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春,南昌下沙窝。
一群人围着个土坑,空气闷得让人心慌。
坑里不仅有碎骨头,还站着俩大活人:一个是江西省副省长方志纯,另一个是满脸褶子的老头,名叫凌凤梧。
此时,有人从泥里刨出一副锈得掉渣的脚镣,递给了那个老头。
老头接过来,举过头顶,借着日头端详了半天。
猛然间,他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嗓子里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
“没错!
这就是方志敏戴过的!
那是我亲手给他换上的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眼泪全喊下来了。
为了这一幕,方志纯苦苦寻了二十个年头。
而在凌凤梧心里,这铁家伙不光是个物证,更是他当年在那场必死无疑的赌局里,压上的全部身家。
为了这个筹码,他在国民党的大牢里藏了整整二十年,差点把老命都搭进去。
但这笔明白账,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铁窗内的“博弈”
咱们把日历翻回1935年。
那时候的凌凤梧,头上顶着国民党南昌行营驻赣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代理所长的头衔。
别看名字挺长,说白了就是个管大牢的头儿。
就在这档口,监狱里送来了一位“重量级”人物——方志敏。
哪怕身在囹圄,国民党上面对怎么处置这位大人物,心里也没底,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王耀武那种“硬碰硬”的。
主张往死里打,皮鞭子沾凉水,饭里掺沙子,怎么折磨怎么来。
另一派是上面想搞“软招安”。
蒋介石亲自给顾祝同发电报,意思很明确:想办法劝降,以后还要重用。
夹在中间的凌凤梧,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按规矩,他只要看好门,别让人跑了,也别让人在处决令下来前死了,就算尽职尽责。
可凌凤梧暗中观察了几天,心里直犯嘀咕:这人不一样。
以前进来的,要么哭天喊地,要么破口大骂。
这位倒好,病得快不行了,受刑回来一身伤,愣是一声不吭。
摆在凌凤梧面前的,是个二选一的难题。
路子一:跟王耀武穿一条裤子,对这个“重犯”严防死守,甚至落井下石,拿这当晋升的垫脚石。
这路最稳当。
路子二: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给方志敏开个后门。
选这条路,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当时特务正满世界抓内鬼,一旦发现谁跟共产党眉来眼去,凌凤梧别说乌纱帽,脑袋都得搬家。
可偏偏,这老兄就选了路子二。
图啥呢?
除了良心还没黑透,凌凤梧其实是在搞一次“人性风投”。
跟方志敏聊了几次后,他彻底服了。
他断定,这样的人身上有股劲儿,是监狱关不住的。
于是,监狱里上演了极为荒诞的一幕。
凌凤梧把方志敏从那阴暗潮湿的号子里提出来,换到了“优待室”。
这地方没锁,有天窗,透气。
这还不算完。
他利用职务之便,偷偷给方志敏递报纸、送杂志,甚至还要给犯人“开小灶”。
最悬的一次,他截住了蒋介石发给顾祝同的那份“劝降密电”,壮着胆子抄了一份,让心腹偷偷塞给了方志敏。
这哪是帮忙,这简直是在通敌。
方志敏是明白人,看懂了凌凤梧这份“心意”。
临了,他给凌凤梧写了个条子。
条子上就一行字:“倘得生还之日,中国革命史将多添一页。”
除了这句,他还时不时给凌凤梧灌输点革命道理。
这张条子,凌凤梧没敢烧,而是缝在了贴身衣服里,一路带回了老家。
那会儿他肯定想不到,这张薄薄的纸片,日后竟成了全家人的“护身符”。
二、跨越十五年的“回报”
时间一晃到了1950年10月,浙江东阳。
新中国刚成立一周年,镇反运动搞得轰轰烈烈。
当地老百姓揪出了一个藏得很深的历史反革命分子——凌凤梧。
理由硬邦邦:这人以前是国民党的典狱长,手里肯定沾着革命者的血。
更有传言说,当年看管方志敏的刽子手就是他。
二话不说,凌凤梧被五花大绑扔进了班房。
这回,风水轮流转,典狱长成了阶下囚。
审讯室里,灯光昏暗,凌凤梧一脸菜色,头发乱得像鸡窝。
面对盘问,他不辩解,也不求饶。
只见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那纸条黄得发黑,折痕都要断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古董。
审讯员接过来一瞅,脸色立马变了,赶紧去叫领导。
那是方志敏烈士的亲笔信。
信里别说指控了,全是感谢凌凤梧照顾和同情的话。
这剧情反转得让人措手不及。
原来,早在1935年方志敏牺牲后,国民党那边就没放过凌凤梧。
特务们把牢房翻了个底朝天,也搜到过一张类似的条子(那是方志敏没来得及毁掉的),以此为借口把凌凤梧撤职查办,关在大牢里打了三天三夜。
要不是哥们儿曹振飞和老乡钱协民拼死力保,凌凤梧早在1935年就被国民党给毙了。
出来后,官丢了,回老家盖的房子也被日本人炸了,最后只能流落到东阳教英语糊口。
两边的牢都坐过,两边的审讯都挨过。
可就因为这张条子,因为当年那个“不知死活”的决定,他在1950年的大清洗中捡回了一条命。
事情查清楚后,凌凤梧当场获释。
1956年,镜头又切回了开头那一幕。
方志敏的弟弟方志纯,这时候是江西省副省长,接到了中央死命令:找到方志敏烈士的遗骨。
这活儿,简直比登天还难。
方志敏是1935年走的,这一晃就是21年。
南昌下沙窝刑场早就长满了荒草,哪还有什么记号?
方志纯想起了凌凤梧。
既然凌凤梧当年那是“自己人”,说不定知道埋哪儿了?
凌凤梧被请到了南昌。
可他也犯难。
方志敏牺牲那天是1935年8月6日,凌凤梧早就调离看守所,去军法处上班了。
杀人的现场,他压根不在。
线索眼瞅着就要断。
但凌凤梧毕竟是老军统系统里混出来的,人虽不在,门道儿清。
他琢磨了一会儿,给方志纯支了三招,招招见血:
国民党杀人不光是为了灭口,还得杀鸡儆猴。
行刑前肯定得拍照,找到当年的照相师傅,大概位置就跑不了。
第二,找收尸的。
国民党那套系统里,尸体处理都有专门的部门管。
第三,找脚镣。
前两条那是常规侦查,这第三条才是凌凤梧的“杀手锏”。
他对调查组抛出了一句关键话:
“当年方志敏就义前,我看他拖着几十斤的大镣太遭罪,特意打了报告,给他换了副轻便的脚镣。”
就这一句话,成了破案的钥匙。
在下沙窝的挖掘现场,几十具白骨混在一块,谁是谁根本分不清。
直到那副“轻脚镣”重见天日。
凌凤梧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经手的老物件,那分量、那样式,只有他心里有数。
靠着这副脚镣,调查组总算锁定了方志敏的遗骨。
后来法医张伟纳一点点拼,一共找回了79块骨头。
看着这些残缺不全的骨头,在场的人都能脑补出当年方志敏遭了多大的罪。
方志敏烈士的遗骨找到了,安安稳稳地葬在了他心心念念的土地上。
而凌凤梧,忙活完这一场,又回到了老百姓的日子里。
可惜,老天爷没让他晚年太好过。
凌凤梧后来穷困潦倒,一身是病。
1962年,凌凤梧病死,活了66岁。
人一走,家里连锅都揭不开。
他老婆实在没办法,给浙江省委写了封信求救。
浙江省委书记李丰平听说了这事,专门给东阳县发了函。
函里的意思很明白:凌凤梧同志当年帮过革命,是有功劳的。
最后,地方政府每个月拨专款,把他家人的生活给包了。
回头再看,凌凤梧这辈子,其实就赌对了一次。
在那个黑白不分的年代,身为国民党的典狱长,他没选择随大流,去做一颗冷血的螺丝钉。
他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给那个“共匪”换了副轻脚镣,递了张纸条,送了份人情。
当年他可能没想那么远,也许就是敬重那是条汉子。
但这笔良心账,历史替他记下了。
那副轻脚镣,帮方志敏找回了尸骨。
那张破纸条,帮凌凤梧保住了命。
这世上,有些买卖是看回报率的,有些买卖是看良心的。
看回报率的,顶多赢一阵子。
看良心的,往往能赢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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