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12日清晨,太原迎泽大街的首班公交刚启动,车厢里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不是耿市长吗?”话音落下,几位乘客不约而同地转头,目光追随一位戴着旧棒球帽、脚蹬灰色布鞋的老人。有人想上前,又被老伴扯住袖口——这位老人刚刚从市长岗位退休,腿脚仍带着在工地摔伤留下的旧疾。

画面往前回放六年,2013年春节刚过,大同和阳门广场人声鼎沸,横幅上“耿市长回来”六个大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万人彻夜守候,只为挽留那位常年蹲守工地、动辄凌晨巡查的主政者。对比两幕,一张是喧嚣,一张是沉静,却都证明同一件事:耿彦波,用行动写出的个人标签,从未被时间抹去。

耿彦波1958年11月出生在山西和顺,正值“三化”口号最响亮的年代。1976年8月,他成为县委通讯组干事,那一年恰逢全国恢复高考前夕,知识成为摆脱困顿的通行证。1983年,他抓住山西大学干修班的名额,连续两年泡在图书馆,几乎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后来同事打趣:“老耿那会儿就像要和黑夜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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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36岁的他出任灵石县长,第一道命令就是拿出五千万元修缮王家大院。县财政全年收入不足一亿,反对声可想而知。会上有人拍桌子:“把家底砸进古宅,你疯了吗?”耿彦波只回一句:“再不修,以后连砖都找不到。”十年后,王家大院成为4A级景区,年创收三千万,曾经送来花圈的几位持反对意见者再见到他时面露尴尬,连连作揖。

2000年,他调任榆次。凌云大厦曾被视作“地标”,可在耿彦波眼里却是一堵挡住古城肌理的混凝土墙。爆破那天,围观者挤满街口,尘雾散尽,一片开阔地取而代之。几年后,榆次古城人潮如织,外地游客喜欢在古巷里找洪洞面皮,而当地老人更爱指着城门说一句:“这门,是耿市长给打通的。”

2008年1月,大同人迎来了“耿拆拆”。那时大同的头衔只有“煤都”,大坑密布,空气中弥漫粉尘。耿彦波提出“一轴双城”,御河为界,西修古城、东建新城。方案甫一亮相,质疑冲面而来:钱从哪里来?人往哪里搬?他没多解释,天亮就出现在工地,晚上十一点还在檐口比划尺寸。余秋雨后来回忆:“他在工地晕倒过八次,没人知道第九次会不会再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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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置房是难啃的硬骨头。有人拖延程序想多拿补偿,他盯着对方:“大同只有一次机会,你在浪费它。”说罢拎起水瓶朝地一摔,矿泉水迸得到处都是。也有人向他哭诉补偿过低,他干脆把对方带上车,沿路指给他看未来要搬进的楼,“你住不住?”一句话堵住所有怨气。

到2012年底,御河两岸新旧并立,北魏鼓楼的剪影每天黄昏都能倒映在水面。那年9月,大同空气优良天数增至248天,比2007年翻了一倍。市民说起耿彦波,已经不用外号,改叫“耿市长”。

2013年3月,调令从省里下达,耿彦波出任太原市长。离开大同那天,他乘坐的考斯特刚拐出和阳门,车窗外的呼喊让司机减速——“耿市长别走!”有人跪在冰雪尚未融化的地面上,手举写有“谢谢”两字的白牌。耿彦波低头整理文件,不抬头,鼻梁上的老花镜却起了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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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的问题是城中村。170多个村,25万居民,拆迁款、回迁房、历史遗留手续交织成麻。耿彦波采取“整村拆除、安置优先”,动作依旧迅疾。2014年5月,他在龙泉寺工地对施工队长说:“台阶七级,不能多也不能少。”队长愣神,他补了一句:“碑文里写得明明白白。”

除了文物修复,他还盯住快速路。2015年,太原同时上马17座立交桥,设计图纸堆满他办公室。有人提醒资金压力,他摆摆手:“路修通,钱自然回流。”数据显示,到2016年底太原市区主干道平均时速提升30%,公交准点率升至84%。

然而高强度工作也在透支身体。2017年冬,他被确诊为胃黏膜严重糜烂,医生要求住院三周,第四天就出现在汾河东岸桥墩下。随行人员小声劝阻,他摇头:“再拖一个月,汛期就到。”

2019年届龄退休后,他没搬去省城高档小区,而是住在太原南郊一套80平方米的旧房。邻居遇见他,常听见一句玩笑:“老耿,又去数砖头?”事实上,他隔三岔五乘公交去各处转转,看看城墙的缝隙有没有渗水,看看新修的立交是否堵点又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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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彦波的轨迹,从和顺到灵石、榆次、大同,再到太原,一路都是施工图纸、考古资料和成摞的投诉信。有人统计过,他主持修复的文物点位超过300处,主导的新建道路累计近千公里。数字之外,是无数黄土、灰尘与汗水混杂的场景,也是那双总被灰浆糊得发白的旧皮鞋。

他不再拥有敲章落款的权力,却仍把每一次现场踏勘当作例行公事。有时候,遇到年轻人认出他,会好奇地问一句:“耿市长,您还管啊?”他笑笑:“城是大家的,看得见问题就得说一句。”

这句“说一句”,大概也是他半生行事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