江建国看着满眼的绿色,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跟农庄的老板,聊起了蔬菜的种植技术。

舒蔓和江闻坐在一旁的草地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相视一笑。

舒蔓的手机响了,是“星海之梦”邮轮的首航仪式现场负责人打来的。

“舒总!仪式非常成功!所有宾客的反响都超级好!李董让我转告您,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完美的启航仪式!”

电话那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背景音里,是悠扬的音乐和宾客们的欢声笑语。

舒蔓微笑着道了谢,挂掉电话。

她抬头,看着不远处,江闻正耐心地教父亲怎么使用智能手机拍照。

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溫暖得像一幅油画。

她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国-庆。

那时的她,被困在即将被侵占的家中,焦虑、愤怒、无助。

而现在,她拥有了更高的事业平台,一个真正意义上互相守护的伴侣,和一个开始新生的、安宁的小家庭。

她失去了一些所谓的“亲情”,却赢回了整个人生。

晚上,他们回到家。

江建国在农庄玩得很开心,早早地就回房休息了。

舒蔓和江闻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江闻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怎么了?”舒蔓问。

“我妈发来的信息。”江闻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张翠-兰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手上还打着点滴。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不是发给江闻的,更像是一条设置了仅他可见的朋友圈。

“人老了,不中用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大概,这就是报应吧。”

语气里,充满了凄凉和悔恨。

舒蔓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她……好像真的后悔了。”江闻轻声说。

“或许吧。”舒蔓淡淡地回答。

一个习惯了用强势和控制来索取爱的人,当她失去所有可以控制的筹码,只剩下孤身一人时,或许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她?”江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和犹豫。

血缘,终究是一条难以彻底斩断的线。

舒蔓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了那张存了一年的,飞往三亚的机票订单截图。

然后,她将这张截图,连同江闻手机上那张婆婆的病床照,用修图软件,拼在了一起。

一张是奔向自由和新生的起点。

一张是困在旧日因果里的结局。

她把这张拼接好的图片,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任何文字,分组可见,只有她和江闻两个人。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着江闻,眼神平静而温柔。

“去不去,你来决定。”她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她把选择权,交还给了江闻。

因为她知道,现在的江闻,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轻易绑架和左右的男人。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去分辨,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以及,什么是需要被划清的边界。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清辉洒满一地。

江闻看着舒蔓,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那两张对比鲜明的照片,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将手机锁屏,放在了一边。

他转过身,轻轻地吻了吻舒蔓的额头,然后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不去了。”他轻声说。

“这个假期,我想好好陪陪你,陪陪爸。”

“有些路,只能她自己走。有些人,也只能自己渡。”

舒蔓在他的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他们的故事,终于迎来了最好的结局。

这个结局,不是原谅,不是复仇,而是放下,是成长,是守护好自己生命里,真正值得珍惜的一切。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