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仲春,沈阳南站的站台上,人声鼎沸。新六军士兵挥舞着星条旗涂装的钢盔,冲着围观市民高喊:“我们是全副美械,打仗不在话下!”此情此景,很快被各路报纸渲染为“十三个美械军即将横扫关东”的豪言。可半年后,辽西寒风凛冽,嘶哑的辎重车声却压过了那些口号,弹药匮乏与补给中断的窘迫赤裸裸地戳破了曾经的神话。美械军的面纱,到底掩盖了多少真相?得从一九四一年说起。
美国在那年推出《租借法案》,对外宣传要武装三十个中国师。听上去霸气,可运输线却是万里迢迢的“驼峰航线”。飞虎队的C-47日日夜夜穿梭,可连自身生存都困难,更别提把大批重炮、坦克陆续运抵。直到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宣布投降,这条输血管才稍微顺畅,却有点“雨过地皮湿”的味道:原本承诺的三十个师,真正换装到位的只剩十三个军,也就是外界常说的“十三个美械军”。
把时间拨回更早的缅北。真正能叫“美械”的,其实只有新一、新六两军。美式M1卡宾枪、汤姆逊冲锋枪、M1917重机枪、M1 75山炮——配比严格按照美军轻步兵师的模板来。胡康河谷之战,新一军以一比六的惊人伤亡比,把日军打得措手不及。背在脊梁上的弹匣、肩膀上的火箭筒,再加上李弥、廖耀湘那套洋化战术,让不少前线日军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火力地狱”。
问题却在于,这两支部队是特例。第二批六个军、第三批五个军匆匆上马,冲着“全美械”招牌去,可硬件不达标,软件更欠账。西南、华中、华南各部队被拉到云南昆明、西昌、美蒋仓库附近“走过场”。时间仓促,换了枪没换脑子,更换不了旧军制里的积弊。有士兵背着M1半自动步枪,却打不出准星,还抱怨:“这玩意儿一梭子十几发,子弹打光了咋整?”营连长只得苦笑:“省着点扣扳机,咱子弹可贵!”
纸面数字看似亮眼。整编十一师报告说“全师十二门七五山炮”,外电竟给它冠上“亚洲最强轻炮兵”名号;可同年美军一个步兵师有三十六门一〇五榴弹炮,外带十二门一五五重炮,火力密度天差地别。再看陈诚那支“嫡系”十八军,号称“土木堡系”扛把子,到了一九四五年还能列出的美械装备也不过三千一百余支“三零步枪”、七十余挺重机枪——这就算“全美械”?听着都心虚。
装备缩水之外,更伤筋动骨的是后勤。美械消耗大不是传说:步兵班打个小阵地,子弹刷刷往外倒;炮兵连固守半天,一发七五山炮炮弹就得空运数百里。国军那点汽车连,能把粮食运到一线就算烧高香。东北漫长的冬夜里,发动机冻得打不着火,炮弹卡壳,油料见底。新六军在本溪、沙岭的确凭倚阵地大干一场,可再精锐的枪炮也离不开汽油和润滑油。杜聿明后来在哈尔滨哑然失笑:“车不动,炮不响,这还打什么仗?”
弹尽粮绝又凑合拼装,战斗力直线下滑。淮海战役时,杜聿明兵团日耗六百吨补给,却只能到手不到三分之一。坦克齐刷刷趴窝,步兵抱着最后几梭子美制子弹心里打鼓,“要不咱换三八大盖吧,子弹好找”,连长没辙,只能调日式枪支救急。美械、日械、苏械混杂一线,口径多到让后勤头皮发麻,很多时候炮弹还得拆了重新配药拆殇,效率低得可怜。
对面怎样?解放区工厂不嫌麻烦,收缴来一门美制一〇五榴弹炮,师傅们凑在一起,依葫芦画瓢,很快能配出可用炮弹。于是出现一个有意思的场景:在宿北战场上,华东野战军用缴获的美炮回敬整编师,一发接一发,对面反倒无弹可还,徒呼奈何。
再说“培训”二字。真正接受系统美军教范训练的,还是那六个师。魏德迈训练团、兰姆、莫瑞登陆演习顾问团,花了大把时间磨合通讯、炮兵射击程序、班排级机动。可第三批部队呢?大都学不全那一整套:无线电会用,但缺电池;装甲战术听过,却无油料实操;协同作战在沙盘上演练得热闹,真进了山地,连地图都只有两张。结果是外行带着半拉子装备上战场,一旦阵地犬牙交错,优势荡然无存。
不过也要承认,哪怕是“样子货”,它们仍构成了解放军初期必须正视的阻力。孟良崮七十四师居高临下占据黄山岭,我军付出不小代价才结束战斗;四平街巷飘荡的美制0.30口径弹雨,也让东北野战军一度顶得腰酸背痛。只是绑在一起的木杆终究扛不住大厦将倾,火力再强,没有稳固的后方就等于沙上筑塔。
一九四九年初夏,恒河水早已与中原麦浪无关。曾经被誉为“东方闪击师”的新一军被北上大军围缩于潮湿的南方山谷,一箱箱空弹壳倒在泥里,战士们抬头茫然。有人自嘲:“美械?咱跟人家美军,只剩下一张采购单上的名字差不多。”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隆隆炮声,山坡轻颤,仿佛也在嘲笑这份海市蜃楼般的美梦。
从首批驻印部队的锋芒,到后续各军的仓促拼装,十三个“全美械军”最终只留下档案袋上的荣耀。装备不是万能药,填不满体制裂缝;援助更像点缀,无法替代扎实的工业与后勤根基。美械光环散去,镜面破碎,真实的战斗力赤裸裸摆在战场上——靠几支卡宾枪与几门山炮,终究难挡硝烟滚滚的大势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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