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初冬,北京城零下六度。黄维在政协礼堂参加座谈,忽听人提到“淮海战役研究”,他握杯的手一抖,茶水洒在桌布上。会后,有年轻学者追上来问:“黄将军,您当年若获机动,是否结局不同?”黄维闷声回道:“各退二十里,再打一回,你我就知道。”
1975年特赦出狱后,这位昔日第十二兵团司令表面归于平静,内心却始终翻涌。牢里二十七年,他记住了每一次紧急集合的口令,也记住了双堆集夜空里燃烧的弹道。有人注意到,他桌上只有两摞资料——一摞写“八一三”。另一摞,写“徐蚌”。
时间回拨到1937年8月13日。淞沪战火骤起,罗店镇房舍尽毁。黄维任第十八军六十七师师长,负伤仍坐藤椅指挥。他的三个团长,一个当场阵亡,两人重伤。会战结束,全师活人凑不满一个营。那一年,黄维三十三岁,此役让外电第一次大篇幅报道他的姓名。
短短十一年后,舞台换到了中原。1948年11月6日,徐州剿总命他率十二兵团自武昌、蚌埠一线北上增援黄百韬,意图与邱清泉合击华野。黄维并不知道,自家兵团的行踪在南京国防部作战厅拟稿的同时,也在中野司令部沙盘上同步更新。
负责拟稿的正是郭汝瑰。黄、郭同为黄埔五期,课堂上还互借过教材。此时两人立场已截然相反。郭以军事委员会少将身份,持续向延安、电台传递作战电文。蒋介石拍板之前,解放军已布好口袋。
11月22日,十二兵团进至宿县东北双堆集,数日后被严密合围。黄维当夜立下军令:三天突破至宿县西北。会上,八十五军一一○师师长廖运周主动请缨:“先锋交给我。”黄维拍拍他的肩膀:“要什么给什么,坦克、火炮自挑。”两人相视而笑,灯光晃动,谁也没想到笑里暗伏别意。
凌晨二时,廖运周率部离阵。两个时辰后,他却出现在中野六纵指挥所,递交了起义电。中野方面决定暂压三日公布,留黄维于阵中继续调兵。形势瞬间反转,而黄维却浑然不觉,仍在电报里严令廖部“速回头阵”。
三日后,黄维判断突围窗口稍纵即逝,遂与胡琏选坦克夜突。胡琏挑了旧车,黄维坚持新式美援M3。夜色掩护下,两辆坦克一前一后冲出十四里。旧车油缸冒烟仍强行前进,新车却在离目标仅四里处“咔”的一声熄火。胡琏成功脱出,黄维被迫弃车步行,被俘于沟堑。
1950年6月,黄维押解至抚顺战犯管理所。学习会上,他常沉默,一旦开口就说:“淮海不是败给人,是败给鬼蜮伎俩。”这种固执让他比杜聿明多关十六年。
特赦后,他被选为第六届全国政协常委,与当年起义者廖运周同楼办公。一次酒会,两人不期而遇。黄维举杯,目光冷冽。杨伯涛在旁打哈哈:“既往不咎!”黄维冷声回道:“他送掉我三个军,我忘不了。”短短几字,酒席凝结。
黄维始终把淮海失败归咎“敌暗我明”。他承认中野善用群众,却拒认情报保密的纰漏归己方。有人私下评价,他像棋手只盯子力,不算大势。
然而在国家统一问题上,他又表现出罕见热忱。1985年抗战胜利四十周年,他撰文致台北旧部:“倘若统一日早至,愿登宝岛与诸君把酒。”文字铿锵,引起岛内报纸关注。
1989年3月,黄维办妥赴台手续,机票日期定在22日。19日晚,他忽感胸闷,20日清晨5时心脏骤停,终年八十五岁。遗体告别仪式,北京西郊八宝山与台北二二八公园同时鸣礼号,各方挽联称他“抗日名将”“淮海旧帥”。
多年过去,淮海战场的沟壑已平,双堆集覆满麦浪。偶有游客提及“各退二十里”,俨然一句野史笑谈;但在黄维的世界,那却是永远无法撤回的最后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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