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厂有个老钳工,从进厂第一天起就睡在更衣室。三十年没挪过窝,每天下班拧个白酒瓶子对着墙喝。

老钳工进厂时才二十出头,家在偏远山区,家里穷,没带多少行李。那时候厂子效益好,更衣室宽敞,他找了个角落,用木板隔出一小块地方,铺上草席,就成了他的住处。

他干活是一把好手,手里的锉刀、扳手使得出神入化,厂里的精密零件加工,离了他都不行。带的徒弟换了一茬又一茬,个个都成了技术骨干。他话少,干活的时候从不分心,谁跟他搭话,都是嗯啊两声,继续手里的活计。

没人知道他的家事,只听说他年轻时订过一门亲,女方嫌他家穷,嫁了别人。从那以后,他就没再提过找对象的事。厂里领导看他可怜,想给他申请宿舍,他摆摆手拒绝了,说更衣室离车间近,干活方便。

三十年里,厂子几经变迁,效益时好时坏,走了不少人,他却一直没动。更衣室的设施换了好几轮,他的小角落却没变过。木板换成了铁皮柜,草席换成了薄被,多出来的东西,只有一摞翻得起毛的技术手册,和几个装酒的空瓶子。

他喝的酒,都是最便宜的散装白酒,五块钱一斤,用塑料桶装着,下班回来就倒在玻璃瓶子里,对着墙,一口一口抿。下酒菜很简单,有时候是一包花生米,有时候是厂里食堂买的一个馒头,就着酒,能喝上大半个钟头。

他从不跟工友一起喝酒,有人喊他,他就摇摇头,回到自己的角落。工友们都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有时候食堂加餐,有肉有菜,工友们会给他端一份,他接过来,点点头,算是道谢。

他的工资,大部分都寄回了老家,听说他有个老母亲,还有个残疾的弟弟。他自己从不乱花钱,衣服是厂里发的工装,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扔,破了就用针线缝补。

去年冬天,老母亲没了,他回老家奔丧,回来后,话更少了,喝酒的时间也变长了。有时候工友下班路过更衣室,能看到他对着墙,手里攥着酒瓶,肩膀微微耸动。

今年开春,他到了退休年龄。办手续那天,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旧帆布包就装完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车间,又看了看更衣室的小角落,然后慢慢走出了厂子大门。

工友们都以为他会回老家,没想到过了几天,有人在厂门口的小卖部看到他。他租了小卖部旁边的一间小瓦房,还是老样子,每天买一斤散装白酒,对着墙喝。

小卖部老板说,他每天都会去厂子门口转一圈,看看车间的烟囱,看看进进出出的货车。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回老家,他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酒,望着厂子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厂里的年轻工人,偶尔会听老工友说起他的事。说他这辈子,把厂子当成了家,把手里的钳子当成了亲人。一辈子没娶媳妇,没享过福,却把最好的三十年,都献给了这个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