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的一个清晨,江面雾气未散,冷风钻进衣襟。江堤上,徐宇澄用力摇着小船的缆绳,鱼篓里寥寥几尾草鱼,在竹篾间拍打出微弱水花。忽然,有人远远朝他招手——县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来了。三年来第一次,他听到一句久违的称呼:“徐秘书,县里决定把你调回来。”那一刻,徐宇澄的眼眶红了,脑中闪现的却是北京传来的一封封信笺。
追根溯源,这份调令的种子早在1974年就埋下。当年春天,28岁的徐宇澄进入中央军委炮兵机关,成了吴信泉将军的秘书。吴将军时任炮兵副司令员兼军工产品定型委员会主任,年轻参谋们管他叫“老炮”。初次见面,他拍了拍徐宇澄的肩:“小徐,纸上得来终觉浅,咱先下部队跑一圈再说。”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推辞的干劲。
从京畿到戈壁,从岭南到关东,调查、试射、夜间装填,连续奔波。徐宇澄常被颠得腰酸腿软,吴信泉却整夜伏案整理笔记。那位年近六十的老将军,吃住与连队一色,野战罐头和硬馒头照单全收。面对分队官兵的客气挽留,他只丢下一句:“我也是个兵。”一张行军毯,一册苏联资料,伴他到天亮。每当技术员拿来资料请教,他总能脱口而出某国型号数据,仿佛脑中嵌着一台活电脑。徐宇澄常私下感叹:跟着这样的首长,想偷懒都难。
然而,风云突变。1976年7月,军委炮兵党委讨论“特殊时期”遗留问题。吴信泉以普通党员身份,提交了不同观点的书面材料。会后,材料被别有用心者贴上“立场不清”的标签。10月,政治风向剧变,临时批判小组进驻机关,吴信泉的职务被“暂缓行使”,办公桌上封条重重。秘书、警卫、司机悉数“就地待查”。徐宇澄被勒令交出工作笔记,转回地方科研所“写检查”,半月后更被贴上“政治可疑”的纸条,结论是“带病转业”。
离京那天,秋雨淅沥。曾经的同僚默不作声,有人甚至掉头避让。徐宇澄拖着沉沉的行李,心底泛起灰败。火车临开前,通讯员匆匆递来一只牛皮纸信封。熟悉的钢笔字跳入眼帘: “任何时候,相信党,信组织,挺住。”落款:吴信泉。四两字,却像斤重砝码,让他在混乱中抓到一根救命的桅杆。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徐宇澄被分到千里之外的扬子江畔,挂名“工人”,实则跟渔民摸鱼。家属安顿在破旧茅舍,旱厕透风漏雨。因为不会骑车,他每天清晨五点步行数里到岗。甚至有人见他尚存写作习惯,冷嘲热讽:“秘书也该洗手开网了。”这番情况,放在谁身上都够煎熬。可每隔一两月,江边邮差就会送来加盖北京邮戳的蓝封信。吴信泉在信里从不提自己,也不谈委屈,只嘱咐他“沉住气,书不能离手,群众离不得”。徐宇澄将信纸折好,塞入随身小包,累了就摸摸那包,心里就有了分量。
1977年末,拨乱反正的春风开始在京华萌动。转机却来得并不迅疾。县里两度酝酿调他进城,每次都因“历史问题未结”搁浅。渔火点点中,他常把吴信泉的话记在本子上:“不给自己画圈,时间会证明。”正是这些话,顶住了流言蜚语的冷箭。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闭幕。次年初,省里清理冤假错案的文件下达到县。组织部派人重审徐宇澄材料。过去那顶沉甸甸的帽子,被一句“调查不实”掀落。1979年11月28日,正式撤销原结论;12月,县委决定调他进机关,任政研室干事。就在同一天,他接到吴信泉最新来信:“好好干活,别念旧账,青年人得向前看。”四行字,重若千钧。
1980年初春,北京的柳枝刚泛青。吴信泉也收到了中央军委关于“错划”处理意见的通知,恢复党籍、职务并补发工资。第一封公函,竟是为徐宇澄“予以妥善安排,报到后补发相应待遇”。将军的心思还是在旧部身上。两个月后,徐宇澄赴京办理手续,走进阔别多年的炮兵大院。那天午后的阳光照着老红砖墙,吴信泉在走廊尽头伸手示意:“小徐,回来就好。”
1986年6月,66岁的吴信泉因工作途经南京,专门转车到扬州,再坐一小时汽车到县城。宾馆里,他坚持不用会客室,把徐宇澄叫到自己房间,热茶一杯,话匣子就打开。“这些年你瘦了。”徐宇澄答得哽咽,“首长放心,我没给咱们炮兵丢脸。”门口的警卫轻轻合上门,留下两代军人低声交谈。同行参谋后来回忆:“那天屋里像放了一炉炭。”
1991年3月4日,吴信泉病逝于北京301医院,享年73岁。噩耗传到扬州,徐宇澄瞬间怔住。他知道,这位老首长最后一次来江南,或许就是在向旧部告别。丧礼当天,徐宇澄托人带去一只写满密密麻麻字的小本子——那是多年渔网边的读书笔记,也是一位秘书对首长的回报。
回溯这段曲折,能看到两条并行的脉络:一条是国家政治风云,一条是两代军人间的信任。风云无常,纸笺却恒。信中那一句“要相信组织”,在历史长夜里亮起微光,把一个被挤到江边捕鱼的转业干部重新拉回公文写字楼,也映照出军人之间质朴而坚韧的情义。如此看来,1979年那张调令,不过是信念与耐心共同雕刻出的水印,迟到,却从未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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