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茶文化与文人精神深度交融的宋代,黄庭坚以其独特的艺术敏感和哲思情怀,写下了一首别具韵味的《品令·茶词》。
这首小令语言清丽如泉,意境空灵似烟,不仅细致描摹了碾茶、煎汤、品茗的全过程,更在茶香氤氲中寄托了深沉的人生感怀。
尤其结尾两句——“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如清钟一响,余韵悠长,既道出了茶的妙不可言,又点破了文人内心那份孤高清寂中的自得与澄明,堪称全词的点睛之笔。
《品令·茶词》宋·黄庭坚
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金渠体静,只轮慢碾,玉尘光莹。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
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黄庭坚所处的宋代有尚茶、爱茶的历史背景,这为黄庭坚的词作提供了创作素材。黄庭坚生长于茶乡修水,从小耳濡目染乡亲们种茶、采茶、卖茶的生活,它对茶和茶农怀有深厚的感情。
黄庭坚一生辗转沉浮,流浪多地,与家乡渐行渐远,茶的气息中蕴染着词人一腔念旧怀远的沧桑之感。词人为了表现对品茶的喜爱之情和对家乡的怀念之情,写下了这首咏茶词。
“品令”词牌名,又名“品字令”、“思越人”、“海月谣”等,以曹组的《品令·乍寂寞》为正体,双调五十二字,前段四句三仄韵,后段四句两仄韵。另有双调五十一字,前段五句三仄韵,后段四句两仄韵等十一种变体,代表作有《品令·茶词》等。
“凤舞团团饼。恨分破,教孤令”
词开篇即以“凤舞团团饼”勾勒出茶饼的华美形态。“凤舞”两个字,既状其纹饰的精致,又暗喻茶的高贵,“团团”则显其圆润完整。
在这里“凤舞团团饼”指龙凤团茶中的凤饼茶。团饼印有凤舞图案,北苑御焙产。宋徽宗赵佶皇帝《大观茶论》赞:“本朝之兴,岁修建溪之贡,龙团凤饼,名冠天下。”
龙团凤饼为宋代御贡名品,茶中之尊,名冠天下。“分破”指碾破磨碎。“孤令”中的“令”同“零”,即孤零、孤单的意思。宋·杜安世《采明珠》:“嗟薄命。倏忽少年,忍交孤令。灯闪红窗影。”
“恨分破,教孤令”句情绪陡转——将茶饼分开,竟生“恨”意。此非真恨茶碎,而是借物抒怀:团饼本为一体,一旦分破,便成“孤令”(孤零)。
“金渠体静,只轮慢碾,玉尘光莹”
“金渠”指茶碾(碾茶用的槽),金属所制。“体静”中的“静”通“净”,这里是说整个碾具很干净。
“只轮”指碾茶的轮。宋徽宗《大观茶论·罗碾》:“凡碾为制,槽欲深而峻,轮欲锐而薄。”“慢碾”指碾茶的过程非常精细,展现出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
“玉沉”这里只碾碎的茶,唐·白居易《游宝称寺》:“酒嫩顷玉液,茶新碾玉尘。”“光莹”是说茶沫如玉屑般晶莹。
“汤响松风,早减了二分酒病”
“汤响松风”烹茶时汤沸发出的响声如松林风过。宋·苏轼《试院煎茶》诗:“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
“酒病”谓饮酒沉醉如病,《晏子春秋·谏上》:“景公饮酒酲,三日而后发。晏子曰‘君病酒乎?’”这里是说,煎成的茶,清香袭人,不须品饮,先已清神醒酒了。
“味浓香永。醉乡路,成佳境”
下片写品茶,换头处以“味浓香永”承接前后,正待写茶味之美,词人突然翻空出奇,“醉乡路,成佳境”。
“醉乡”醉中境界。唐·王绩曾著《醉乡记》以次刘伶《酒德颂》,虚构了“无爱憎喜怒”的醉乡。此“醉”非酒醉,乃茶醉——一种清醒中的陶然。
“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
故人灯下重逢,对词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如《寄黄几复》诗:“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念远怀旧之情溢于言表。
词中的“恰如”两个字,明明白白是用此比喻品茶,其妙处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这几句话,原本于苏轼《和钱安道寄惠建茶》诗:“我官于南(时苏轼任杭州通判)今几时,尝尽溪茶与山茗。胸中似记帮人面,口不能言心自省。”但词人稍加点染,添上“灯下”、“万里归来对影”等字,意境又深一层,形象也更鲜明。
这样,词人就将风马牛不相及的两桩事,巧妙地与品茶糅合起来,将口不能言之味,变成人人常有之情。
“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
末句“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堪称点睛之笔。茶之妙处,难以言传。然内心的愉悦与澄明,唯有自知自悟。
“自省”两个字尤为关键——它超越了单纯的享乐,指向一种内观与自得的精神境界。这正是宋代文人所追求的“格物致知”与“涵养心性”的体现:在日常茶事中体悟大道,在孤寂中守住内心的丰盈。
黄庭坚这首词,以茶为媒,融工艺、感官、情感与哲思于一体。表面写茶之形、声、味、效,实则写人之孤、思、悟、悦。其语言清丽而不失厚重,意境空灵而内蕴深情。尤其“故人万里,归来对影”之句,将茶提升至精神知己的高度,使一杯清茗承载了千年文人的孤独与自守。读这首词,如啜一盏宋茶,初觉微苦,继而回甘,终得心下澄明——这或许正是黄庭坚留给后世最珍贵的“茶道”。
参考文献:
1、《山谷词》江苏广陵书社
2、《宋词鉴赏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
3、《山谷词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