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建国,我弟叫建军,听着像俩老古董的名儿,是我爹取的。他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盼着俩儿子能像这名字似的,稳稳当当,给老李家争口气。可谁能想到,几十年前村口那个算命先生的一句话,竟真的成了我们兄弟俩命运的分水岭。
那是1987年的夏天,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地里的玉米刚抽穗,我爹却突然病倒了,咳嗽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脸憋得发紫。家里的积蓄早就给我爹抓药花光了,我和建军蹲在门槛上,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建军比我小五岁,那年他刚满十八,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攥着拳头说:“哥,实在不行,我去邻村找王半仙算算,看看咱爹这病啥时候能好,咱家这坎儿啥时候能过去。”
我当时啐了他一口:“你个小兔崽子,净搞这些封建迷信的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喝?”可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底。那时候的农村,谁家遇到过不去的坎儿,总爱找算命先生指点迷津,就算是自我安慰,也总比没着没落强。最终,我还是没拦住建军,他揣着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一溜烟儿跑了。
傍晚的时候,建军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还是忧。他拉着我往村头的老槐树下走,声音压得很低:“哥,王半仙说了,咱爹这病没啥大碍,再熬俩月就能好。但他说,咱兄弟俩明天是‘大凶之日’,尤其是你,哥,还有我,绝对不能出门,哪怕是跨出家门一步,都可能招来横祸。他还说,这是咱李家的劫数,躲得过就顺风顺水,躲不过就……”
“就啥?”我心里一紧,追着问。
建军的眼圈红了:“就可能有一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我当时就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还真信这老东西的话?咱明天就在家待着,陪咱爹,权当是歇一天。你小子可别给我瞎跑,听见没?”建军点了点头,可我看他那眼神,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是担心我爹的病,二是建军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放心不下。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地听见隔壁屋有动静,悄悄爬起来一看,建军正蹲在地上,收拾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他攒了好久的几块零花钱。
我一下子就火了,冲过去把布包抢过来:“你小子想干啥?忘了王半仙说的话了?明天不能出门!”
建军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那是他从小就有的模样,认定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哥,我必须出去。”他说,“咱爹的病不能再拖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说了,要是能弄到那味‘金线莲’,爹的咳嗽就能好得快。邻村的大山里有,我明天一早就去,晌午就能回来。我算过时间,顶多半天,不会有事的。”
“你疯了?”我气得浑身发抖,“那算命先生说了,明天出门是大凶!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咱爹要是知道你为了给他找药出了事,他能活吗?”
“哥,”建军的声音哽咽了,“我不能看着爹就这样熬着。咱家里已经没钱了,再不找点办法,爹这病就真的没救了。我年轻,命硬,说不定那老东西是瞎说的。你不一样,哥,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得在家守着爹,守着这个家。你听我的,明天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
我和建军吵了一宿,谁也没说服谁。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熬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屋里空荡荡的,建军不见了,那个布包也不见了。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连鞋都没穿,就往门口冲。可刚跨出门槛,我突然想起了王半仙的话,又猛地缩了回来。我站在门口,望着通往邻村的那条小路,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在门口守了一上午,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村里的人来来往往,都问我咋站在这儿,我只能强颜欢笑,说等我弟回来。晌午的时候,太阳更毒了,我的嗓子干得冒烟,可我不敢离开门口一步,生怕错过建军回来的身影。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村口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有哭喊声,有议论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拔腿就往村口跑。刚跑了没几步,我就看见几个村民抬着一个人,急匆匆地往村里走。那个人身上盖着一块布,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建军的衣服。
我的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我却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天旋地转。后来我才知道,建军去邻村的大山里找金线莲,不小心踩空了,从悬崖上摔了下去。等村民发现他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金线莲,那是他用命换来的药。
我爹知道了这个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他老泪纵横,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腿:“是我害了我的儿啊!是我害了我的儿啊!”我跪在爹的床前,哭得撕心裂肺。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拦住建军,恨自己为什么要相信那个算命先生的话,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敢跨出那一步,去山里找建军。
建军走了以后,我爹的病反而慢慢好了。也许是那把金线莲起了作用,也许是他知道,他不能再倒下,否则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可我知道,爹的心里,永远都留下了一道疤。那道疤,像一根刺,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他失去了一个多么好的儿子。
日子还得继续过。我接过了家里的重担,种地、打工,拼命赚钱,让爹能过上好日子。我再也没有找过算命先生,因为我知道,命运这东西,不是靠别人算出来的,而是靠自己走出来的。可我也常常在想,如果那天建军听了我的话,没有出门,我们兄弟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会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我们俩一起孝敬爹,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也许我们会一起盖新房子,一起种地,一起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这世上,没有也许。
建军走了快四十年了,我也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爹也在十年前走了,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嘴里还念叨着建军的名字。每年清明,我都会去建军的坟前看看他,给他带点他最爱吃的糖,跟他说说家里的事儿。我会告诉他,爹走得很安详,我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孩子们都很孝顺。
我常常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通往邻村的小路。有时候,我会觉得,建军还像小时候一样,会从那条小路上跑回来,喊我一声“哥”。可每次,都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那一天,算命先生让我们不要出门。弟弟说,他要出去。这一去,就是一生。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爹的命,换来了这个家的完整。他是我们家的英雄,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弟弟。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当时我跟他一起出去了,会怎么样?也许我们俩都回不来了,也许我们俩都能平安回来。可人生没有回头路,每一个选择,都注定了不同的结局。建军的选择,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亲情。他用自己的生命,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这一辈子,我都会记得,有一个叫建军的弟弟,他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为了爹,勇敢地跨出了那扇门。那扇门,隔开了我们的一生,却也让我们的亲情,永远地留在了彼此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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