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银装素裹,太皇河结了薄冰,两岸的村落炊烟袅袅,冬日的寒气中飘散着腊肉与炊饼的香味。
王友实推开王家厨房的木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两个徒弟正在灶前忙碌,一个在揉面,一个在切菜。作为王世昌家掌厨二十余年的老师傅,王友实已年过五十,鬓角斑白,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盯着厨房里的一切。
“师父,张管家说今日肉铺要送五十斤猪肉过来,说是做腊肠用的!”大徒弟李顺一边擦着案板一边说。
王友实点点头,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一股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用长勺轻轻搅动,尝了一口,满意地咂咂嘴:“再加点黄酒,老爷最爱这口!”
王家是太皇河一带数一数二的大户,王世昌的儿子王齐文在南京部里为官,家中光是田产就有七八百亩。王家的厨房,自然也是十里八乡最讲究的。
晌午时分,肉铺伙计朱三赶着驴车来了。两个大竹筐里装满了新鲜猪肉,肥瘦相间,正是做腊肠的好料。
管家张铁牛正在前院吩咐小厮扫雪,见朱三来了,只远远问了一句:“可是五十斤?”
“张管家放心,五十斤整,只多不少!”朱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铁牛挥挥手:“直接送厨房去,让王师傅过目!”
朱三应了声,扛着竹筐往后院厨房走。王友实早已等在门口,见朱三来了,让徒弟接过竹筐,自己则转身去取秤。
“王师傅,您还信不过我们刘记肉铺吗?”朱三陪着笑。
王友实不答话,只将猪肉一块块挂上秤钩。朱三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这位老厨子的眼睛毒得很,一点分量都瞒不过他。
果然,王友实称完最后一挂肉,眉头微微皱起:“四十五斤!”
“这……这不可能啊!”朱三急得直搓手,“出门前我家掌柜亲自称过的!”
王友实看了他一眼,转身对正在剥蒜的小儿子王保说:“保儿,回家告诉你娘,晚上我要回去试新做的腊肠料!”
王保今年二十岁,跟着父亲在王家厨房学了多年手艺,机灵得很。他立刻明白父亲的意思,应了一声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裹上棉袄出了门。
朱三看着王保离去的背影,脸色变了变,凑近王友实低声道:“王师傅,许是路上冻硬了,水分少了些。我这就回去问问掌柜的,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王友实这才点点头:“去吧,我等你回话!”
朱三匆匆离去。两个时辰后,王保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凑到父亲耳边低语几句。王友实听着,嘴角微微上扬:“这就对了。做人要讲信用,做生意更是如此!”
原来,朱三离开王家后,去了王友实家,悄悄送了五斤上好的五花肉。王保回家时正好撞见,母亲已将肉收进厨房。
傍晚时分,朱三又来了:“王师傅,掌柜的说上午那批肉可能路上受了冻,还望您海涵!”王友实点点头:“刘掌柜有心了!”
等朱三走后,王友实才对张铁牛说:“管家,肉五十斤足称,可以入账了!”
张铁牛嗯了一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些采买上的门道,哪个大户人家没有?只要不过分,大家睁只眼闭只眼罢了。王友实掌厨几十年,老爷夫人最爱吃他做的菜,这点面子总要给的。
腊月里的王家厨房格外忙碌。除了日常三餐,还要准备年货,腊肠、腊肉、腌鱼、酱菜,样样不能少。王友实带着两个徒弟和儿子,从早忙到晚。
家里的五斤猪肉,王友实做成腊肠。这些腊肠风干后,王友实会拿出一部分托人在集市上卖掉,得来的钱便是外快。
这样的“外快”,王友实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每月那些卖鱼卖菜卖油卖佐料的掌柜,都会变着法儿给他送点好处。春天送新鲜的河虾,夏天送刚摘的瓜果,秋天送肥美的鲤鱼,冬天送腊货原料。不为别的,就为王家厨房这个大主顾能继续光顾他们的生意。
王友实心里清楚,自己能有这样的地位,全凭一手好厨艺和对主子口味的了解。王世昌爱吃咸鲜,夫人刘芸偏好甜软,少夫人汪娇最爱清淡。这些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顿饭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王友实的徒弟周有为来了。
周有为是王友实最得意的徒弟,三年前出师后,经王友实介绍,去了地主周明轩家当大厨。周家虽比不上王家富裕,但也有五百多亩地,在乡里也算殷实人家。
“师父,快过年了,徒弟来看看您!”周有为拎着两包点心,一坛黄酒,脸上堆着笑。
王友实让他进屋,叫妻子炒了两个菜,师徒俩就着热酒聊起来。
“在周家做得可还顺心?”王友实问。
周有为给师父斟满酒:“托师父的福,周老爷待人宽厚。只是……”他压低了声音,“周家的厨房采买,只有王家的三分之一。那些卖菜的掌柜,从不上门送礼!”
王友实笑了:“那是自然。周家虽也是大户,但比起王家差得远。你一个月工钱多少?”
“一两二钱银子!”周有为说,“比在王家做学徒时多了一倍,但听说师父您……”
王友实摆摆手,不想明说自己的收入,只道:“各家有各家的过法。你在周家,可还习惯?”
周有为喝了一口酒,脸上泛着红光:“师父,不瞒您说,我时常从厨房带点剩菜剩肉回家。家里五口人,几乎不用买菜。管家柱子看见过几次,也没说什么!”
王友实正色道:“有为,这事得有个度。周老爷宽厚,是咱们的福气,但不能不知好歹。偷拿太多,丢了差事,一家老小靠什么过活?”
“师父教训的是!”周有为连忙点头,“我也只是带些剩菜,新鲜的好肉从不敢动。周老爷也说过,‘厨子不偷,五谷不收’,想必是知道的!”
“知道归知道,咱们心里要有数!”王友实语重心长,“你如今是周家的大厨,要学的是如何把周老爷一家伺候好,把厨房管好。将来有了名声,自然有你的好处!”
周有为连连称是,又问:“师父,听说您今年在城外买了三亩地?”
王友实微微一笑:“你消息倒是灵通。是有这么回事,地不肥,种些粮食自家吃!”
其实何止三亩地。王友实这些年攒下的家当,除去一家七八口人吃喝,还有十五亩水田,一处小院。儿子王保的婚事也已定下,对方是镇上杂货铺掌柜的女儿,聘礼就准备了十二两银子。这些,都是一个厨子几十年勤恳做事、精打细算攒下的。
送走周有为,王友实回到屋里,妻子正在灯下算账。
“有为送来的点心,我收起来了。黄酒留着过年喝!”妻子说,“今年咱们家结余,算上卖腊肠得的钱,有四十多两呢!”
王友实点点头,在炕边坐下:“保儿的婚事,过了年就办吧。聘礼再加二两,显得体面些!”
“这么多?”妻子有些惊讶,“十二两已经不少了!”
“咱们家如今不同往日!”王友实缓缓说道,“我在王家还能做几年?将来保儿要接我的班,现在把场面做足了,将来他在王家才好立足!”
妻子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不再多说,只道:“那周有为家呢?听说他今年也攒了不少!”
“二十两左右吧!”王友实估摸着,“他家闲人多,开销大,能攒下这些已是不易。厨子这差事,在乡间算是顶好的了!”
确实如此。太皇河一带的农户,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除去赋税口粮,能攒下三五两银子就算丰收年。而一个大户人家的厨子,不仅工钱丰厚,还有各种外快,日子过得比普通农户强得多。
腊月二十八,王家开始准备年夜饭。王友实天不亮就起床,带着徒弟们忙活起来。
鲤鱼要糖醋的,肘子要红烧的,鸡要整只清蒸,肉要切成薄片涮锅。各式糕点果子,都要现做。王世昌特意吩咐,今年的年夜饭要格外丰盛!
厨房里热气腾腾,王友实指挥若定。该焯水的焯水,该腌制的腌制,该炖煮的炖煮。两个徒弟在他手下忙得团团转,却有条不紊。
“师父,鱼铺刘掌柜派人送鱼来了!”王保在门口喊道。
王友实擦擦手走出去,见鱼铺伙计余二拎着两个大水桶,里面七八条大鲤鱼活蹦乱跳。
“王师傅,刘掌柜特意留的最肥的,每条都在三斤以上!”余二笑着说,“掌柜的说,祝王家年年有余,也祝王师傅您新年如意!”
王友实看了看鱼,确实都是上等货色。他让王保接过水桶,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递给余二:“辛苦你了,买碗酒喝暖暖身子!”
余二接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王友实知道,刘掌柜这鱼必定比市价贵了几钱,但是也必定有一份送到了他的家里。
年夜饭开席时,王友实特意换上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袍,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前院的动静。一道道菜送上去,主子们的赞叹声隐约传来,王世昌的笑声格外响亮。
“老爷说今天的菜格外好,赏厨房每人两百文钱!”一个小厮跑来传话。
徒弟们欢呼起来。王友实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却平静得很。这样的赏钱,一年总有几次,中秋、端午、元宵,但凡佳节,王家从不吝啬。
子时将至,王友实才收拾完厨房,裹紧棉袄往家走。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清冷的光。太皇河的方向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推开家门,妻子和儿子还在等他。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温好的酒。
“王家赏了两百文!”王友实把铜钱放在桌上,“收起来吧!”
妻子收起钱,给他盛了一碗热汤:“周有为傍晚来过,送了一包芝麻糖,说是他媳妇自己做的!”
王友实点点头,喝了一口汤,浑身暖和起来。他想起自己刚进王家当学徒时,才十四岁,个子还没灶台高。如今三十年过去了,儿子都要成家了。
“保儿,”他对儿子说,“过了年,你跟我去王家的时间要更长些。我老了,有些活该交给你了!”
王保郑重地点头:“爹,我晓得!”
正月初三,周有为又来了,这次是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来拜年。王友实让妻子备了一桌好菜,两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饭后,周有为悄悄对师父说:“周老爷今年给我的红包,比去年多了三钱银子!”
“那是看重你!”王友实说,“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份看重!”
“师父,我常想,要是能在王家这样的大家当厨子该多好!”周有为有些羡慕地说。
王友实摇摇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王家规矩大,管事的多,不如周家自在。你如今在周家站稳了脚跟,就该知足。将来有机会,我再帮你寻更好的去处!”
周有为感激不已。他知道,师父在这一带厨子行当里名声很响,他推荐的人,大户人家都愿意用。
元宵节过后,年算过完了。太皇河开始解冻,田野里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农人们开始准备春耕,而大户人家的厨房,也恢复了平日的节奏。
三月里,王保成亲了。婚事办得热闹体面,王世昌还让张管家送来一份贺礼,一对银镯子,二两银子。这在乡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一个厨子的儿子成亲,东家送这么重的礼,可见王友实在王家的地位。
周有为来喝喜酒时,悄悄对师父说:“我打听过了,这一带大户人家的厨子,收入最高的就是您和丘世裕家的大厨。丘家那个,听说一年也能攒下三四十两!”
王友实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丘家那个厨子手艺不如他,但丘世裕比王世昌更讲究排场,在吃食上舍得花钱。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厨子这行当,在太皇河一带,确实成了乡下人羡慕的好差事。
夏至那天,王友实在家休息,儿子王保去王家顶班。他坐在院里的枣树下,摇着蒲扇,看着妻子在菜园里摘豆角。
“友实哥在家吗?”门外有人喊。
王友实起身开门,见是卖香料的陈掌柜,手里拎着个小包袱。
“陈掌柜,怎么有空过来?”王友实将他让进院子。
“新来的香料,给王师傅尝尝!”陈掌柜笑着放下包袱。
王友实心里明白,这是为下半年王家的油料生意做铺垫。他客气了几句,收下了香料,答应在王家提一提陈记。
送走陈掌柜,妻子走过来:“这些人啊,一个个精着呢!”
“都不容易!”王友实说,“他们靠我们吃饭,我们也靠他们供货。互惠互利罢了!”
他想起自己刚学厨时,师父常说的一句话:厨子不只是做饭的,更是管事的。管好一个厨房,就是管好一摊生意。如今他深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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