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盛夏的一天清晨,兰州的天空飘起细雨,冼恒汉盯着广播里沙哑的天气预报,神情专注。雨点落在窗棂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他却像在前线听军令一样,分外在意每一句“阵雨”“小到中雨”。没人再要求他汇报灾情,也没人催他在文件上签字,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依旧牢牢刻在生命里。
雨声把记忆拽回四十年前。1936年秋,他随红军到达陕北,二十八岁的广东青年坐在枯黄的塬畔,看着风沙里隐约的窑洞,心里犯嘀咕:这片土地干得像铁板,真能养活人吗?后来跟着贺龙转战晋绥,又跟随彭德怀奔波在青藏高原,一沙一石,他都记得。北方的干燥让他咳嗽不停,却也磨砺了性子。
新中国成立后,西北军区改编为兰州军区,冼恒汉留守大西北,一干就是二十七年。大漠孤烟、黄河落日,本是文人墨客的诗意画卷,可摆在这个军人面前的,却是没完没了的旱情与欠收。1965年的“社教”运动,他第一次深入乡村,看到庄稼几乎贴着地面生长,种子发芽后就渴得卷叶,一抬头却是农户空空的粮囤。那年冬天,他随行的参谋记下他的一句话:“人饿着,就什么理想都没有。”
1967年春节过后,中央决定让军队“支左”。不少大军区首长走出军营,执掌地方。冼恒汉临危受命,担当甘肃省委第一书记、省革委会主任。外界传言他“只懂军事,不懂地方”,可他自己心里有数:不懂可以学,治水是甘肃的命根子,这条思路准没错。
到任第三天,冼恒汉就把水利专家、驻甘部队工兵团长、农业厅技术骨干叫到办公室,掏出地图,用铅笔在河西走廊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点。“六万眼机井,打得到吗?”他问。工兵团长咧嘴直摇头:“戈壁太硬,机械也不足。”他抬眼扫过众人,只抛下一句:“硬也得打,不然明年娃娃们喝西北风。”屋里再没人吭声,他们明白,这是命令。
打井要钱,他多次跑国家计委,穿着一身土黄色旧军装,在北京的走廊里等了整整一天。批文下来后,甘肃迎来了第一批专项拨款三千万元。那些钱被细分成若干包:谁负责井队、谁供应钢材、谁运送柴油,分账细得一目了然。有人说他抠门,他笑着摆手:“铜板攒多了,就是黄河大桥。”这一年,全省共开凿机井两万多眼,部分缺水村头第一次看见清澈的底水喷涌而出。
水来了,粮也跟着涨。1969年全省粮食总产约五十亿斤;到1975年数字翻了个跟头,过百亿斤。更大的收获是,甘肃结束了二十多年“要回销粮”的历史。省里开总结会时,冼恒汉没有摆功劳簿,只丢下一句:“老百姓不出省逃荒,我就睡得踏实。”这话透着朴素,却让与会者红了眼眶。
他同样盯紧工业。庆阳油田一度设备陈旧,他批示:“油井要有油,别只剩锈。”兰州钢厂原料紧张,他干脆把军区后勤的运输车调来运矿石;有人质疑不合规定,他回答:“国家计了多少钢,中途缺口谁来补?”在他的推动下,煤矿、油田、钢厂与电站串成一条线,解决了当时甘肃发展最要命的“血液循环”问题。
然而,冼恒汉也清醒地看到自身短板。学大寨期间,他带队到静宁、皋兰等地蹲点,只看了几块示范田,就在会上强调“全省都能学”,结果基层弄虚作假、层层加码,耗费了民力。他后来检讨:“走马观花,成了拍马溜须。”这一句掷地有声,熟知他脾气的人都明白,他是真的懊悔。
风云变幻,1977年初夏,他被突然解除甘肃省主要领导职务。文件下达时,他正翻看一份以色列节水农业资料,听完宣布,他合上杂志,神情平静。有人问他打算,“继续关心甘肃。”他没再多说。离岗后,他几乎每天关注天气预报,尤其是雨量数据。儿子疑惑:“爸,都退休了,还听天气台干嘛?”他不答,只递来报纸:皋兰县春灌不足。家人心知肚明,他卸下的是官衔,卸不掉的,是对这片黄土地的牵挂。
他晚年常提以色列的喷灌技术。吃饭时,老人会兴致勃勃地比划:“水从空气里落下去,地表盐分就被冲散,不用漫灌。”亲友调侃:“您都离开岗位了,还操这心啊。”他摆摆手:“能种一分好田,就少一个要饭娃。”有人建议他写信给水利部,他笑答:“年轻人该顶上去了,我嘴碎,他们耳朵还硬。”
政治风浪虽让他受挫,可他从未自怜。每逢老部下来家里探望,他总会带到屋后的小菜地,“黄土地也不认官衔,你别指望它看你是上将就多长几棵菜。”然后蹲在地头,讲如何间苗、如何滴灌。听者心里明白,这不仅是耄耋老兵的生活情趣,更是那股子“人得吃饱”理念的延续。
某个雨夜,他招待几位老西北的同志,谈及未能实施的“引大入秦”工程,语气里透着惋惜。“要是那条水渠通了,秦岭以北心里就有底。”他的老友宽慰:“总会有人接着干的。”冼恒汉端起茶碗,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1979年,甘肃试点小型喷灌设备,他在电视里看到农户田间拉着细管旋喷,咧嘴而笑。身边人听见他一声轻叹:“这才像回事。”那一刻,他像在战场上听到胜利的号角,神情松弛下来,却仍不放弃关注天气。日升月落之间,广播里“甘肃局部地区有阵雨”的提示,成了他最在意的战报。
冼恒汉后来对来访学者回忆:“西北问题,先是水,再是路,最后才谈产业。”有人请他写回忆录,他只写到1975年便停笔。稿纸封存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能拖回到过去。”落款的日期,仍然附上了当天兰州市的降雨量。
冼恒汉的一生,既有巧合也有必然。巧合在于时代把他推到甘肃省第一把手的位置;必然在于他早年漂泊西北,与这片土地结下的宿缘。离岗后的他再没机会主持大工程,却用每日关注天气、传授喷灌经验的琐碎方式,守着对甘肃的承诺。有人说这是一种“停不下来的习惯”,也有人说那是一位老兵的固执。在这片曾经干裂的黄土地上,这份固执或许正是一汪不竭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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