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初春的上海外白渡桥仍笼着薄雾,一辆从南昌来的轮船刚靠岸。船舷边,黄维紧了紧旧呢大衣,手里攥着刚领到的黄埔军校报名表。那一天,他与同乡方志敏在码头短暂相聚,又匆匆分道:黄维北上广州候考,方志敏折返江西继续秘密工作。这一次转身,竟成为生死永诀的开端。

黄维在广州顺利通过复试,编入黄埔一期第二队。同班同学里有郑洞国、周士第,也有老乡桂永清。课堂上,战术图纷繁复杂,学员们腰板挺直,大声背诵科目名称。课余时,黄维偶尔会拿出那张上海合影发呆——照片里,方志敏站在他左侧,笑得爽朗。黄维暗自嘀咕:“不知方大哥在忙些什么?”

方志敏回到赣东北后,很快投身发动弋横起义,随后创建革新根据地。1925年,他已是赣东北工农红军的主要领导者之一。夜深人静,他给黄维写过一封信: “愿各为其志,终有所成。”信件没等寄出便被转移匆匆遗失,黄维永远没见过那行潦草却坚定的字迹。

时间拉到1935年1月29日。赣北山区寒风凛冽,方志敏左臂中弹仍掩护部队突围,最终陷入重围被俘。南昌看守所里,他拒绝蒋介石三次劝降。传说那天深夜,蒋介石离开监房时自语:“可惜了。”八月六日,方志敏高呼口号赴刑场,年仅三十六岁。

彼时黄维已以第十一师团长身份在前线奔忙。中央日报简讯里“方志敏就戮”几个字并未引起他的注意。军令如山,他整日穿梭阵地,根本无暇回想旧日情谊。战争把两人的命运推向完全相反的轨道。

抗日胜利后,国共谈判破裂。1948年11月,淮海战役中黄维率第十二兵团被围于双堆集。枪炮声昼夜不息。包围圈愈缩愈小,他和胡琏各揣一包安眠药,打算万不得已同归于尽。“别让共产党抓活的。”胡琏咬牙说。结果胡琏突围,黄维被解放军缴械。抓捕瞬间,一位战士察觉他拿药动作,猛扑过去夺下药瓶。黄维眼前一黑,跌坐在泥水里,听到对方轻声一句:“活下去才有机会改错。”

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大铁门在1949年底为黄维缓缓拉开。检查身体时,医生皱眉:“肺、肠、肾皆有结核,得先治病。”住院期间,护士日夜值守,甚至腾出伙食配给里的肉票为他加餐。此情此景击中了黄维的防线。他暗想:“昔日口口声声 ‘共匪’ 的人,如今对我这样?”疑惑、羞愧、动摇,一股脑冲上心头。

1956年,全国经济困难愈显。许多管理所警卫自己一天只有半碗稀粥,却仍想方设法给重症战犯加营养。那一年冬至,警卫班长用仅剩的鸡蛋做了一碗羹,端给病床上的黄维。黄维握勺发抖,低声说:“我……欠新中国的,太多。”班长只是摆摆手,“把身体养好,多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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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十余年,黄维一面治疗,一面认真学习马列主义。自我检讨写了厚厚两册。1959年第一批特赦名单公布,他失之交臂,只在礼堂默默鼓掌。1975年12月,国务院签发最后一批特赦令,黄维名列其中。那天他在宿舍站立良久,随后关门落锁,号啕大哭。旁边狱友听见抽泣声,也不忍惊扰。

1977年10月初,江西微凉。他与女儿黄慧南乘列车抵达南昌,先去了革命烈士纪念馆。翻开名录,方志敏三个大字赫然在目,黄维手指停顿数秒。女儿低声提醒:“爸爸,走吧。”黄维摇头,“我要去梅岭。”

梅岭山麓松柏森然。烈士墓前,碑石上“方志敏烈士之墓”八字遒劲。黄维缓缓跪下,手抚碑座,满头银发被秋风吹得凌乱。他哽咽开口:“方大哥,是我黄维……我成了你最痛恨的敌人,我……愧对当年求学同窗。”话未完,泪水早已模糊视线。

良久,他扶着碑角站起,望着远处层层山峦,自语:“共产党给了我第二条命,我会把余生还给人民。”女儿上前搀扶,他摆手示意还想多待一会儿。午后阳光斜照墓园,落叶簌簌,地面金黄。黄维弯腰拾起一片枯叶,轻轻放在碑前,像是交还一抹迟来的歉意。

傍晚时分,父女俩沿着石阶一步步下山。回首处,只剩苍松翠柏簇拥的墓碑在暮色中沉默。黄维放缓脚步,右手按着胸口低声说:“方大哥,黄维告辞了。”话音被风吞入山谷,再无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