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泥石流灾区获救回来后,沈榆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陆景川晨跑回来,她总会备好温热的淡盐水和擦汗的毛巾;他晚上加班,她就在客厅留一盏落地灯,直到听到他的吉普车熄火声才肯睡。
现在,家里冷锅冷灶。她不再过问他的行踪,甚至在看到陆景川在楼下家属院的花坛边抱着林诗音时,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冲上去质问,也没有哭闹,而是平静地转身,准备去买菜。
沈榆!”
身后传来陆景川低沉且带着一丝急躁的喊声。
她停下,没回头。
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逼近,陆景川大步绕到她面前,挡住去路。
一向沉稳严肃的陆团长,此刻神色有些不自然,解释得很快:“你别多想。刚才诗音低血糖犯了,没站稳,我扶她一把,碰巧撞上的。”
沈榆抬眼看他。
这个男人即使穿着常服也身姿挺拔,剑眉星目,是军区大院里出了名的硬汉。她曾爱惨了他这副模样,爱得失去了自我。
但现在,只觉得他聒噪。
她抽回被他攥住的手腕,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用解释。别说是扶一下,就算真亲上了,也没关系。”
陆景川愣住,眉心紧拧:“你胡说什么?什么叫真亲上也没关系?”
他审视着沈榆的脸,试图找出哪怕一丝赌气或者嫉妒的痕迹。
没有。
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你还在怪我?”陆景川压低声音,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却又透着一丝心虚,“我说过,当时情况紧急,诗音有重度抑郁,受不得刺激,而且她也不会水……当时那种情况,我只能先救她。你是我的家属,要有觉悟……”
“我没怪你。”沈榆打断他,“我是真的不在意。这不正是你希望的吗?”
她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你总说林诗音是你战友的遗孀,孤苦无依,你要照顾她,让我别小肚鸡肠。她半夜发病,你把家里的车开走陪她去医院,把我扔在暴雨里;她看上我的一条项链,你让我送给她当生日礼物。如今我不闹了,正如你的意,你不高兴吗?”
陆景川被噎得说不出话,喉结上下滚动,莫名觉得烦躁。
是,他以前最烦沈榆为了林诗音的事吃醋,觉得她不识大体。但现在看着她这副把人往外推的样子,他心里更慌。
“沈榆,我们能不能翻篇?等诗音的情况稳定了,我会补偿你……”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那是陆景川叫来送沈榆去医院复查的车。
因为沈榆的车送去修了。
车窗降下,林诗音坐在副驾驶,脸色苍白,怯生生地喊:“嫂子,你也去医院吗?快上来吧,外面风大。”
陆景川拉开车门:“上车,正好顺路,我也要带诗音去拿药。”
沈榆没动。
陆景川不由分说把她塞进后座。
车开了一段,林诗音突然惊呼:“呀!嫂子,你……你裤子上怎么有血?”
沈榆一怔,低头,才发现是小产后的恶露还没排干净,刚才站久了,渗出来一些。
陆景川从后视镜看到那一抹红,脸色微变,立刻脱下自己的军大衣递给后座:“盖着点,别着凉。”
大衣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烟草味。沈榆没接,任由它滑落在腿边。
就在这时,林诗音突然捂着胸口,呼吸急促:“景川哥……我难受……我晕血……”
她脸色惨白,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看到那血……我就想起老陈牺牲的时候……我喘不上气……”
急刹车。
陆景川扶住林诗音,回头看了一眼沈榆,神色为难。
几秒钟的死寂后,他开口:“沈榆,诗音这属于创伤应激,见不得血。这里离医院就剩两公里了……要不,你打个车?”
若是以前,沈榆会哭,会闹,会问他到底谁才是你老婆。
但现在,她只是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动作利落得让陆景川心惊。
“等等。”陆景川叫住她。
他从副驾驶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你的戒指。”是一枚素银戒指,“刚才在座位缝隙里找到的。”
沈榆看到那枚戒指,死寂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一把夺过,紧紧攥在手心,语气急切:“谢谢。”
陆景川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
刚才看到他和林诗音抱在一起她都无动于衷,现在为了一个破银戒指,竟然这么紧张?
“这戒指很重要?”
沈榆擦了擦戒指上的灰,笑了。那是她回来后第一个真心的笑。
“嗯,重要。”
因为,这是那个在泥石流里把她挖出来、背着她走了十公里的男人,给她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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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川被那个笑容刺痛了眼。
“哪里重要……”他刚想追问,林诗音又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抓紧了他的袖子。
“景川哥,快走吧……我好怕……”
陆景川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沈榆,终究还是踩下了油门。
黑色奥迪绝尘而去,留给沈榆的一嘴尾气。
沈榆站在路边,摩挲着那枚戒指。
她和陆景川、林诗音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她喜欢陆景川,陆景川喜欢林诗音。
后来林诗音嫁给了陆景川的战友老陈。老陈牺牲后,林诗音带着抚恤金回国,成了那朵摇摇欲坠的小白花。
陆景川出于责任,也出于私心,对林诗音照顾得无微不至。
而娶沈榆,不过是因为陆家老爷子临终前的逼迫。
婚后三年,她掏心掏肺,以为能捂热这块石头。
直到半个月前,泥石流突发。
她和林诗音同时被困。
陆景川是救援队的指挥官,他先冲向了林诗音的方向。
“沈榆懂事,身体素质也好,能多撑一会儿!诗音她有抑郁症,不能受刺激!”
他在对讲机里是这么吼的。
沈榆被埋在废墟下,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彻底凉了。
绝望之际,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徒手扒开了泥土。
那个男人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泥水浸透,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血丝,却带着让人心安的狂傲。
他把她抱出来,看着她满身伤痕,冷笑一声:“那种瞎了眼的男人,不要也罢。离了,跟我。”
临走前,他把这枚戒指套在她手上:“拿着这个去海城找我,我是裴铮。”
裴铮,海城裴家的掌权人,出了名的狠戾权贵。
沈榆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上自己,但她知道,她不需要陆景川了。
回到家,沈榆翻箱倒柜,找出了三年前新婚夜,陆景川喝醉后随手写的一张纸。
那时候他因为被迫娶她,心情烦躁,写下了这封《离婚协议书》。
【因性格不合,感情破裂,自愿与沈榆离婚。财产归女方,两不相欠。】
字迹潦草,但签名和手印都是真的。
当时她哭着把这张纸藏了起来,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就能和他过一辈子。
现在看来,这是他在那段婚姻里留给她唯一的仁慈。
沈榆拿着协议书,去了律师事务所做了公证。
只要过了冷静期,拿着这份协议去民政局,她和陆景川就彻底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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