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深秋,一阵冷雨笼住南京城。傍晚六点,许世友踱进中山陵八号小院,随手合上雨伞,对秘书低声说了句:“近山还在农场吧?”这一问,把院里昏黄的灯光也点亮了。那一晚,关于王近山命运的交叉点,悄然移向了南京。
距离南京一千多公里外,河南西华县黄泛区农场灯火稀疏。王近山脱下旧军装,系上帆布围裙,忙着调试水泵。夜风灌进袖口,他抬头望向黑黢黢的天空,只吐出一句土话:“这泵真闹腾。”身边的农场工人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副场长,八年前还是叱咤战场的中将。
再把时间拨回1930年春。14岁的王近山扛着梭镖,跟随红军上了大别山。从此“王疯子”的名号一路传遍鄂豫皖:敌人没退,他不退;阵地没守住,他不吃饭。徐向前评价他“猛得像头虎”,邓小平则说“谁敢抢他那口气,谁先挨刀”。这种悍勇埋下辉煌,也埋下隐患。
1950年,抗美援朝打响,王近山率部过鸭绿江。临行前,他左臂旧伤刚拆线,医生苦劝他留院。王近山一笑:“不开麻药的骨头都挖过,这点疼不算啥。”第三次战役,气温零下三十度,他拽着电话线趴雪地指挥,队伍却稳住阵脚。正是这份不要命的拼劲,成全了中将军衔。
然而,性子急就像锋利刺刀,锋芒稍不收便伤己。1963年,他因家庭纠纷闹到中央,请求离婚。文件下达:撤职、降衔、大校。多年的荣誉顷刻断裂,他被安排到地方劳动。“闯祸了,就认栽。”王近山嘴硬,却在夜深人静时抚着左臂疤痕发呆。
农场的三年,外界传言不断:有人说他整日发火,有人说他闷头种地。真实情况是,他清晨下田,晚上翻兵书,还写了厚厚一摞检讨。1967年冬,场里放抗美援朝纪录片,镜头闪到长津湖,他红了眼圈,悄悄站到影院最后排,双拳攥紧袖口。
此时南京的许世友也坐不住。两人同属刘邓大军,生死与共的往事太多。1947年夜袭临汾,许世友惊叹王近山“敢把脑袋扔包里冲锋”。这份惺惺相惜,比官阶更铁。1968年春节前,许世友对尤太忠说:“把近山弄回来带兵。”尤太忠犯难:“中央的处分,可不是咱一句话。”
办法总说出来。1968年3月,王近山写了三封信:一封给中央,一封给总政,第三封交给许世友。信不算长,反复只有一句:“个人错了,部队不能因我缺将。”许世友看完,当晚就拍了桌子:“我去北京!”
4月北京,九大会场外的走廊里,许世友逮住机会对毛主席开口:“现在国际局势紧张,打仗的还是那几个人,王近山能用。”主席沉吟片刻,问:“哪个军区要?”场面沉静到连风声都没了。许世友抬高音量:“我要!”他连说两次,算是给自己扣上担保锁。
批示很快落笔:王近山调南京军区,任副参谋长。1969年7月12日清晨,郑州至南京的列车鸣笛启动。车厢里,王近山左手提皮箱,右手拎老母鸡,妻子抱娃还揪着一袋小米。坐硬座十个小时,汗湿了旧军装袖口。车到南京,站台上尤太忠、肖永银抢先一步,替他接过母鸡。“硬座?你还是老脾气!”一句埋怨,几个人却笑得眼眶发酸。
许世友摆下两桌接风酒。觥筹交错间,他压低嗓子:“房子的事别操心,我那套两居先空着,你一家老小就住。”王近山推辞未果,只能抱拳:“听司令的。”昔日“王疯子”,第一次收敛锋芒。
回到军中,许世友给他三个字:抓战备。王近山点头,第二天就拿吉普车勘察青龙山。半途车辆熄火,他拖着有伤的腿照样上山。作战部长郭涛劝他:“歇会儿吧。”“许司令让干活,我哪敢偷懒。”一句玩笑,却透出变了的脾气——冲动少了,责任更多。
1973年底,大军区司令对调,许世友去了广州。惜别时,两人相视,一句话没说,却握手整整一分钟。次年春,王近山胃疼愈发厉害,仍坚持巡查工事。5月住院检查,被确诊胃癌晚期。病床上,他对来看望的马寿生笑道:“告诉老许,我输给子弹没输过,这回输给自个胃,也算值。”
1978年5月10日清晨,王近山停止呼吸,终年63岁。南京雨后放晴,灵车出发时,许世友从广州赶回,执意按照正兵团级规格办追悼。挽联上写着一句旧话——“三军可夺其帅,匹夫不可夺其志”。
火车站的母鸡、青龙山的残腿、病床上的苦笑,串起了王近山从“王疯子”到“老战将”的曲线。1969年的那句“我们要”,既是许世友的担当,也是伙伴间最朴素的信任。历史没有多余的笔墨,却把这两位硬汉的情义刻得分外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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