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冬,洛阳南宫的铜炉燃着幽蓝的松脂,寒气透过雕花窗棂渗入殿内。光武帝刘秀身着玄色龙袍,指尖抚过益州地形图上蜿蜒的江河与险峻的山峦,那道从荆门延伸至成都的红线,如同一道待补的裂痕,横亘在东汉王朝的版图之上。“天下已平其九,蜀道虽险,岂容公孙述窃据一方?”他的声音沉稳如钟,打破了殿内的静谧。地图上,两条粗重的墨线骤然划出:北路,由来歙、盖延率部自陇西南下,循西汉水直捣蜀地心腹;南路,吴汉、岑彭统领荆州六万锐卒、千艘楼船,溯长江而上。南北钳击,如天神擘画,注定要夹碎公孙述盘踞蜀地十余年的白帝之梦。

彼时的荆州水军大营,旌旗如林,猎猎作响。长江江面之上,千艘楼船首尾相接,帆影蔽日,船舷两侧的甲士手持戈矛,锋芒毕露。大司马吴汉立于旗舰三层的望楼之上,身披重铠,面容刚毅,他拔出腰间佩剑,指向西方天际,高声宣令:“此番西征,非为攻城略地,乃为大汉一统!诸军将士,有退缩者,立斩不赦!”声浪裹挟着江风,传遍每一艘战船。征南大将军岑彭则立于一旁,目光如炬,暗中部署着破敌之策:“夜缚火炬于筏,顺流放之,惑敌耳目;主力潜伏夷陵峡口,候潮而上,直捣江关!”

消息飞报成都,蜀帝公孙述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凝重。这位自王莽末年起兵割据蜀地的枭雄,早已在成都称帝,国号“成家”,自诩“白帝”转世,欲凭蜀道天险、长江屏障,与东汉分庭抗礼。他急遣翼江王田戎、大将延岑分屯江关、夷道,又亲率三万精兵赶赴江州,企图以逸待劳,将汉军挡在蜀门之外。然而,公孙述未曾想到,岑彭的火筏之计,早已布下了致命的陷阱。

建武十一年十一月晦夜,北风呼啸,长江江面波涛汹涌。千束缚着火炬的竹筏顺流而下,火光连绵数十里,如火龙奔腾。蜀军沿江斥候望见漫天火光,误以为汉军十万大军倾巢而至,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奔回江州报急。田戎仓促之下,命水军严守水寨,却不知汉军主力早已潜伏在夷陵峡口。待火筏逼近蜀军水寨,火势瞬间蔓延,战船、营寨皆成火海,蜀军大乱。岑彭一声令下,汉军楼船鼓噪而进,矢石如雨,呐喊声震彻江谷。田戎的水军在火海中溃散,只得弃舟登岸,狼狈退保江州。

吴汉兵临江州城下,却并未急于攻城。他深谙“兵者,诡道也”,故意下令撤舟三十里,只留老弱疲兵于岸边扎营,示敌以虚。公孙述在成都接到探报,果然中计,误以为汉军久战疲惫,粮草不继,急命延岑率主力出江州,欲乘势东下,与汉军决战。延岑立功心切,率领蜀军精锐一路疾行,于十二月抵达广都。此地距成都仅数十里,是成都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公孙述严令他务必在此击退汉军。

然而,等待延岑的,是吴汉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广都旷野之上,汉军阵列森严:建威大将军耿弇率领五千幽州突骑,一日夜行三百里,悄然绕至蜀军侧背,马蹄踏过冻土,声息皆无;岑彭亲率一万荆州弩手,沿长江岸列阵,强弩上弦,箭头寒光闪烁;吴汉则亲统中军,以步兵结成方阵,稳步推进,如铜墙铁壁。延岑刚一布阵,耿弇的突骑便如惊雷般杀出,直捣蜀军侧翼,战马嘶鸣,刀锋划破空气,蜀军阵脚大乱。岑彭的弩手同时发射,箭矢如暴雨倾泻,蜀军士兵纷纷倒地。吴汉的中军趁势猛攻,步卒挥戈斩将,呐喊声震天动地。延岑三面受敌,麾下将士死伤惨重,被斩首万余,余众溃散奔逃。这位蜀地名将拼尽全力,才得以单骑突围,奔回成都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守兵不敢开门接纳,只得绕城而走。

就在南路汉军势如破竹之际,北路的来歙、盖延也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建威大将军来歙亲率三千死士,趁着夜色,突袭河池。蜀军守将王元自以为城池坚固,防备松懈,却不料汉军如神兵天降,攀城而入,一场激战过后,河池城破,王元被俘,蜀军五千余人被斩。盖延随即率军跟进,沿西汉水疾趋而下,一路势如破竹,与南路吴汉大军在垫江顺利会师。南北两路汉军终于合拢钳口,蜀道被彻底切断,成都成为一座孤城。

成都宫城内,公孙述披甲登楼,远眺城外,汉军旌旗如乌云般从南北两面汇聚而来,连绵数十里,杀气腾腾。他心中那“白帝”称帝的美梦,在这一刻开始碎裂。成都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争相避祸,官员们也各怀异心。公孙述不甘束手就擒,下令大司徒公孙光焚毁府库,欲以焦土之策抵抗到底;又亲率五千死士,打开城门,出城逆战。然而,此时的蜀军早已军心涣散,面对吴汉麾下久经沙场的铁骑,如同以卵击石。激战之中,一支流矢破空而来,正中公孙述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帝袍。士兵们慌忙将他抬回宫中,公孙述躺在龙榻之上,气息奄奄,望着殿顶的藻井,长叹一声:“天亡我也!”言罢,便命人开城投降。

建武十二年十一月甲子,成都城门缓缓洞开,蜀中百官身着素服,手捧印绶,列队出降。吴汉整军入城,严令将士秋毫无犯,百姓安居乐业。至此,历时一年的东汉定蜀之战终告结束,千里蜀道成为东汉王朝最后的拼图,天下归于一统。

战后,东汉王朝在蜀地置益州刺史部,辖蜀郡、广汉、巴郡、犍为等十三郡,加强对西南地区的管辖;将巴蜀豪强二千余家迁至关中洛阳,赐以田宅,既安抚了地方势力,又杜绝了割据隐患;而此次战役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楼船水师与幽州突骑,也正式列入东汉常制,长江水师的雏形自此奠定,为后世王朝经略江南、西南提供了军事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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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流转,岁月沧桑。如今,成都武侯祠侧,仍留有“岑彭庙”,香火不绝,纪念着那位率军溯江破蜀的征南大将军;荆门虎牙山的摩崖之上,“汉建武虎牙将军破蜀处”八个大字历经风雨侵蚀,依旧清晰可辨。每当江风掠过江面,掠过蜀道群山,仿佛仍能听见两千年前楼船破浪的轰鸣、铁骑踏山的蹄声,那是血火交织的终章,是大一统王朝的凯歌,是成都落日余晖中,一个时代的落幕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