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天,昔阳县召开全县农业现场会。会后散场的路上,时任县委副书记的郭凤莲停在山坡边,望着一溜儿梯田,轻声问随行干部:“要是咱们还按陈书记当年那套干,大寨现在会怎么样?”那名干部低头没吭声。留下来的,是一个横在当地人心头多年的疑问。

追溯到1952年,36岁的陈永贵接过村支书的木制印章。那时的大寨,石头地、薄土层,亩产勉强一百多斤。洪涝、旱灾轮番折腾,青壮年靠外出背煤糊口。陈永贵认定“人定胜天”四个字,一锄头一畚箕,领着乡亲们开荒修梯田、凿渠垒坝。十年苦干,1963年粮食产量突破七百斤,“战天斗地”的大寨故事被新华社反复播发,全国学农典型随即树立。

1964年12月26日,毛主席七十一岁寿辰。宴会上,他把这位庄稼汉按在身旁的椅子上,问了一连串玉茭密植、深翻压绿肥的细节。席间笑声不多,话题尽是农事。第二年,大寨被正式冠以“农业学习典范”,陈永贵名声大噪,也一步步走到国务院副总理的高位。

荣光背后,模式的局限却在悄然显形。进入七十年代后期,国家财税结构变动,外向型经济雏形出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安徽、四川先行试点并迅速见效。1979年中央文件下发,支持包产到户。对于坚持集体化的昔阳模式,各方的质疑声越来越大,争论在北京的会议室里屡屡白热化。

彼时的大寨,整体产粮水平虽仍居当地前列,却已被南方丘陵和东部平原家庭承包地超越。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发现,在深圳一条流水线干上半年,挣得顶得上家乡一年口粮。矛盾一点点聚拢,村集体交售任务重,个人可支配收入却停滞。陈永贵对此看在眼里,急在心中;他多次回村,思谋“怎么不走包产也能增加收入”,却始终没能拿出新招。

1986年3月26日,陈永贵因病离世,终年七十。人走茶凉,大寨究竟往哪儿去,摆在了继任班子的案头。郭凤莲自1964年当铁姑娘队长起,就被老书记视作接班人,但真正执掌全局要再等五年。1991年,她正式成为村党总支书记,那一年她四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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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棒时的家底并不光鲜。全村人均年收入九百多元,只够糊口。更麻烦的是,集体经济在账面上有欠债,连给老人发口粮都捉襟见肘。县里建议“分田单干”,部分社员也私下挖沟划畦,气氛颇为微妙。郭凤莲左思右想,决定先去看看外面的路。她带着几名骨干坐绿皮车一路南下,跑了宁波、温州,又折转到广东顺德。车票钱是东挪西借来的,去时口袋里只装了二百块。

江南那些吱呀作响的纺织机,把她震住了。作坊模型、外贸订单、工人排班单,句句都不是熟悉的“亩产多少斤”,却直指“口袋多鼓一点”。回村后,她召集社员夜谈,一连几晚,小马灯下的土炕挤得满满当当。有人犹豫:“咱是农业学大寨,干嘛学别人开厂?”另一位老贫协干部闷声反驳:“再种下去,娃娃们都得跑出去打工。”

1992年春天,村里第一家羊毛衫厂挂牌,总投资才三十万,机器是二手的,厂房是翻新牛棚。开张那天,郭凤莲喊来退休多年的老书记家属剪彩。彩带落下,她对老书记的儿子低声说:“伯,您放心,咱不糟践老传统,可也不能喝西北风过日子。”对方抹了把泪:“只要老百姓好,啥路都行。”

羊毛衫质量不俗,很快就跑出了市场。紧接着,建筑队、铸造厂、机械厂陆续落地。不足十年,村集体与村民合资的企业突破二十家,年产值直线上窜。2000年,昔日靠公分分红的社员,已可以领到股金、租金、工资“三份钱”。这是陈永贵当年无法设想的景象。

经济高度增长带来另一副面孔——嘈杂和烟尘。2005年,环保检查组开出多张罚单。郭凤莲开会拍板:“再这么熏下去,后世子孙喝什么水?”部分企业被外迁,旧矿坑被改造成人工湖。两年后,大寨把生态观光定为产业转型重点,开发“农耕文化+红色记忆”路线,昔阳梯田又恢复了松涛竹影。

2011年统计数据显示,村民人均纯收入一万三千元,在山西乡村中鹤立鸡群。那一年,郭凤莲进京参加全国人大会议,老同事当面恭喜。她却在返程车上轻声说道:“换个角度想,假如我还抱着集体高指标那本‘老经’,大寨指不定在哪块石头地里发愁哩。”

诚然,陈永贵留下的,是艰苦奋斗、勇于开山的精神资产;但他强调的高度集体化模式,受制于土地规模、市场机制乃至资源禀赋,一旦脱离特定历史条件,就很难支撑长远发展。1970年代末中央推进包干到户,不是简单的“分光家产”,而是让生产关系重新契合生产力,这一点,陈永贵晚年已开始认同。他曾对亲友坦言:“庄稼人先把肚子填饱,再谈别的理想,更踏实。”

大寨的转向同样符合这一逻辑。在郭凤莲的年代,集体资产依旧存在,却以股份合作方式注入企业;土地仍由村集体所有,却通过流转提升了规模效益;传统红色文化没有丢,反而成为旅游资源,被打造成全国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坚守与变革,不是对立,而是两条必须交织的经线与纬线。

今天的郭凤莲已年近八旬。她常把那句“若按陈永贵的设想去发展,大寨会走向何处”挂在嘴边。对晚辈而言,这更像是一道追问——历史的经验可敬,却不能停步。路径选择一旦固化,就会被时代甩在后面;而精神财富,只有在不断更新的实践里,才能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