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18日凌晨,北京总医院的灵堂灯火未熄。守夜的几位工作人员谈到宋时轮最后一次训话,“不厚费者不多营”几个字又被默诵出来。穆俊杰站在灵柩旁,想起三年来耳闻目睹的点滴,尤其是那场关于“伙食费”的较量。
回到1988年秋天,穆俊杰第一次走进程家花园。青砖灰瓦保留着京味儿,院子里却透出军人式的井然。二十来平的书房,布满线装典籍与《马恩列斯毛选集》。墙上唯一的装饰是一幅湘绣毛主席像,颜色早已陈旧,但毫无褪色。那一刻,穆俊杰心里明白:这位大将的日子,注定与“奢华”二字无缘。
冬天到了。1989年12月,宋时轮肝病复发,住进上海华东医院。病榻前,他依然盯着文件。一次闲谈,穆俊杰指着宋时轮那件袖子破了大半、棉絮外翻的旧棉衣,小心翼翼地提醒:“首长,该换件新的。”宋时轮笑了笑,“袖子破,就剪下缝个新的,还能穿。”他随手把袖口翻了翻,“打仗那年冬天,多少兄弟连棉衣都没有,我这点破布算啥?”一句轻描淡写,却把病房里的暖气都压低了几分。
第二年初夏,南京。宋时轮坐在老沙发里和穆俊杰聊天。那套沙发,木架嶙峋,外皮补了又补。沙发原本是孔祥熙二小姐的卧具,1950年代被划给了宋家使用。一坐三十年,弹簧早失了劲儿,可他依旧把它当宝。说起沙发,宋时轮像在念旧:“东西能用就行,坏了修。修好了还能再战。”
同年八月,家里突然停电,小女儿宋百一点蜡复习,困意袭来,蜡烛烧裂了玻璃台板,连带桌面焦黑一片。第二天,宋时轮找到营房处祝玉广副处长,“买块玻璃,钱从我工资扣。”祝副处长还没开口,宋时轮又一句:“毛主席说过,损坏东西要赔。谁都一样。”穆俊杰在旁插话,想用院里办公费报销,被宋时轮瞪了一眼,“报销?想都别想。”几句话,生硬得像刺,可道理明白得很。
如果说破棉衣、旧沙发显示的是个人简朴,伙食费的争执则关乎他对部下的体恤。程家花园饭桌不大,却常常围坐七八个人。工作人员轮流值日做饭,吃完一声“谢谢首长”,散伙。大家想交钱,宋时轮拦着,说什么也不答应。物价上涨,津贴提高,众人找了几次,宋时轮才象征性收每月十元。穆俊杰心里别扭,“吃饭交钱天经地义啊。”宋时轮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摆手让他坐下,讲起了一段青年往事。
1923年底,他与左权、蔡升熙准备赴广州报考陆军讲武堂。湘南战事紧张,火车陆续停运,几个人靠步行、搭车辗转南下。半路盘缠吃紧,宋时轮提出:剩下的钱集中给左权他们,他独自回湖南筹款。临别时,左权塞给他两块银元,“哥们儿保重。”宋时轮硬是把银元推了回去,“不厚费者不多营,报国要紧。”几经周折,他筹得路费赶到广州时,左权已毕业。多年后,他说起那趟徒步,“吃了十来天干粮,肚子空得直贴脊梁,但人得先过钱这一关。钱要靠双手挣,兄弟不能为我多花一分。”
故事讲完,宋时轮看着穆俊杰:“我出身苦,组织把你们派来照顾我,我怎么能再让你们掏钱?二十岁的娃娃,手头本来就紧,大将也不能跟战士计较。”
1990年6月,台湾“客人”来访。蔡升熙的胞弟蔡升杰跨海而来,按理该设宴寒暄。宋时轮提前嘱咐统战部门:“别订饭店,就在我家吃。”那天餐桌上多了两道红烧菜、一瓶绍兴黄酒。菜一上,宋时轮呵呵一笑,“这里只能将就,吃个味道。”末了掏钱包,悄悄把菜金塞给炊事员。旁人劝他报销,他只抬了抬手,“私客私请,军费不能挪。”
相似的场景不断重演。华东战友进京开会,晚饭常在程家花园解决。八九个人落座,红烧肉、老鸭汤、家常豆腐,一桌菜却算得清:猪肉几两、酱油几勺,他自己事后全买单。谭启龙回忆这事,先是哈哈大笑,转而摇头,“小气?不,宋老是实诚,他怕欠组织什么。”
有人说,这样太克己;有人敬佩,称他廉洁自守。宋时轮听多了也只简简单单一句:“当兵打仗那阵,战士拿命换胜利,我若占他们便宜,心里过不去。”语气平平,却是掷地有声。
1991年9月17日,宋时轮病逝。穆俊杰整理遗物,又见那件补丁棉衣、那套摇摇欲坠的旧沙发,还有装着零零散散发票的小布包——全是他垫付伙食费、医药费的记录。院里后来提议把十元膳食费恢复成公费报销,原来那几名工作人员坚持照旧,他们说:“首长在时都没花过我们的,走了也不能让他破例。”
宋时轮生前常告诫身边人,“纪律是条线,越线则乱。”他用一桌家常菜、一张自费的玻璃板、一件打补丁的棉衣,把这条线死死守住。穆俊杰回想当年争交伙食费,被拒时还觉尴尬,如今才懂,那声“家里人不收钱”,其实是老将军笃定一生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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