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春,亚历山大三世在鄂木斯克郊外的泥泞中俯身拍了拍枕木,“让铁路一直通到海参崴。”一句话定下了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总方位。自此,“俄罗斯—太平洋”这条钢筋纽带开始贯通,一个超越中国幅员的寒极荒原被一根根铁轨锁进沙皇的领地。

追溯更远,西伯利亚的叫法里透露出两重含义:古突厥语里它是“宁静之地”,蒙古语里却是“泥泽蛮荒”。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指向同一件事——这里冷,荒,远,除了苔原与针叶林,几乎没有让人向往的舒适。也正因如此,早期文字记载寥寥,地图常把这块地方涂成空白。

中原王朝并非不识此地。汉武帝元狩二年,霍去病北击匈奴,前锋抵达贝加尔湖西南。可战马刚踏进冻土,补给就绷不住了,天子的一句“匈奴之地不足惜”让追击戛然而止。此后几百年,唐设安北都护府、辽筑镇州城、金与元又把岭北行省、辽阳行省推了上来,名义上都把贝加尔湖南北纳入管理,却始终没把这片苦寒彻底变成农垦区。

转折出现在十五世纪末。莫斯科公国被波兰、瑞典、奥斯曼三面挤压,西进南下皆碰铁板,唯有向东是片真空。对东斯拉夫人而言,冰天雪地也好过枪林弹雨。哥萨克骑士于是披甲跨过乌拉尔,一边收皮毛税,一边盖木栅寨,沿鄂毕河、叶尼塞河一路插旗。

十六世纪后半叶的西伯利亚汗国、鞑靼诸部缺兵缺炮,挡不了火绳枪与大炮。三代沙皇打了不到百年,便在地图上拉出一条从库页岛到乌拉尔的漫长红线。进入新领地后,圣彼得堡高层很会打算盘:资源不用拉回本土,先把人送过去。于是税免三年、土地不限量的告示贴上教堂门口,十七世纪末已逾百万俄裔农夫搬家到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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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趟东进列车并非畅行无阻。1653年,俄军沿黑龙江支流修出十几座木垒时,被康熙亲征军拦下。雅克萨三战后,彼得堡妥协,1689年《尼布楚条约》划定外兴安岭—格尔必齐河—乌第河一线,俄国退到斯坦诺夫山以西,第一次承认了清朝对上游流域的主权。

时间拨到十九世纪,世界格局骤变。拿破仑战争让沙俄成为欧洲强权,而清帝国却因白银外流、内乱四起而元气大伤。俄国外交家伊格纳提耶夫在北京西直门外对清使臣低声说:“只要签字,西伯利亚归我,黑龙江航道对你仍开着。”结果,《瑷珲条约》《中俄北京条约》接连落笔,150万平方公里落入沙皇囊中。

从此,西伯利亚不再是灰色地带,而是俄国的“后院”。十九世纪末,黑金与金砂陆续被勘出,石油盆地延绵,林海堆满红松桦木。沙俄缺工业,掏出的却是源源不断的皮毛与松脂,这为圣彼得堡换来了亟需的外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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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苏联时期,斯大林主张“向东部要钢铁”,五年计划中三成重工业投资划给西伯利亚。安加拉—叶尼塞梯级电站、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铝厂、布拉茨克木浆厂先后点火,城市从零生成。赫鲁晓夫更是开口不离“处女地运动”,高福利、免费迁徙、提前退休,把西乌克兰和莫斯科州的大批青年调来平整冻土。

可现实给了苏联人沉重回击。零下四十摄氏度的冬季、蚊虫肆虐的夏季,让新市民很快生出回乡念头。七十年代修成的贝阿铁路本想解决补给,却因频繁冻胀和运能不足常年限速。人走了,工厂停摆,夸张的“万里钢城”项目没几年便荒草封门。西伯利亚的开发率最终停在了不到五分之一。

即便如此,这五分之一已经足够惊人。俄罗斯现有已探明石油储量的八成、天然气储量的七成、煤炭储量的六成都藏在这里。把各条管道往西一接,欧洲取暖、发电、炼油就得看莫斯科脸色。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冻土地下的油气在二十一世纪初抬高了卢布的腰杆,也给普京的种种经济豪言送去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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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既然资源丰富,为何别国难以分羹?答案并不神秘。首先是距离——东北亚与北美虽然相对接近,却都隔着深海与大冰原,补给线一拉就脆弱;其次是人口——俄军虽然不算庞大,但在极寒作战经验上远超他国;再加上苏联解体后,俄联邦依旧保留了完整的法律与行政体系,外力想插手只能停在外交文件上。

当然,资源终有枯竭之日,人口外流也在持续。但就当前格局来看,1322万平方公里的西伯利亚依旧为俄罗斯提供了足够的战略纵深与能源安全。“土地足够大,忍一忍就能过冬。”这是很多俄罗斯人挂在嘴边的俚语。正因为这块苦寒保地牢牢握在克里姆林宫手里,才让俄国在风云变幻的国际棋局上始终不缺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