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8日凌晨,新安镇的寒雾贴着地面流动,黄百韬换下军大衣,披着一件单薄的呢子外套在院子里踱步。身旁警卫提醒天气转凉,他只回了一句含混的“来不及了”,语气听不出是针对气温还是战局。紧接着,他给徐州“剿总”发出的电报里,再一次写下“粮弹告急”与“主力未集”这类字眼,措辞明显泄露焦躁。离淮海战役爆发还有三天,他已向身边幕僚暗示最坏打算。

这种悲观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冒头。9月16日济南战役炮声刚起,徐州方向各兵团奉命北援。黄百韬登车前对参谋低声嘀咕:“济南守不住,这趟终是白忙。”同车军官一脸错愕,不明白这位以果敢著称的兵团司令为何突然泄气。追溯原因,先得看他升任第七兵团司令后的处境——表面风光,实则四面借兵、六路掣肘。三个直属军里,25军还算听话,63、64军却是粤系将领把持,日常联络都要拐弯抹角;后来又塞来44、100两个陌生军,编制一夜膨胀到五个军,好看,却难用。

更头痛的是战略摇摆。自8月起,南京、徐州、蚌埠三头指挥口径不一:是坚守徐州还是南撤蚌埠?报纸上天天唱高调,电报里却天天改口令。11月初,国防部最新方案让第七兵团先行西撤以策应蚌埠,次日又要求就地固守为蒙城方向决战争取时间。连轴折腾下来,前线官兵不知该向哪儿挖工事,黄百韬更摸不清自己究竟要扮演突击锤还是挡箭牌。

豫东战役的经验也在折磨这位将领。6月,他率25军火速增援区寿年部队,整整七昼夜与华野缠斗,最后堪堪脱身。官方电台高调嘉奖,授予“青天白日勋章”。然而沙场上他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第三快速纵队自恃美械,一遇伏击便不战而溃,重武器丢了一地。救回来以后,那支部队竟不请示就向后方逃窜。黄百韬站在指挥所破口大骂:“让我抓到张绪滋,枪毙也不冤!”这口恶气回徐州后仍没出完,他开始怀疑大规模会战里能依赖的,恐怕只剩手边那一支不算精良却仍肯硬顶的25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也正因为豫东一役“救火队”的辛苦,蒋介石才同意把黄百韬从一个军长提为兵团司令,看似抬举,实为补缺。蒋介石既要安抚何应钦的面子,又想平衡杜聿明集团,黄百韬这个“非嫡系的能打之人”恰好塞进空缺。从此,他在人事任命上屡屡碰壁:想让老部下唐云山接25军军长,被否;转而推荐顾宏扬,再被否;最终只有陈士章勉强过审。黄百韬郁闷之下,对心腹摇头苦笑:“用人自有深意,咱只可少言。”

11月5日,作战厅厅长郭汝瑰抵达徐州宣读最新部署。在会客室里,郭见黄百韬脸色灰白,寒暄一句“身体如何”,黄百韬沉吟片刻,才挤出一句:“忽冷忽热,恐怕熬不过这阵子。”郭以为只是疲惫,没想到背后藏着浓重的宿命感。当晚,黄百韬把兵团主要军官召来下最后一道作战命令:全兵团在碾庄集构筑环形防御,准备背水作战。他特别强调,“此役决生死,你我务必守信而战,倘若各怀异心,神仙难救”。

最绝望的信号来自对国府军事体制的彻底失望。11月7日夜,向总统府少将参军李以劻口述信件时,他说:“请你面报总统,注意激励各级指挥官,否则同归于尽。”随后又加一句,“国民党军阳奉阴违久矣,我已无力回天”。这封信后来未及送达便被围困在碾庄集的炮火中,但李以劻把原话记在袖珍本里,战后传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人把黄百韬的悲观解读为“身体抱恙”或“迷信天命”。其实更像是清醒后的无奈——前方敌强我弱,后方派系林立,兵团虽有十数万人,能直接号令的不到一半;粮秣弹药日耗千余吨,运输线却被华野切割得七零八落;指挥链上层层掣肘,命令刚下达就被新的传真推翻。试想一下,换作任何一位职业军人,面对如此错综的政治与军事困局,又怎能嘴硬乐观?

11月10日,华野、华东军区、 中原野战军三面合围,淮海战役正式打响。第七兵团首日即被打断外线,63、64军调头自保,100军阴奉阳违,真实战力骤降。急电求援如雪片飞向徐州与南京,回复却仅是“坚守待援”四字。杜聿明忙着策应蚌埠,顾祝同远在南京拿不准主意,蒋介石坐镇汉口更关心武汉门户。兵团如困兽,被生生推向死地。

12月15日夜,碾庄集残垣中满是火光。黄百韬最后一次召集团部,眼圈通红却声音平静:“诸君各尽人事,毋负国家。”随后携手枪离开指挥所。有士兵听见远处传来爆炸与机枪点射,便再无他的消息。三日后,华野攻占黄兵团防地,缴获兵员九万、车辆三千、火炮四百余门,黄百韬遗体在指挥所西侧废墟下被发现,左手握枪,右手紧攥一张血迹斑斑的电文草稿,上面只有寥寥数字:“防线不保,愿以一死,全兵团之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过头看,他的消沉与自知终点并非偶发。自九一八事变起步到抗战、再到解放战争,每一次晋职都伴随复杂的派系人事与苦战增援。战场上不可谓不敢拼,政治天平却从未向他倾斜。豫东战场见识了部队崩溃的荒诞,徐州案头又反复接收“朝令夕改”的电报,久而久之,悲观便成了理性推断。淮海战役前那一句“能不能活过天命都难说”,既是临战前奏,也是无数次亲历失败的总结。

黄百韬最想做的或许只是一个合格的职业军人,却在拨弄不清的战略与派系之间,跌进了历史的暗流。淮海战役以他的覆灭为序章,随后是徐蚌会战的全面崩溃,半壁江山随即失守。黄百韬的预感,在那年冬天准确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